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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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在云雾中缭绕，茶农娴熟地摘下树尖的嫩叶丢进身侧的篓子。
山脚下的一间被云雾隔绝的小小的院子却安静得可怕，唯一的住客躺在装满血色酒水的浴缸里，仅剩白骨的翅膀扭曲地立着，像是多余的饰品。
皮肉之下，不难看到错位的骨骼正以一种令人牙痒痒的声音逐渐移动，似乎在愈合。
混乱无章的灵力却在他的体内乱窜，像针群，不断地扎入他的经脉他的心脏，再向侧面挑出，留下一道又一道无形的伤疤。
他已千疮百孔。
鲜血自唇边溢出，他却一声不吭，只是皱紧了眉头。
一个潦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来到小屋，又收了声音悄悄来到有他的房间，将烈酒放在一旁，靠在浴缸旁掩面叹息。
或许因为曾身为疗愈天使他对生灵的逝去十分敏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黎生正在死亡。
“小阿生啊，我……”槲宰实在不怎么如何开口，他想黎生或许听不到了，但他总要说：“你在天界的那些事我才知道……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路回来他把这些事都想了一遍，发现归根结底是自己的实力不够，不受重视，不够强硬。
如果他被重视那天界的那些人就不敢欺负黎生，如果他强硬一些黎休也不难拿了好处不干实事。
他的脑袋靠在浴缸边上，刚好扭头就能看见那双被拔光了羽毛的翅膀。
“原来的三个疗愈天使，行休动刀剔除、内外皆可，立竿见影；初朵治疗转移灵魂损伤，还疗愈心灵。只有我最没用，必须要借用酒，见效慢，还只能治外伤。创世的时候我就只能看着他们一个剔除被污染的混沌灵力，一个疗愈过劳的灵魂，只有我无所事事，谁也不搭理我，几乎就是个背景板……”
只有一个大概没意识的听众，槲宰也终于有了机会将那些年的苦水吐露，他边喝着酒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阵接二连三的坏消息，玉心走了，忘仙也快疯了，牧森身上长满了草就躺在旁边，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厌倦死亡，站队冥，只是因为她的方案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我没想到她会输。”
而且输得那么突然。
比股票忽然涨忽然跌还突然。
“得到消息时还有一百秒堕天，当时谁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不敢带你赌。还留在天界的那十几个疯了一半，我熟识的正常的也只有总来蹭酒的黎休一个了。”
当时冥帝只告诉他们会成为混沌灵力的载体，没有说之后会发生什么，也没有说过会发生什么变化。
当年跟着堕天的人类天使都死了，一个不剩。
“所以我到冥那里求她把你的名字划了，把你托付给了他。”
当时的黎休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人选了，结果还是搞砸了。
槲宰转过身，跪坐在浴缸旁边，沉默地盯着那孩子紧皱的眉眼。
上次这般安静地相处时黎生还是个没他腰高的小孩。黎生的长相极具侵略性，也许是因为常年干的都是不讨喜的工作，也许是因为不受待见，所以必须长出满身的尖刺。
槲宰回忆：“堕天好像是一瞬间，也好像是很久的事，大家都睡了许久，醒来时大变了模样。我遭了两次刑，睡得尤其久，大概一百纪。”
他当时做了许多现在看来很蠢的事情，比如控制不住身体的变化烧穿了十几间宫殿，顺便把当时在五殿占山为王的地鬼给烧没了。
“醒来就听说你已经长大了，还考了文试第一。我以为你在那边过得挺好的。”
他答应过，当时的黎生在当检察天使，首席检察天使，位高权重。
所以槲宰放心了，觉得黎生没了自己也活得很好。
“我接了他们给我剩下的守仓库的任务，当了个五殿殿主，随便混日子过。”
五殿什么都存，存的最多的就是酒水，只不过没了治愈的功能。
“后来听说你谁都敢查，上到至尊会议成员，下到黎休，比我有骨气多了，真厉害。得罪人了，被贬去当守序天使，又很快成了实力第二，能文能武，真棒。”
槲宰敛了敛眸，自嘲地笑了笑。
“我底下那些小地鬼嫌我不干事，明里暗里夺权，我也就顺水推舟卸任了，正好得了机会去人间挂个闲职，想着没准还能碰到你。”
结果还真碰到了，隔几天就能见到一次，黎生跟装了雷达似的，几乎是追着杀。
“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啊，怎么长这么大了，那么可爱一个小哭包变成老古板了，真可惜。不过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得有许多姑娘小伙喜欢你吧。见面就想杀我，还挺暴躁，估计生我气不想认我或是干脆忘了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了。”
那些攻击一点没顾着过去的情谊，槲宰还以为过了这么久，黎生已经把自己忘干净了。
他摸了摸黎生的脸，抹去嘴角的血，哭笑着说：“脑子也没怎么长好，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古董只有本源衰竭这一种死法，你把我大卸八块也杀不死我的。”
适应了混沌灵力后有个好处，他们不再像天使那样挑剔，几乎怎样都能活得下来。
“说到大卸八块，我本想去找黎休理论去的，但骨淞告诉我黎休死了，还被凶手分尸了，这一坨那一块的那种。半真半假，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早晚去找他算账。”
