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心动》秋分

3、第 3 章 大雪

　　“我能听你说什么？你嘴里能说什么好听的话？别人家的小孩都是好好的，为什么你和沈书然就是不一样！” 李秋雨是个直肠子，装不了，就算今晚过了，明天一样撕开面具再大吵一架。

　　诛心的嘶吼让沈冬予头顶一阵发麻，心跳骤然加快，握杯子的手在小幅度抖动，他不断做吞咽的动作，以此让自己保持冷静。只是他说出的话彻底惹恼李秋雨：“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我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不是你们造成的？”

　　所以始作俑者为什么还要问这么多？难道不是应该日日夜夜躲在房间里忏悔吗？

　　李秋雨气急败坏，一声咒骂，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沈冬予的左脸。
　　他连躲都不躲，承受这个李秋雨从前总做的举动。

　　这一巴掌下来，爷爷奶奶本想冲过来，但是被小叔拦住了，老人气愤地甩手离开，重重地把门摔上。

　　沈迎倒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是我生的，你长成什么样只能我来决定。” 李秋雨食指用力地点着沈冬予的额头，让他的身体惯性后仰，又说：“其他小孩子也没有一个像你这样难搞！”

　　沈冬予顶着血红的巴掌印，也不想和她争执，面无表情地站着等李秋雨指责累了，转身回了房间。今年的闹剧到这里才算彻底结束了。

　　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关上门，支撑身体的力气在慢慢抽离，终于撑不住了，人才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一动不动。
　　他有时候苦恼，他想问沈书然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不快乐，他也会不快乐。

　　可是初中老师告诉他人与人之间必定是一样的。
　　一样的，为什么别人一家幸福快乐，我们却偏偏支离破碎。
　　到底怎样才是正确的？人要怎么做才可以真正的称心如意。

　　他想逃，越远越好，那就可以无限接近自由。

　　但在越洋电话接通的那一秒，沈书然跟着新年的钟声叫他小予时，沈冬予又什么都不想问了。
　　至少沈书然实现了带他离开杭州的愿望，去过只有两个人的单调生活。
　　沈书然历尽艰辛必须得到的快乐，也是她紧抓着沈冬予不放手的理由。

　　“小予，是不是不开心了？”
　　沈书然从一个热闹的地方走到一个空旷清静的地方，钟声戛然而止。

　　“不是，就是想你了。”
　　沈书然不用沈冬予说，她也能想象到今晚的场景。
　　听他那么说，不由得哽咽了一下，说：“你先回上海等我，回去的时候穿多点儿，我让景川哥哥去接你。”

　　沈冬予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墙壁，想试图缓解后脑勺的神经痛，然而胸口越来越沉闷，只好用力大口喘气，忍耐地对沈书然说：“好。”

　　全身开始刺痛，眼泪糊满整张脸，嘴角的口水不住地流进脖颈和衣服上，神志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话，难受地在地板上翻滚，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白皙的手腕内侧被新的、旧的咬痕覆盖。

　　“小予，开心一点儿好不好？姐姐在的。”沈书然捂住脸，哽咽道。

　　过年的日子互相追赶着，时间从缝隙中溜开，不见踪影。

　　大年初三一早，沈冬予背着书包，悄悄离开。

　　在坐上出租车才感觉到□□活了过来，烦闷从胸口无限释放。

　　到上海时已经中午，他把手机开机付钱，一瞬间屏幕跳出无数条信息和电话提示，他主要回了沈书然的信息，其余的就没有再理。

　　眼不见心不烦。
　　他下了这辆从杭州来的车后，又换了一辆车，让司机师傅漫无目的地载着自己瞎逛。

　　天边的云彩映在车厢玻璃窗上，水泥杆架着黑色的电线，像音乐书上的音符，有麻雀或是别的什么鸟类暂时栖息，更像被排练好的一首老歌谱。

　　沈冬予没什么行李，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附近闲逛。

　　另一边，过年的陈景川已经在被榨干的边缘。

　　爷爷奶奶都住青浦，今年也是回的青浦过年。
　　他爸陈律早上五点就准时叫他起来贴对联，中午去走亲戚，下午被亲戚走，晚上在厨房刷锅洗菜，完了还得给家里凑一桌牌搭子，压岁钱直接输个精光。

　　他合理怀疑他妈和小阿姨是故意的。
　　但他找不到证据。

　　直到今天两个人又想拉着他打牌，他才从青浦偷摸溜回来，叫上李慕许去市区玩。

　　李慕许在附中旁边的湖泊公园等他过来。只是谁知道早晨日光充盈，中午又飘起小雪花。

　　他在风口里等了大半天，冻得瑟瑟发抖，想着天气太冷，正要打电话说改天再约时，他余光瞥见对面桥上的一道人影。

　　没打伞，也不想等人。

　　他的视线折回来，陈景川电话没有通，懒得再去打。

　　那人在李慕许眼皮底下站了十多分钟，一动不动。他从旁边超市买了把雨伞，坐在门口又观察半天，邃又低头玩手机，继续苦等陈景川。

　　陈景川回他电话时，赶上李慕许打游戏，他烦躁地划开，用上海话骂道：“侬哪能又迟到了？神经病噢？等了侬老多辰光了。”

