《前路》君不入尘

67、假。 ［解脱］

　　宁海峰条件不错，人也老实，暗恋庄周一年半，大二下学期才勇敢表白。和庄周约着出去吃了两顿饭，至今没有下文。

　　郭雅黛估摸着庄周不喜欢人家又不好意思拒绝，给她支招，“你要是没办法拒绝，我们帮你说。”
　　庄周摇摇头，“我自己跟他说吧，我不想谈恋爱。”

　　“为什么啊，宁海峰家里挺有钱的。”
　　庄周翻书的手顿住，掐着纸张的手指骨节泛白，“我不在意钱，只是不喜欢他。”

　　郭雅黛坐下掏出一个耙耙柑开始扒皮，“也是，谈恋爱肯定要找喜欢的，你不喜欢那就没办法了。”

　　说来也奇怪，不知道庄周在大一的暑假怎么被刺激到了，竟然开始非常注重打扮自己了。化妆品买了很多，还都是牌子货。人呢完全跟大一的时候两个样，土气全然没了。郭雅黛觉得庄周这种属于补偿心理，缺失太久，有能力之后自然而然就要把以前缺的全给补回来。但她又觉得冒了头，因为庄周还买那种假的名牌包，这就有点虚荣了。只是作为室友，大家相处那么久，很多事情无法明说。

　　于煦浑然不知郭雅黛的内心想法，从她手里拿过几片橘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其实我觉得宁海峰也就那样，不会说话，很无趣的。要是庄周和他在一起，两个人就尽发呆了呗。”

　　床上的人笑起来，郭雅黛跑过去探头瞧了瞧，问：“你不是睡觉了吗？”
　　“你们聊天睡不着，庄周，你为什么不喜欢宁海峰啊？”虞徽问道。

　　“不知道，就是不喜欢。”庄周眼里的字一个都看不下去了，索性把书合上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郭雅黛搭话：“喜欢是种感觉，庄周对他没感觉。”

　　于煦不赞同，“感觉太虚啦，人应该喜欢某个人身上具体的品质。”
　　“你又没谈过恋爱。”
　　“但我懂啊。”
　　“你懂啥呀，纸上谈兵。”

　　于煦和郭雅黛你一言我一语的，虞徽被她俩吵得完全没了困意，翻出手机看消息。

　　“庄周，你又出去啦，中午一起吃饭不？”于煦看着走向门口的庄周问道。
　　“不了，我带了面包。”

　　等庄周走后，郭雅黛问于煦 ：“你觉不觉得庄周变化很大？”
　　于煦点头，“外貌上是的。”
　　“她兼职的钱够花吗，不会借贷提前消费吧，现在很多新闻报道什么欺骗女大学生裸贷。”
　　“你想太多了，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你没看到庄周柜子里的包吗？”
　　“义乌货吧，几十块钱最多了。”
　　“不知道，我没有这个牌子的包，哎？虞徽有。虞徽，你觉得庄周柜子里的包是真的吗？”

　　虞徽在跟时景发消息，郭雅黛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半抬起身子问她怎么了。

　　“你觉得庄周的古驰包是真的吗？”
　　“庄周有古驰包吗？”
　　“有啊，在柜子里，我不小心看到了。”
　　“你看错了吧。”

　　虞徽又躺回去，不想听郭雅黛胡诌。这个人散光严重，很多东西看不清。

　　于煦附和郭雅黛道：“我也看见了，真有！”
　　郭雅黛一看虞徽不相信的样子，急了，“是真的，但看不出来是真的假的，我怕庄周误入歧途，虞徽，你要不看看。”
　　虞徽又把头抬出来，撑着床边架子，“柜子门关起来了，看不见啊，晚上等她回来直接问。”
　　“咋问啊，很难开口啊。假包是爱慕虚荣，真包...咋来的？”

　　三人沉默了一阵。郭雅黛哎呀了声，晃晃手臂，走去庄周的柜子直接把柜门打开，她蹲下去翻找了会儿，把包拿出来，“你看看真假。”

　　包还没到虞徽手里，门口传来刷卡的声音。三人目光一齐盯向门口，看着庄周的身形一点点显现。

　　郭雅黛手忙脚乱地把包藏在身后。

　　寝室里安静到仿佛只能听到庄周的脚步声，她慢慢把柜子门推上，再看向郭雅黛，眸子沉静而淡然，“我回来拿本书。”她解释道。

　　庄周把架子上的书抽出来放到包里，转身前只说：“你们随便看吧，记得放回原处。”

　　说完，脚步声又起，暂停，关门声响起，隔着门，三人听到脚步声走远。

　　她们面面相觑，对刚才一幕胆战心惊。等郭雅黛把包放回柜子里后，转头对着虞徽和于煦说道：“我是好心，我是关心她。”
　　“是吧？”这个是吧有点心虚。

　　虞徽是彻底睡不着了，她下床，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发，说：“庄周去图书馆了，我们去找她把事情解释清楚，不然她会多想。”

