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不驯》榆钱换酒

25、第二十五章 我要，快马

　　虞晚阴的回答，青礼次日酒醒后，从范不冲嘴里得知。

　　他不爱饮酒，昨日醉酒不过伤怀所致，今日醒来之时头疼不已。好在早有人准备好醒酒汤，青礼将将洗漱完毕，醒酒汤便呈上前来，由他一饮而尽。

　　空碗被侍从双手捧着送走，青礼坐在木椅上，左手食指抵着太阳穴，以此缓解头中痛感。

　　范不冲就守在旁边，不时抬头瞧青礼两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姬修走了？”他单手揉太阳穴，缓声问。

　　范不冲听着有些懵：姬修是谁？

　　青礼冷幽幽瞥他一眼。

　　范不冲一个激灵，想起来了！

　　姬修这名字他听得少，但姬将军的称呼，却是如雷贯耳。

　　太子伴读，前金吾卫将军，如今被贬谪离京，恰巧昨夜宿在此处的人。

　　范不冲诚惶诚恐：“天未亮就启程了。”

　　“东西可带走了？”

　　范不冲如实回答：“金银细软带走了，唯独殿下送的笔墨还留着。”

　　“我的信物不带着，地方上的人可会顾及着我，善待他？”青礼哭笑：“罢了，带着银钱，至少不会饿着自己。”

　　他瞧着窗外细雨霏霏，“雨下了整夜，不知他是否有雨具。”

　　“殿下，姬将军有钱。”

　　没有雨具，他会买的。

　　您不必为他操心。

　　青礼听出范不冲的言外之意，他若有若无瞄范不冲一眼，慢悠悠道：“你在这里杵了许久，是想说什么？”

　　“虞姑娘还是要去京城。”范不冲道。

　　青礼瞧着窗外雨幕，昨夜潮湿的记忆随着雨声回笼，隔着雨幕趴在窗边同自己对话的明媚少女……撑着油纸伞，裙摆纷飞，溅满泥点，快步跑到自己身边的少女……还有，还有，面染红霞，眼眸颤动，笑意嫣然的……阿阴……

　　心绪如潮水般起伏，酒后的场景在此刻更加分明。

　　青礼揉太阳穴，心口却怦怦跳，他嘴里无声咀嚼着“阿阴”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不曾宣之于口，带着旁人难知的黏稠欣喜。

　　面上亦不自觉漫开笑意。

　　“殿下，你怎么还在笑，虞姑娘不愿意回草原。”范不冲觉得自家主子大概是疯了，提议被拒绝，居然还能够笑得出来。

　　隐秘的欣喜被打断，青礼意识到眼前还有旁人。

　　他收敛心思，单手撑着脑袋，眼眸低垂：“你昨日同她说了什么？她怎得不愿回去？”

　　范不冲老老实实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青礼，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殿下，这些话都是您教我的，虞姑娘不愿意离开，可不能赖我。”至于您喝闷酒的事情，不在其中。

　　青礼瞥他两眼。

　　范不冲立即老实，他垂下脑袋。

　　“属下办事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行了。”青礼食指轻揉太阳穴，有气无力道：“一开始，我亦猜到阿……”亲昵称呼脱口而出，好在青礼理智尚存，他住嘴，硬生生纠正称呼：“虞姑娘的性子，不可能丢下她阿妈，更不可能丢下科尔准草原。”

　　范不冲摸不着头脑：“殿下，您既然已经知晓，为何还要命我去吓虞姑娘？”

　　青礼不咸不淡瞄他一眼。

　　范不冲正色：“殿下定然有自己的考量。”

　　青礼轻笑。

　　长进得很快嘛。

　　他嘴角浮现笑意，却没有回答范不冲的疑虑。青礼摩挲着袖袋，隔着锦布，摸到藏在其间的琥珀宝珠。

　　这是他从草地上捡起，珍藏至今的宝珠。

　　谁也不知道。

　　他摩挲琥珀宝珠，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范不冲。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尝试。

　　明明想与虞晚阴待更长时间，却又希望她能够离开。

　　倘若虞晚阴今天真的离开，自己会失落。但当他听见范不冲的话，庆幸之余，又忍不住惋惜：

　　本来虞晚阴可以回到科尔准的。

　　她可以不用去京城犯险。

　　可现在，她却放弃了这个机会。

　　青礼一时百感交集，心头也不知是欢喜多一分，还是惆怅重三分。

　　他幽幽叹气，无可奈何：“到底是虞姑娘，她是羚羊一般的女子，明知前方是悬崖峭壁，也要往下跳。”

　　青礼面上浮现笑意：“多厉害的女子。”

　　范不冲瞧着，眼眸间掠过精光。

　　他兴致盎然，浑身洋溢着无法按捺的雀跃：“殿下，您是不是对虞姑娘——”

　　话被打断。

　　“青礼！青礼！！”

　　说曹操，曹操到。

　　虞晚阴慌慌张张破门而入，她面色煞白，神情惊惶。青礼立即起身，向着虞晚阴迎去：“怎如此慌张？”