　　“别吵，我到了。”
　　陈景川说着，快步穿过人行道，拐进立有湖泊公园指示牌的入口。

　　游戏页面的人物被打死，正在倒计时复活时间。李慕许这局游戏本来打得也不顺心，干脆退出游戏，关了手机，又看向对面那座桥上的人。

　　雪还在下，落在静廖的湖面，荡起涟漪，随即融合，又倏尔不见。

　　从李慕许的角度去看，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他心里好奇，但也没有这么事精，只是看看。

　　陈景川跑了过来，朝他打了个响指：“看什么呢？”
　　“人。”李慕许下巴扬了下。

　　陈景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梢一跳。

　　这人实在太眼熟。
　　陈景川猜了会儿，还不敢确定，在李慕许狐疑的目光中点开通讯录里的名字，打了过去。

　　冬季的公园静谧无声，手机铃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对面那人在拿出手机后，盯着屏幕良久，才似下定决心摁接听。

　　“景川。” 沈冬予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清瘦的身体怎么看都不适合在大冬天在外面站着淋雪。

　　只是刚说完，陈景川就莫名其妙把电话挂了。他没理解，又担心有事，就回了过去。

　　“伞给我。”
　　陈景川确认是他，伸手拿上李慕许新买的伞，向桥上走过去。手机又在震动，他滑动接听，说：“别打了，我在你后面。”

　　沈冬予一僵，回过头，雪花在天地间飘荡，空气中弥漫着冰凉的潮气，陈景川跑来时的唇齿间冒着断续的雾霭，很快撑着伞来到沈冬予身边，挡住落在肩头的雪和凛冽的风。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转换，与那天窗下的声线不同。

　　温柔，真实。
　　将他从狂风骤雨的海面拉回现实社会。

　　“怎么在这里？连伞都不打一个。”陈景川一下就理解了姜媛口中的那句特殊。不过他也确实惊讶，今天才初三他就一个人从杭州回来了？然姐知道吗？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爸妈都没有管的吗？

　　各自疑问混杂。

　　沈冬予的鼻尖缀上一抹白，睫毛沾着水珠，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陈景川。

　　也许他刚才在哭。
　　陈景川猜想。

　　“来吹风。” 沈冬予眨眨酸涩的眼睛。

　　大年初三你跑来公园吹风？都怀疑你是来自杀的。陈景川哭笑不得：“吹什么风？这么冷，你傻不傻。”

　　沈冬予发呆太久，反应慢，在陈景川说完，他又闭上嘴，看着湖面上的雪花，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问：“陈景川，你怎么也在啊？”

　　太呆了。陈景川努力压住将变的表情，尝试理解沈冬予，指向身后正在淋雪的李慕许：“准备和他去玩。”
　　“嗯。” 沈冬予的视线一动不动，嘴上说：“那我也要回家了。”

　　但是人却没有动。

　　陈景川等了一会儿，更无奈了。这个样子他是不会让沈冬予一个人回家，又走近一步，耐心地问：“有没有吃过饭？”

　　沈冬予诚实说：“没有。”

　　“现在还早，我也没有吃，吃完饭我们再一起回家。”

　　说罢，不等沈冬予磨叽考虑，陈景川伸手搂住他的肩，快步把他从桥上带下来，顺便向目瞪口呆的李慕许简单介绍两句，就从手机上叫了专车，着急忙慌地离开了湖泊公园。

　　封闭温暖的车厢里，李慕许戳着手机给旁边的陈景川连发十来个问号。

　　陈景川看了一眼没有回，转头发现沈冬予正望着窗外发呆。

　　藏在黑夜里的旧楼被再远些的上海市区映照得黯然失色，高速公路横亘在房屋之间，车流前的照明灯不停落下雪花。

　　老弄堂的歌厅八点开始营业，复古风格的包厢里围坐着陈景川世界里的人，沈冬予坐在靠近点歌的屏幕旁，托着下巴望着他们发呆。

　　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放在陈景川的身上，仿佛只有看见陈景川才会有得到久违的安全感。

　　包厢里的灯五彩斑斓，陈景川在沈冬予的眼睛里晃，他会唱各种类型的歌，唱情歌时总有悲伤，可陈景川看着他笑了，就显得情歌没那么难过。

　　李慕许喝得烂醉，被他的朋友扶了回去。

　　陈景川也喝了不少，但好在不需要沈冬予扶他。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弄堂里，看见旁边还有未关门的大排档还亮着灯，才发觉已经饿了很久，陈景川的胃正在隐隐作痛。

　　他们点了暖和的汤圆，几颗下肚后，沈冬予就开始犯困，陈景川囫囵的吞完最后一个，便扯起他的袖口，领他走出有风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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