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雪山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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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夕，沈冬予从杭州搬到上海。
高铁站外，他的半张脸埋进衣领，外套一件黑色大衣，少年单薄挺拔，赫然立在人群，露在空气外的皮肤润白，一双黝黑的眼珠转动着寻找熟悉的车牌号。
约莫两分钟后，沈书然率先在等车的人群中找到沈冬予。
沈书然从白色G65上下来，先是将他紧拥在怀，而后抬起手，呼噜一把他在高铁上睡得炸毛的头发。
沈冬予畏冷，丧着脸不回应，由着头发乱，也不愿意揣在兜里的手掏出来整理。
浙沪的天气都一样，到了冬天不会下多大的大雨，却总是会一连半个月地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湿冷刺骨的夜连着湿冷刺骨的白天，不管穿多厚，风总是从四面八方钻进衣服，和你共享体温。
多缺德。
沈书然担心他生病，多余话都没说，把行李箱塞进去后备厢，催他赶紧上车。
车内温度适中，沈冬予终于舍得把手抽出来，歪着头直愣愣地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G65隔音效果极佳，纵使上海繁华依旧，人声鼎沸，而穿梭热闹市井的车厢却死寂般无声。
沈书然握着方向盘，在高架桥一路直行，再走走停停，七拐八拐，然后停在中山东一路，等红绿灯时，她像是终于忍受不了这压抑的静，问道：“是想先吃饭还是回家？”
沈冬予听见了，却足足反应两三秒后才回答道：“可以先吃饭。”
他的音质清脆细腻，非常温柔。
接着打了一个哈欠，眼泪跟着挤出来，又犹豫不决道：“但又很想直接回去。”
沈书然了解他，说道：“你只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沈冬予笑了笑，打开窗，趴在框边继续欣赏路过的上海景色。
不久前，疾风细雨短暂过境，一夜间倏忽变幻，广袤青空无云，阳光穿透梧桐叶，却依旧冷得发狠。
上海的黑珍珠数不过来，但能让沈冬予进入并且坐下吃饭的几乎没有。
果然，到沈书然订的餐厅门口，他的表现如她所料，僵直地站着，望向店招时仿若如临大敌，进去就如同上刑，一定会死。
无奈，沈书然原路返回，按照沈冬予自己的要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酸奶和面包。
这就是他准备解决的晚餐。
“你在杭州也这样吗？”沈书然坐在旁边，看他小口又小口地咬着软糯的面包，实在不忍心想象他一个人在杭州的生活。
沈冬予摇头，微笑时眼角上扬，像喜鹊的尾巴，讨喜又漂亮。他想让沈书然放心，说道：“当然不是，我都挑没人的时间段去，肯定不会让自己饿着的。”
“嗯，乖。”沈书然憋着一股闷气，忍着即将喷涌的眼泪，抬手抚摸着他的头顶，想要弥补，想要把一切给他：“还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话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能给的只剩下用钱换来的东西。
可沈冬予还是摇头，尽管吞咽有些困难，但还是想着赶紧吃完，蹙眉说道：“我想回家，姐姐。”
他们住在南路的1604弄的其中一幢。
是沈书然曾在金融公司就职，结识的一位女客户的资产，本人与她一见如故，在积年累月间发展成亲密无间的好友。知道沈书然将在上海创业后，说什么都要她离自己近。
美其名曰替她省钱。
女客户的家住在三层，和他们同楼层，比其他楼层的普通住户的格局大，装潢设计也都十分讲究精致。得知沈书然要接弟弟过来住，还特地重新翻新。
沈冬予站在房间里可以远远地看到东方明珠的塔尖。
日光逐渐稀薄，明黄的街灯忽明忽暗，躲在层层叠叠地梧桐树叶中，向地面投下斑驳碎屑，在冬夜里更添孤寂。
陌生环境中的沈冬予总是不适应的。
这天夜里在第二次惊醒后，他靠在床头缓了片刻，侧躺下凝视着窗外的夜空，一夜无眠。
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他才起身从行李箱的夹层，在黄白相间的盒子里扣出一粒药吃下，又随着药效，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左右醒来。
沈冬予从雾气氤氲的浴室出来，站在镜前慢悠悠地擦拭头发，注视着镜子里被热水浸红的人。
不太好看，也不精神。
沈冬予心想。
收拾完，他在窗前看着小角落里的上海老式弄堂，玻璃倒影中割裂着两个世界。他没那么喜欢这里，但因为门外就是沈书然。
他可以尝试喜欢、接受。
出来卧室，沈书然写在便笺上的话，被贴在他一眼能看见的米白色墙壁上——
18:30我让司机来接你，衣服穿穿厚，晚上一起吃饭。
沈冬予没有撕掉它，灰色的影子从便笺纸上掠过，他趿拉拖鞋走得远了，关门声乍然响起又落下。
三楼被打通成一个大通道，只有两扇门。
一扇门后是他和姐姐，另一扇是女客户一家。
他路过紧闭的门，走向楼梯时，远远地看见与走廊交界处站着一个高挑瘦削的男生，背对着沈冬予，温情脉脉地正在朗读法语文章，低嗓但有实质的穿透力。
楼是陈旧的，头顶的老式声控灯一下接着一下地亮。
沈冬予的脚步定在了原地，而眼前的男生回过身，看向沈冬予，两人四目相对，
那扇窗外有棵银杏树，枯叶透过窗隙飞了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傍晚，老弄堂外热闹非凡，车笛声此起彼伏。
