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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7章

      阳光透过木格窗,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姜宝意坐在桌前,手中的铅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她写得很慢,时而停下,蹙眉思索,努力从记忆里打捞确切的日期和数额。

      父亲资助蒋明胜,并非一次性拿出三百块那样简单。那三百块是最后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为了他当兵“打点”。在此之前,是细水长流般的接济。

      姜宝意放下笔,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碎花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用深蓝色土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更零碎的东西:几枚磨损的发卡,母亲留下的一枚顶针,一把小剪刀,还有那个之前被她藏起来、没被蒋明胜找到的带锁的铁皮盒子。

      锁的钥匙她分开放了,藏在一件旧衣的隐藏口袋里,用红绳系着,一般人找不到。她取下来,有些生涩地打开那把许久未动的小锁。

      铁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纸片,和几封边缘卷起的信。这是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与蒋明胜相关的实物。

      最上面是几张汇款单的收据。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姜宝意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张,日期是七年前。汇款人:姜守成。收款人:蒋明胜。金额:拾伍元整。汇往:县第一中学。
      附言栏里,父亲用他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明胜吾侄,学习费用,望专心向学。”

      下面几张,金额不等,有五元的,有八元的,时间间隔几个月。附言大多是“生活费”、“购书费”。姜宝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收据,仿佛还能触摸到父亲当时小心翼翼填写、又满怀希望将它们递进邮局柜台时的温度。
      这些钱,是父亲省下的买自行车的钱,是母亲去世后他节衣缩食、一点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她将收据一张张在桌上铺开,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然后在笔记本上对应的时间点旁,记下金额和用途。数字累积起来,在她自己看到时,心里都微微抽紧。这些零散的资助,加起来竟也有将近二百块,已经是父亲七个月的工资了,绝非小数目。

      接着是信件。蒋明胜去县城上学后,起初还常写信回来,大多是写给父亲,偶尔也会在末尾问候她一句。姜宝意抽出那几封信。信纸是学校发的格子纸,字迹开始有些稚嫩,后来渐渐流利。

      她展开最早的一封。蒋明胜在信里感谢姜叔的资助,说“一定刻苦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又说“宝意妹妹在家,劳您多照顾,等我学成,定当回报”。后面几封,内容大同小异,感谢,汇报成绩,末尾总不忘提一句“宝意妹妹”。有一封里,他甚至写道:“姜叔待我如亲子,宝意妹妹亦如亲妹,此恩此情,明胜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寸进,必结草衔环以报。”

      “结草衔环……”姜宝意低低念出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嘲意。她继续往下翻,信件的频率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减少,内容也越来越敷衍。

      最后两封,是在他决定去当兵前后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闯出一番天地”的决心,也提到了需要“活动经费”。在这两封信里,他不再提“宝意妹妹”,而是直接写道:“我与宝意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待我站稳脚跟,必回乡风风光光娶她过门,让她和姜叔都过上好日子,以报多年养育资助之恩。”

      白纸黑字,承诺写得清清楚楚。

      姜宝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当初父亲收到这些信时,大概就是被这些话打动,才最终下定决心,卖掉银镯子,凑足了那三百块。她仿佛能看到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灯下反复读信的样子,脸上带着欣慰和期望。

      她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将这些信里的关键语句,尤其是关于回报、关于娶她的承诺,一一摘录下来,并注明了信件的大致日期。

      做完这些,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整理这些证据,就像亲手将过去那些包裹着温情和期望的旧时光一件件拆开,露出里面早已变质冰冷的芯子,她的心口闷得发疼。

      姜宝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几口气。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缩短了许多。

      快到中午了。

      她回到桌边,将汇款单收据和信件重新用布包好,锁回铁盒。笔记本上已经写了满满两页,时间、金额、关键承诺,条理清晰。但这还不够,程青山说过,需要证人。

      姜宝意的记性很好,当年父亲卖银镯子是去的镇上最大的那家供销社。收购旧金银的柜台,那个老师傅姓吴,瘦瘦的,戴副眼镜,做事很仔细。父亲回来还念叨过,吴师傅人实在,给的价钱公道。不知道那位吴师傅还在不在,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还有村里。父亲私下资助蒋明胜,虽然没张扬,但天长日久,左邻右舍多少能看出些端倪。隔壁的王婶,心直口快,以前还半开玩笑地说过:“守成啊,你对明胜那孩子可比对自家闺女还上心哩!是不是早就想着让他做你女婿了嘞!”