他分明在冥帝的那个大笼子里感受到了黎休的气息。
一滴泪砸进血缸，泛起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小阿生啊，我从忘仙那把你要过来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说你本源极其不稳，容易变异也容易受伤。”
泪水似断了线的水珠，他沉溺在自责里，没有看到黎生悄然睁开的眼睛。
“雷击火烤，一下就够受的了，锁神台三千多道裂痕，那么小就开始挨罚，你得多疼啊……”
第二守序天使出手便是不凡，明明手脚无力偏不知从哪挤出来的力气，一手推向槲宰的脸，哑声骂道：“闭嘴！婆婆妈妈的，听得我耳朵疼。”
“不是，你醒着啊？”槲宰瞬间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长辈被看到软弱一面的羞愧恼怒。
这孩子咋还醒着？受这么重的伤还醒着，这耐痛能力未免太离谱了。
黎生直接撑着浴缸爬起来，反手又抓住槲宰早就乱得跟飞花似的领子，把欠了几千年的数落全还上了。
“我说过我知道你为什么把我留在天界，用不着你解释。在天界被人戳脊梁骨无所谓，谁让我原来给你有关系，我乐意。
挨雷劈算我倒霉，我就看不惯那群老的在那装，也看不惯小的上位后学老的装。
黎休那老东西就是受不了上下位的落差，窝里横，我套麻袋揍了他几次就老实了，只会跟那里狂吠，该清的账还的债我都解决了不用你管！
追杀你就是因为我恨你，恨你为什么选择了我又抛弃了我！就算知道理由明白是非我也一样恨你，不乐意也受着，我恨你哪管你乐不乐意的！”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后果，只凭着一腔热血和爱恨情仇，这都是小时候被惯出来的。
何其熟悉，槲宰本低头听着，一个劲应是。
忽然他听不到黎生的心跳声了。他一抬头，便伸手接住了脱力坠落的小孩，他的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黎生呲着牙，猛咳了几声，几乎是从肺管里挤出来了话：“槲宰！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好好回答！”
他深吸进最后一口气，轻飘飘地吐出：“你还……还要我吗？”
当然要！怎么可能不要……
槲宰想要说话，咽喉却仿佛被眼泪堵住，成了失声症的患者，拼尽全力长大了嘴巴却一声也发不出。
他只能跪在浴缸旁，用力地抱住黎生，紧一点，再紧一点，仿佛只要这样黎生便不会离开。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过，黎生只剩一双丑陋的翅膀和千疮百孔的上半身，他最后吼道：“说话！刚才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不说话了！你到底还要不要我？”
在他彻底消失之前，槲宰终于割开了自己的喉咙，用一颗错跳的心脏说出了那句：“我永远爱你。”
浴缸内仅剩一池血水，那个敢爱敢恨的天使如流沙逝去。
槲宰像个雕塑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样就能自我欺骗说那个孩子还活着。
结束了……
都死吧……
槲宰第一次如此期盼天地大战的到来，这样他就能一次性把天上的底下的所有害过他的小天使的家伙都杀了。
始天使是这天地界最初的生灵，或者说是真正的世界的孩子。
他们几乎无所不能。
槲宰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始天使的身份，如此喜爱这个被混沌灵力改造了的能力。
他可以大开杀戮了，直到本源耗尽，随那孩子离去。
槲宰抬手破开空间，打算提前去那十殿会议的地方，不，先去杀地鬼吧，把折磨过黎生的地鬼全杀了。
他想着便要走，却听见那盆血水中有了特殊的声响。
是气泡上升破裂的声音。
他僵硬地扭头，只见水中，一朵以羽毛为花瓣的白莲吞了血，将花苞送上水面，在他的注视下悄然开放。
一如天地鸿蒙之时，让创生天使不再白费灵力，定住人间百态的那朵花。
他们更愿称此花为生机。
槲宰捧着那朵红白交织的莲猛然回头，就见关落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底竟有几分感同身受。
关落是被赶回来的语脉叫来的，语脉这小子目睹了全程，怕槲宰这边干出来什么傻事。
他发誓他绝对没想听墙角，实在是这俩家伙仿佛进入了只有二人的世界，谁也没看到门框边上那个明晃晃的关落。
“谢谢……关落，谢谢你……我——”
槲宰语无伦次起来，他自然知道这朵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黎生有救了，也意味着关落瞒了那么久的一件事被揭开了。
关落的外貌没有变，能力也没有变。
他看到了，他听到了，同时也意味着天帝听到了，冥帝看到了。
一个堕天的始天使，一个在天地之间沉默了许久的生灵，不受混沌灵力影响，还拥有着那个能赋予生灵“存在”和“生机”的能力。
想来这两个老东西要动手了。
关落只是摆摆手，说：“真要谢的话替我酿几壶好酒吧，有朋友喜酒，去拜访时总要带着的。”
槲宰忙点头：“好，你需要多少我就酿多少——”
抬头一看关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大概是有了新的感触，跑去找霜风了。
“谢谢。”
最后的道谢融入风中，而主人公寻着已经有模有样的埙声寻到了山顶，不由分说埋进了爱人的怀里。
“怎么了？”霜风笑着问他。
关落闻着熟悉的气息，被他一下又一下的摸头抚平了心底莫名出现的共鸣。
“没事，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