　　“阿妈，阿妈她病了。”虞晚阴紧紧抓住青礼小臂，“有没有大夫，快，让你的大夫替我阿妈看一看。她身上好烫，现在还没有醒，一直在说胡话。”

　　“好，你别着急。”

　　青礼安抚虞晚阴，并命范不冲领人去给虞青之治疗。

　　虞晚阴见状，跟着范不冲去找大夫，一刻也不敢多耽搁。

　　等到青礼收拾完毕，赶到虞青之房间时，大夫已把完脉。

　　“大夫，我阿妈怎么样？”

　　“风寒入体。”

　　大夫客客气气回答：“虞夫人身体强健，奈何旅途奔波，舟车劳顿，她未能休息好，便染了三分病气。昨夜风雨大盛，夫人当是吹了风、受了凉，连带着藏着的病根齐齐发作。病来如山倒，便是如此。”

　　虞晚阴一听，更加内疚。

　　“都怪我……”

　　昨夜何必逞强，非说自己热。若非如此，阿妈怎会去开窗，又怎会受凉？

　　她坐在床边，双手捧着虞青之的手，将其贴在脸畔。

　　“阿妈，你醒醒，别吓我。”

　　“妹子，风寒不是什么大病，你别自己吓自己。”范不冲粗声粗气地哄。

　　青礼亦温声劝：“这位大夫是太医院的，医术精湛，治疗风寒更是好手，阿……”青礼想劝，但他注意到，屋中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若是贸然喊虞晚阴的小名，或许会给虞晚阴带来不必要的注视。

　　他再一次，生生改口：“虞姑娘，你莫要担心。”

　　语毕，青礼忐忑地盯着虞晚阴。

　　他等着虞晚阴对于“虞姑娘”这个称呼的回应。

　　会疑惑吗？

　　还是浑不在意？

　　无论是哪种反应，青礼都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在意。

　　他不自觉摩挲着袖袋内的琥珀宝珠，试图抚平躁动心绪。

　　虞晚阴没有回应。

　　她的心神全被虞青之牵引，根本分不出一丝精力，来揣测细枝末节。

　　听了青礼的话，注意力都在前半句。

　　她期盼地望着大夫，面露恳求：“我阿妈要怎么样才能恢复？”

　　青礼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实在可笑。

　　他同太医道：“烦请开方子吧。”

　　太医却摇了摇脑袋，缓声道：“殿下，此去草原多日，所带药材本就不多。启程之时，更是依照您的嘱托，将近九成药材留在草原，如今……”

　　他拍手，摇头，叹气，一气呵成。

　　虞晚阴怔然。

　　她扭头看向青礼：“你给科尔准草原留了药材？”

　　青礼却显得愧疚：“我不知你母亲会突然病倒，早知如此，定会多留些药材。”

　　虞晚阴摇摇头。

　　她怎么能责怪青礼？

　　他是将东西留给了草原……这对于齐琪思，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是天大的恩赐。

　　虞晚阴垂着脑袋，又坐回虞青之床边，捧着虞青之的手，良久，缓缓道：“青礼，谢谢你。”

　　他是个好人。

　　很好很好的人。

　　如果不是这一遭，她或许还意识不到，对方竟然拥有着冰雪般的品格。

　　她将虞青之的手贴着脸颊，双眸紧闭，笑容却苦涩。

　　阿妈的手好烫，她的身体好烫。

　　可我该怎么办呢？

　　这里不是草原，我甚至不知道要去哪儿找草药。

　　我该怎么办呢？

　　良久，虞晚阴轻声问：“京城里是不是有许多草药？”

　　青礼怔然，喉头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太医倒是连连点头：“自然。”

　　虞晚阴笑了笑，她转头，视线灼灼：“我们能够快点进京吗？”

　　青礼侧头，对虞晚阴的提议并不意外。

　　范不冲却睁大了眼睛。

　　昨天的虞晚阴有多害怕，他再清楚不过。不过一晚功夫，虞晚阴却主动提议要早点进京。

　　他震惊不已：“妹子，药不难找，大不了哥去附近镇上瞧瞧，有没有对应的药材。”

　　大夫不满：“药材多了去，真假掺杂，你能辨认？”

　　“行了。”青礼打断两人，缓声劝太医：“冯老，我知道你是好意。此处距京城不过三日路程，虞夫人需尽快用药，早些回京才是上策。”

　　老太医瞥他一眼，到底没有再呛声，转身去写方子。

　　范不冲偃旗息鼓，老实守在一旁。

　　周遭变得安静，偶听得雨打窗沿。青礼看着窗边的身影，缓声开口：“如此一来，不日便能入京。”

　　虞晚阴回眸，定定瞧着青礼：“太慢了。”

　　“什么？”

　　“三天太慢了。”虞晚阴抓住虞青之的手，眸光坚定：“阿妈等不了这么久。”

　　她声音落地，铿锵有力。

　　“我要，快马加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