      村东头的赵会计和父亲共事多年,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精神不济,有些账目还是赵会计帮着整理的,他或许也知道一些。

      姜宝意将这些可能知情的人名和简单信息也记在笔记本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她心里却有些打鼓。
      西北距离川南这么远,他们肯出来作证吗?会不会怕惹麻烦?

      正当她出神时,院子外传来自行车停靠的声音。接着是程青山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一个搪瓷杯,还有一把嫩绿的小葱。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蓝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

      “回来了?”姜宝意站起身。

      “嗯。”程青山把饭盒和搪瓷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她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旁的铁盒,“写得怎么样?”

      姜宝意把笔记本推过去:“时间、钱数、信里提到的话,都理出来了。还有几个可能知道情况的村里人和镇上供销社老师傅的名字。”

      程青山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快,但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评估这些材料的份量。看完后,他点了点头:“条理很清晰,汇款单和信,原件一定要保管好。”

      “我知道。”姜宝意指了指锁着的铁盒,“都在这里。”

      程青山打开饭盒,饭菜的香味飘散出来。一盒是青椒炒鸡蛋和浇了油泼辣子的酱菜,红绿相间,油光发亮,辣味隐隐窜出来,下面盖着米饭。另一盒里面则是炒土豆丝和青菜。他从网兜里拿出那小捆葱:“看到有卖的就买了点,回头栽盆里,吃个新鲜。杯子是给你用的,一会儿拿热水烫一下。”

      “谢谢。”姜宝意看到搪瓷杯上的花纹是牡丹与蝴蝶,和她挑的脸盆类似,心里一暖。

      两人坐下来吃饭。西北的油泼辣子果然够辣,姜宝意吃了一口,辣气直冲鼻腔,眼泪差点出来,却又觉得痛快。
      她囫囵吞了几口饭压了压辣意,忍不住问:“你上午去……问得怎么样?”

      程青山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我跟值班的同志说了大概情况,没细讲,只说有个远房亲戚被以前定了亲的人骗了钱,那人现在在部队,想问问怎么把材料递上去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姜宝意:“同志说这类涉及军人作风和军民关系的举报,归部队政治部门管,材料必须扎实,最好能有书面证据和证人证言。如果证据链完整,他们这边可以帮忙转递。”

      “证人……”姜宝意放下筷子,有些忧虑,“我写了几个名字,可是川南离这里太远,他们未必肯过来,就算肯过来,来回也非常麻烦……”

      说完,姜宝意气不忿:“蒋明胜那个王八蛋肯定就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我就算指认他也没有别的证人才这么嚣张!”

      程青山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骂人,她长得太漂亮了,骂人的时候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像一只发怒的小猫,就是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

      “这个交给我。”程青山咳嗽了一声,收回思绪,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信件证明也可以,下午我带你去给川南那边打电话,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作证。如果他们愿意,写封情况说明信,让当地公社证明后寄回来一样的。如果实在不行,我就陪你回一趟川南。”

      姜宝意惊讶地看着他:“你……你去?”

      “嗯。”程青山点点头,神色如常,“我现在是你丈夫,陪你回川南处理事情,名正言顺。你一个人回川南,路途遥远,我也不放心。更何况有些事情,男人去做更容易。”

      他说得理所当然,姜宝意怔了怔,心里那点不安和孤军奋战的感觉,因为他这句话又消散了一些。他不仅是在帮她出主意,也是在一点点帮助她,和她一起面对。

      吃完饭,依旧是程青山收拾了碗筷。

      姜宝意觉得什么不做实在是有点太欺负人了,她第一次主动说:“我来洗碗吧。”

      “不用,我来。”程青山看向她,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你再想想有什么需要的,下午我带你去买自行车,你在这里少说也要小半年,有车出门方便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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