　　这个方案其余两人都同意，一路上郭雅黛都在念叨错不在自己，“唉，就是太着急了，晚上问不就行了呗，我干嘛手贱非得拿那个包啊！”她现在是后悔莫及。

　　道歉异常顺利。准确地来说是，庄周表现地没有脾气，她包容了一切。耐心听着，看着郭雅黛微红的眼眶，还反过来安慰她，说自己不介意，知道她们心是好的。

　　郭雅黛惴惴不安的心是彻底放下了，但是依旧一把鼻涕一把泪，搞得像是她受了莫大的委屈。于煦有些不耐烦，看着事情解释清楚了，也快到午饭时间，提议去学校的小餐馆搓一顿，让做错事的三个人请客。

　　虞徽第一个同意，见庄周犹豫的样子，推着她捏着她的肩往前走，“吃饭去，别想啦！翻篇啦！”

　　庄周回头，与虞徽对视了眼，两人互相笑了笑。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过了一段时间，庄周柜子里的包和裙子都没了，被她拿去卖掉了。

　　她看着手机界面上的数字，缓缓呼出一口气。如果不是被郭雅黛她们看见，庄周都快忘记这个包了。林意桉这个名字，她也很少想起。在记忆中，他的面容逐渐模糊。自己面对他时的心境，也忘得七七八八。

　　怎么可能一辈子忘不掉他？他真会讲笑话。人生三万天，他不过占了几天而已，为什么要在意区区的几天？就算再痛苦的东西，一堆叠，数目多了也就索然无味了。

　　庄周现在的心态很松弛，是钱给的底气。她在附近的商务区买了两套共一百五十多万的公寓，直接出租出去，一年可以拿到五万左右的租金。她什么都不做，一年就可以有五万。剩余的钱，她买了定期存款。兼职一直在做，但底气有了，就不再唯唯诺诺。面对家长时，不再怕小孩考试成绩下降会被辞退，辅导小孩功课时自然而然就比以前有耐心得多。

　　有钱真好。是真的很好。唯一的可惜在她无法向别人分享她的喜悦，就像无法说出包的真实来源一样，她只能编一个不像样的谎言，害怕地看着虞徽的眼睛怕被她戳穿。

　　就算她竭力地改变自己，但依旧不能有底气地把包背出去。她和虞徽的区别就在这里。虞徽可以骄傲地说出包是她男朋友送的，甚至用一副无奈的语气，好似是她男朋友非要送给她。而自己呢，跟老鼠一样，永远见不得天光。想到这里，庄周刚才的松弛又被不平衡取代。尽管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但依旧无法控制地埋怨出生的不公。她有个疑惑，这是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吗，用什么方法可以消除这样的心理？是有钱到一定程度吗？还是必须得让上天给她一个重新出生选择优渥家庭的机会？她该怎么逃脱这样的牢笼。

　　她暂时没有办法逃出牢笼。

　　晚上，庄周结束餐厅的兼职回到学校，宁海峰在学校门口特地等她。
　　他这周回家，带了自家厂里的鸭货零食，拎在手里是满满的一袋。

　　庄周看着袋子，说太多了。
　　宁海峰害羞地挠头，笑着说道：“你可以跟你舍友们分，女生们看剧的时候都爱吃这些。”

　　庄周对他的示好感到不适，可是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当然爱钱，但是宁海峰是个很好的人，她不想算计他。她抬头，正好一束路灯打在宁海峰的头顶，丝丝金黄的光圈，让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庄周摇摇头，清空脑子的东西。
　　一路到庄周宿舍门口，宁海峰把手上的袋子递给她。

　　宁海峰是个内向的性格，话不多。嗫嚅半天唇，才挤出一句晚安。脸瞬间红了，抬起手，不自然地挥几下。

　　庄周也不知道说什么，回他晚安，就上去了。
　　宿舍熄灯后，她躺在床上，掀开窗帘的一角向下看。

　　只见虞徽桌上的台灯还开着，她双腿翘在柜子边，敷着面膜，手指飞快地点在手机屏幕键盘上。对方几乎是秒回，两人在很认真地探讨五一节要去哪里玩。虞徽时不时努努嘴，看到对方回的消息后开始无声地傻笑，完全沉浸在甜蜜恋爱中的模样。

　　庄周看了会儿，轻轻地放下手躺回去。这刻，她感到孤独。
　　对她而言，对抗孤独的方式是学习。她最近才意识到，她或许没有那么爱考古。只是因为童年的玩伴和乐趣太少，书才成了唯一的解脱。她是否可以寻找新的解脱。或许，也不难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