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梦》未眠洪

75、顺仁

　　最近几年两边关系紧张，尤其是上次以穗禾为首的三殿对守序天使进行了围剿，更是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天使提起地鬼就恶寒，地鬼提起天使就想让对方恶心。

　　所以当槲宰走正轨通道传送到天界的海关时前面没有任何的人排队。

　　这是自他堕天后第一次回到天界，觉得什么都陌生。

　　海关是一排小房间，从前门进去便能看见一个没有椅子的小房间，隔着一个玻璃机关，后面就是正式到天界的门。

　　守门的天使在正式门的那一侧，是个陌生面孔，大概是后来从人类那引进的人才。

　　海关的天使看了他隔着玻璃递进去的签证招呼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守序天使来，告诉他特殊时期地鬼来天界需要全程监管。

　　“理解。”槲宰无所谓，他正好也需要一个导游。

　　“你是来干什么的？”海关公事公办地问。

　　冥帝签的字，似乎不用经过任何审查吧？槲宰皱眉看着那海关天使，只说：“拿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天界哪有地鬼的东西。”

　　那海关天使竟然笑了，槲宰听得明白，是嘲笑。

　　“你们海关天使的主管是谁？玦玥吗？”

　　他记得曾在崔尚那边听过这个名字，是第三代天使，目前排序19。

　　怎么管理的手下人？还配排在黎生前面？槲宰冷哼一声，抬起了手，附在那张施加了防御灵力的玻璃上。

　　顷刻间，玻璃被岩浆烫得缩成了液滴，嗵嗵地砸在洁白无瑕的地板上。

　　海关天使惊叫地躲到了守序天使后面，守序天使举起手枪便要射杀槲宰。

　　槲宰晃了晃自己的签证。

　　“看好了，冥帝亲自发放的签证，袭击我或者擅自拘禁我都算重大外交事故。”

　　他一步跨过融化没了的玻璃，拽过那守序天使的枪，硬生生掰化了枪管。

　　槲宰说：“带我去保管当年堕天的天使的物品的地方，别蒙我，愁涸和晖涂都来取过东西。”

　　说罢拎着那守序天使的衣领子一脚踢开了门。

　　五分钟后，被抢来的飞车将他放在守序天使哆哆嗦嗦地说出的档案楼前。档案楼是个直接且没有任何外部装饰的建筑，像是插在地里的水泥管。

　　天界早已大变样，他从晖涂那边听过他们原本的地盘都被收回了，想来里面的东西也都被放到这里了。

　　一路的景色槲宰无心多看，直接甩开守序天使穿入“水泥管”里。

　　档案楼里是黑的，伸手不见胳膊，唯有一个萤火虫般的光将客人引到服务台那里。

　　服务台后面是一个瘦高的女子，长着两个头。其中一个闭着眼，另一个紧紧盯着来人。

　　“姓名——”名字拉了个长音，是闭眼的头颅开的口。

　　“槲宰。顺仁，你如今这模样好难看。”

　　那双禁闭的眼睛骤然睁开，像是被粉饰了很久的太平终于被戳穿，那只脑袋上的皮肉与神经在睁眼之后像是碰了岩浆，发黑掉落。最后只剩发黄的骨头与其和脖子联系的些许散状的肌肉。

　　粘稠的黑色液体掉在黑夜里，很快看不见了。

　　明明是天使，却与地鬼的外貌并无区别。

　　这也是当年站队冥帝的始天使，因为能力的特殊，才能在这压抑的“水泥管”里苟活。

　　她叫顺仁，能力是保存。保存那些有意义的美好，再在绝望时释放，降福人间或者说宽慰人间。

　　在要掉入地界满身蛆虫时，顺仁把保存的创世时的自己调了出来，成了这不人不鬼的形象。

　　“所谓何事？”还是那个干枯的头颅，只不过没了上下动的嘴唇，声音是凭空出现的。

　　过激的情绪消失了，除了脱变的头颅，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来拿我当年留在天界的酒。”槲宰说。

　　“早没了。”顺仁说：“两千年之前的庆典就喝完了。”

　　不意外，他当年也在天界酿了许多酒，也告诉过其他人随便拿。

　　槲宰摆手：“不是仓库里那些，是我原来在我家一个小房间里单独放着的那些，写着个人所有的那些。”

　　那是他留给一个孩子的成年礼物。

　　“也没了。”

　　顺仁空洞的声音忽然炸响在他脑海里，直教他这个岩浆人手脚冰凉。

　　什么叫没了？槲宰呆滞地想：那是我的留给他的东西，怎么会没了呢？

　　他用力咽下嘴里的惊恐，试探性问：“是黎生来取走的吗？”

　　顺仁平静地说：“就没进过我这里，他们说你不会要那几坛子酒的，早早地撕了封条，庆典时喝了。”

　　那两双眼睛都盯着槲宰，看着他逐渐冒烟，看着他身上的肌肤如烤久了的肉一样发黑脱落，原本颓废的眸子骤然被怒火填满，如一座将要喷发的火山。

　　他们这么敢的！

　　怎么敢这般践踏生命！

　　怎么敢这样践踏我的尊严！

　　怎么敢动我留给阿生的东西！

　　那些都是能救命的酒，怎么能用在娱乐消遣？

　　那是我留下的“遗物”，怎么能随意取走用作他用？

　　那些是我许诺给黎生留的就，怎么能被他人嬉笑玩乐？

　　“槲宰……”顺仁试探地叫他。

　　我的阿生怎么办？槲宰忽然想到。

　　他曾是疗愈天使，酿出的美酒能生死人肉白骨。堕天后能力发生了变化，美酒只能变成取人性命的炼狱岩浆。

　　但好在堕天之前的酒还有功效。

　　他本就把留在天界的有治愈疗效的酒当成最后的稻草，许诺了自己绝对不想做的事，横冲直撞了一整路，就为了拿这些酒，现在唯一的稻草被压弯了。

　　全完了。

　　我的阿生要死了。

　　槲宰绝望地捂住了脑袋，他的手与头融到了一起，溅出赤红的岩浆，不知是伤还是泪。

　　“你还好吗？”

　　“好？”槲宰嘶吼道：“我的阿生正在受苦，他的灵体被地界的混沌灵力侵蚀，不久后就要消散，而本能救他的美酒却被你们给糟蹋了，这叫好？”

　　“你冷静……”

　　“冷静不了！顺仁！他是当年唯一一个需要我的生灵，我拼尽全身都灵力都要保他平安，可他现在要死了！我怎么可能冷静！”

　　炽热的岩浆随着他激动的话语四溅，密不透风的“水泥管”忽然透进了无数光点，像是不规则的花洒。

　　顺仁忙抬手将自己的脑袋遮住，畏惧地把自己锁进了档案室。

　　槲宰发泄了一通，待他重新变回正常样子时，岩浆落地凝结成石块，已将整个档案室变成了露天看台。

　　天上地下围了不少拿着冷兵器或是热武器的守序天使，他一动便有一堆眼珠子跟着他动，仿佛只要他一出手就会被捅成筛子。

　　槲宰冷眼看了一圈，再没有往日讨好的插科打诨、奉承讨好，只剩这三百纪以来沉淀的岁月，高居人上的漠视。

　　他说：“地界五殿殿主槲宰，你们最好记住。”

　　他说：“你们肚里都有我酿的酒，都有我的血我的泪。”

　　他说：“待两界开战，这将是取走你们灵魂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