沈冬予敏锐地听见这些嘈杂的声音，也听见了心跳声。
男生衣着单薄，黑色卫衣和水洗牛仔裤，他取下耳机，歉然道：“不好意思。”
连忙把挡路的行李箱移开，又侧身给沈冬予让出宽敞的路，以便他下楼。
沈冬予走过后，慢慢地回应道：“没关系。”
声控灯再次熄灭。
男生清了清嗓，重新朗读那未完的文章。
楼下，凛冬里的银杏被寒风再次吹拂，沈冬予扬头出神地看向那扇窗，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才想起接下来是要去吃饭。
沈书然今年33岁，算命大师说她未来三年要走大运。半年前从深圳离职，回到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城市，准备大展拳脚，打造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刚开始她带着七个人的创始团队碰了很多钉子，每天都在白白亏损。身边朋友都劝她先停下来，不要着急，但她从不是屈服的人，咬着牙坚持。
好在命运眷顾，大师没有骗她。
在三亚正式签到第一笔单子时，她和团队里的人庆祝到深夜。她烂醉如泥，把这个消息告诉正身处火海的沈冬予，吼了一晚上的嗓子终于练废，哑道：“弟，姐姐要带你过好日子了，很快就去接你回家，这次不会再食言了。”
司机准时送沈冬予到沈书然身边，他们正沿着黄浦江畔散步。
夜晚灯光璀璨，如小号般的轮船鸣笛声又将人们的视线吸引到江面上。
远处广场上弹吉他唱着摇滚乐的乐队，无论多久都在热情追逐着梦，还有相拥在街角的情侣；小孩奔跑在大人面前追逐着落地吃食的白鸽，惹得小家伙们拍打翅膀飞向长空。
那是久远的上海，远到沈冬予之后再想起来都无法与现在的上海重合。
沈冬予精力有限，又恰巧那位好心的女客户又打来电话，邀请他们今晚在家里晚餐。
沈书然答应，在不容置疑的眼神下，沈冬予不情不愿地点头。
车在1604弄的蓝色标牌下停下，沈冬予裹紧围巾，先沈书然一步进入小区。
他的脚步匆忙急躁，沈书然以为他是要先跑回家躲起来，不想去吃饭。她踩着恨天高追，连忙喊道：“小予，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沈冬予双颊绯红，微微侧过头回道：“我知道的。”
然后进入楼道，两步跨作一步奔向三楼。
路过三楼窄窄的窗台前，沈冬予只见几片无人在意的枯叶。
“在看什么？”
沈书然的声音从身后飘进耳朵，沈冬予收回视线，半合双眼，眼睫扇动了一下，突兀地摇头，说道：“我饿了。”
今晚天气预报说会有雪，但头皮雪也是雪，市民足够期待。
好心的女客户名叫姜媛，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除了这栋楼，还有两页4A纸都写不下的资产。
她最近忙着在杭州落地一家私募公司，所以两头跑。今天好容易闲下来，从高铁站回来路过菜市场，买了几斤肉和蔬菜，准备下厨给小沈姐俩做顿饭。
顺便让她寄宿的儿子感受下久违的母爱。
沈书然在厨房洗菜，姜媛在客厅搅拌着馅料，两人说笑声不断，沈冬予窝在沙发角落里昏昏欲睡，耳边是窸窣的声响，身体沉浸在暖风中，像是一场催眠，温暖而安全。
姜媛看沈冬予，是越看越喜欢。
等馅料拌好，洗了个手，走到沈冬予旁边，微微倾身，轻声问道：“小予，先吃雪山楂吗？阿姨让人给你买回来。”
沈冬予半梦半醒着，意识不太清醒，听见有人跟他说话，分辨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模糊、无法聚焦的视线里，袁缘正温柔地微笑着。
他不擅长拒绝除姐姐以外的人，哑然回道：“想。”
“好。”
姜媛掏出手机，跟那头的人三言两语交代完，让沈冬予自己再玩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日光逝去，夜晚格外过得慢。
等饺子下锅，色泽鲜艳的菜摆上盘，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姜媛放下盘子，嘴里嘟囔着去开门：“到吃饭点了知道回来了。”
沈冬予正摆着筷子，好奇地探头，衣架却挡住了来人。
“怎么不打伞？”姜媛见他鼻头冻得发红，衣服单薄，骂道：“陈景川侬脑子瓦塔啦？天天在外头混，衣服不穿穿好的，想进医院啦？”
陈景川的嗓音有些耳熟，说道：“刚下车就下雪了，不是故意不打伞的。”
下雪了。
沈冬予的视线移到阳台外，深蓝的天空下高悬的路灯掠过雪的虚影，零散的落在柏油路上。
陈景川扯着卫衣下摆向上一掀，里面的白色T恤紧贴少年颀长的身形，顶着一头清爽碎发，身上清冷的气质叫人无法忽视。
像早春抽条的白杨，挺拔利落，眉宇轮廓间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灵动。
今天到日子学校放假，四点半坐车回来，但家里没人钥匙被他弄丢好几把，在电话里听到姜媛说晚上书然姐会带她弟弟过来吃饭，同他年纪差不多。
在姜媛的絮叨中，埋头走进昏黄馨香的客厅，从王家沙买的雪山楂放到餐桌边缘。
沈冬予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过来。
几个小时前的第一次碰面不至于很快忘记，陈景川的眼神依然落在沈冬予身上，心里大概有数，礼貌微笑道：“你好，下午刚见过的。”
“我是陈景川。”他又说。
沈冬予松口气，正常社交他还能应对，说道：“记得，我叫沈冬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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