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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6章

      姜宝意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完全没注意到程青山微微变色的脸。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得告诉你,现在的离婚流程很难。”程青山声音沉了些,但还是平铺直叙,“提交离婚申请后,公社调解委员会先进行多次调解,调解次数通常不少于三次,时间可能要大半年。”

      “没关系,我还年轻,多久都等得起。”但姜宝意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揪住了裙摆的一角,有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程青山的话,“真的要……大半年那么久吗?”

      “只多不少。”程青山在床沿坐下,与她隔着一张旧木桌。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却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自愿离婚需要双方亲自去结婚登记机构申请,然后公社的调解委员会会介入。他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批准离婚,是‘调解和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话依旧直接:“调解次数通常不少于三次。这三次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的,中间要了解情况,做思想工作,动员家属、单位领导甚至邻居一起来劝。一次调解间隔一两个月很正常。这还只是公社一级。如果调解失败,事情还可能转到县人民法院,法院审理同样坚持‘调解为主’的原则。”

      姜宝意听得有些发愣。她想象中的离婚,大概就像结婚登记一样,两人一起去,说明情况,就能把红本子换成别的什么。她从未想过这里面会有这么多层叠的关卡,每一道关口的守门人,首要任务都是把她往回推。

      “怎么会……”她喃喃道,“不是都说婚姻自由吗?”

      “婚姻自由,包括结婚自由,也包括离婚自由。”程青山看着她,目光沉静,“但政策上也强调,处理婚姻家庭纠纷,要‘坚持调解为主,认真细致地做好思想教育工作,改善和巩固婚姻家庭关系’。”他略微放缓了语气,“像我们这样刚登记就立刻提出离婚,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在调解委员看来,就是典型的‘轻率离婚’,是需要重点教育和挽回的对象。他们会反复找你谈话,也会找我。甚至会找到农机站,找到任何可能认识我们的人,了解我们是不是闹了矛盾,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姜宝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几个面容严肃的干部轮番坐在她对面,苦口婆心地劝她“夫妻没有隔夜仇”、“程青山同志成分是差了点,但人老实肯干,你们要互相体谅”、“日子都是过出来的,不要冲动”……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不仅仅是大半年的时间问题,那是一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关注”和“帮助”。

      “那……如果我就是坚持要离呢?”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执拗的火苗还没完全熄灭,“我说我们感情破裂了,过不下去了。”

      “感情是否确已破裂,不是由一方说了算的。”程青山的回答依旧基于他了解的规定,“法院判断离与不离,要看婚姻基础、婚后感情、纠纷原因和责任。像我们,昨天刚登记,没有任何矛盾事实, ‘婚姻基础’在调解委员看来可能不算牢固,但‘婚后感情’还没开始,也就谈不上‘破裂’。唯一的原因是女方想走,这在审理时,很可能被归为‘一方出于资产阶级思想,坚决提出离婚’。”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那样的话,结果很可能不是判决离婚,而是‘批评教育有错误的一方’,‘促使双方和好’。”

      “资产阶级思想?”姜宝意被这个巨大的帽子砸得有点懵,随即涌起一股荒谬的委屈,“我只是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自己家乡,或者去别的地方看看,这算什么资产阶级思想?”

      “你想离开的理由,在他们看来,可能就是对现有婚姻生活的不满和逃避,是追求个人享受,不愿与配偶同甘共苦。”程青山说得有些艰难,但他觉得必须让她明白现实的棱角有多锋利,“尤其是我这样的成分,你坚持要离开,很容易被解读为嫌弃我的出身,贪图安逸,不愿接受改造——这个帽子,不好戴。”

      姜宝意不说话了。她看着桌上空了的粥碗和油纸包里剩下的半根油条,刚才那点暖意和饱腹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现实盘踞在胃里。
      她原本以为,离婚虽然可能不太光彩,但总归是一条自己能掌握的退路。现在程青山却把这退路上的荆棘一道道指给她看,告诉她这不是一条容易走的路,甚至可能根本走不通。

      一种熟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蒋明胜那里是悬崖,转头扑向的婚姻,似乎也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胡同。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我连离婚的自由都没有?”

      “有自由,但有代价,而且过程会很漫长,很艰难。”程青山看着她渐渐灰败下去的脸色,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宝意,我说过我会负责。这句话不是随口应付,也不是仅仅指那天晚上的那件事。”

      他迎着她骤然抬起的目光,继续说道:“我程青山既然选择了和你结婚,在法律上,在责任上,你就是我的妻子。我或许给不了你蒋明胜曾经许诺给你的那种‘好日子’,也可能一辈子都摘不掉‘成分不好’的帽子。但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让你吃饱穿暖,不受欺负。你父亲的钱,我帮你讨回来;你想如果工作,我帮你留意;你想学缝纫、学骑车……我都可以教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地锁住她:“我不是蒋明胜,我不会说一套做一套。我说照顾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除非你自己真的找到了更好的去处,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开,到那时,我会尊重你的选择,陪你走完离婚该走的程序。但在那之前,请你至少……试着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伙伴,行吗?”

      这番话很长,超出了他以往任何一次对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每一个字都像他这个人一样朴实、坚硬,砸在地上似乎能有回声。
      他说的“照顾”,是吃饱穿暖,是不受欺负,是帮她讨债、找工作……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听起来远不如“提干接你进城”那般风光,却莫名地让姜宝意狂跳不安的心,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离婚的路被现实堵得崎岖难行,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向她伸出了手,告诉她另一条路或许可以试着走走看。这条路也许平淡,也许辛苦,但至少,他承诺会走在前面,把荆棘踩平。

      姜宝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慢地松开了手。

      “那……那六块五毛六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如蚊蚋,话题转得生硬又突兀。

      程青山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我说了,不用还。那是我该做的。”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好好在家写材料,我中午回来,你中午想吃什么?”

      “都……都行。”姜宝意动了动手指,“辣一点的。”

      “好。”程青山应下。走到门口,他又停了片刻,回头从兜里掏出了些粮票和纸币,“这些你拿着,只要你在这里,就还是我的妻子,让你担心生存问题是我的失职。你先安心住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门被轻轻带上。院子里传来他推自行车的声音,然后是车轮碾过沙土的声响,渐渐远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恰好照在那张红色的结婚证上。姜宝意伸手拿过来,硬质的纸张边缘依旧有些割手。

      她看着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院子外的太阳渐渐升高,暖洋洋地照进来。姜宝意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窗外老槐树摇晃的枝叶,发了会儿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关于蒋明胜骗取姜家钱财的情况说明。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那些尘封的、带着父亲体温和期望的往事,混杂着被背叛的冰冷痛楚,一点点涌上了姜宝意的心头。她抿紧嘴唇,努力让思绪清晰,让笔下的字迹平稳。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到她的手边,暖意透过皮肤,渗进心里。但这个简陋的、只有四面墙和一个屋顶的“家”,此刻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脆弱的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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