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怪物盯上的美人》袁舟律

14、14血线

　　唐淮没有回到房间，穆汶走后，跟着他们出去，在三楼的眺望台上看见万亩玫瑰花田中一队人马蜿蜒攒动。

　　最前面带路的人身穿宽大的袍子，带着兜帽，拿着拐杖，那拐杖的模样像是畸形的树枝，上面密密匝匝攀附着什么，顶部还有两只和眼珠有些相像的珠子。
　　这应该是菲比口中说的巫师。

　　跟在巫师后面的人都是普通的打扮，他们各自推着板车，上面放着陶罐。

　　陶罐很沉的样子，推板车的人脸上布满汗水。

　　巫师在古堡门口停下，拐杖点地，丝丝红线从古堡内部飘出来，最后汇集到拐杖顶部的珠子上。

　　珠子亮起猩红色的光。

　　接着，巫师袖袍一动，古堡的门打开了。

　　那拐杖似乎有罗盘的功能，唐淮看这巫师跟随罗盘的指示一直到三楼的殿堂。

　　唐淮跟了上去。

　　巫师进去后，拐杖再次点地，那些水晶棺底下的红线便如一条条红色的小蛇聚集到他的脚下，十二根珠子底下的蜡烛也越燃越凶，丝状的蜡油滴落在地上。

　　穆汶从暗处走出来，踩到那些红线上，于是那些红线便畏惧地往后退。

　　“穆汶，这么多年你用你的身体压制这些恶，你自己的灵只能依附在一个僵硬的人偶里，你身边的奴隶不知道，可我却十分清楚，你现在的神力早就不如从前。你觉得今天，你还能驱逐得了我吗？”

　　西裤包裹的双腿缓慢移动，直至那些红线全部归回原位，穆汶才抬眼，挥手。

　　巫师头上的兜帽骤然掉落。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细细密密的皱纹里镶嵌着两只浑浊的眼睛。

　　菲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穆汶身后，“魏恩，不论过去多少年，你依旧是圣子洗礼过的臣民，见到圣子，你怎敢遮掩容貌，语出不敬！”

　　魏恩哼笑一声，“当初难道不是你们把我驱逐城的吗？”

　　“那是因为你叛变！”

　　魏恩的拐杖再次点地，顶部的珠子猩红，红雾从珠子里弥漫出来，菲比很快面露痛苦。

　　“这是专门用来腐蚀人偶的气体。”魏恩冷笑。

　　穆汶垂下眼皮，水晶棺下的红线慢慢缠绕上他的指尖，“菲比，往后退。”

　　红线自穆汶的指尖流淌像是过于浓密的头发织成网状的东西覆盖住魏恩，拐杖珠子的红光骤然消失，下一刻他手里的拐杖就被红线托举着到了穆汶的脚边。

　　“是我赐予你这把神杖，你却用它聚恶。”

　　拐杖随着穆汶的话语变成粉末。

　　“毁了这东西也没什么用，你们一定以为格伦放的蜡烛只是普普通通破除法印的，实话告诉你们，柱子底下的十二根蜡烛，以及古堡里角落里的四十八根蜡烛都是用尸体制作出来的，燃烧便是加重这些尸体的怨念，等到燃尽，就会生出恶，你压制的恶灵机会像狗闻着肉香味冲出来。”

　　“你应该最清楚，那些恶灵是什么德行，不然也不会和当地的官员签下协议，让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便送来犯了不能饶恕之罪的犯人，如果你不用这些人的灵喂它们，它们就会暴起。”

　　“看，蜡烛已经燃尽了。”魏恩一笑。

　　与此同时，外面板车上陶罐破开，六十个陶罐，六十个婴孩，姿势一样，都是侧身蜷缩，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们，像是用凝固在琥珀里。

　　菲比失声，“这是活人祭！”
　　“魏恩！你真是心如毒蝎！”

　　原本温顺在穆汶指尖的红线忽地扭曲，交织着，变成一种血色的海洋，慢慢蔓延到殿堂的角落。

　　冰晶棺自底部裂出缝隙。

　　“怎么办？如果恶灵冲破封印的话……”菲比急道。
　　“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喂给这些恶灵更具有诱惑力的东西。”凯文公爵沉吟。

　　“更具有诱惑力的……那就，那就只有……”菲比眼睛猛地睁大，“穆汶先生！”

　　冰晶棺底下的红线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滚雪球一样，在一片血色中，滚出一个球状，红线互相交融，最后织成子宫膜般的东西，剧烈地跳动着，里面的东西就要爆破出来。

　　穆汶慢慢走上前。

　　唐淮冲进来，喊了一句别去后，身体被人扣住，那两个青年按住他的胳膊。

　　“只是一副人偶的躯壳，只要冰晶棺里穆汶先生的身体没有损坏，穆汶先生就不会有事，不要冲动。”

　　唐淮勉强冷静下来。

　　唐淮的呼喊，让穆汶微微侧脸，却也是停顿了一秒，便再度朝那个血色的肉球走去，靠近之后，伸出来的红线贪婪地缠绕住穆汶的四肢，穆汶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反抗，就像是被唐淮按在椅子上那般顺从，让这些代表着恶灵的红线吞噬了他。

　　“他的命盘是献祭。”
　　“以前献给活人，现在献给死人。”
　　唐淮听见凯文公爵沉声说道。

　　魏恩似乎没想到穆汶会这样做，脸部狰狞了一瞬，像是穷途末路的兽，癫狂地将蜡油涂抹在身上，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两个青年冲过去，但魏恩有所防备，然后和穆汶一样，融进了那个血球里面。

　　“不好！他这样做，恶灵更加贪婪，吃完穆汶先生，还会出来吃古堡另外四十八处的恶。”

　　“魏恩他是不是疯了。”

　　血球开始剧烈的膨胀，就连唐淮这样的普通人都可以看见，外部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现在想要压制的话，只能将冰晶棺里，穆汶先生的尸体喂给它们。”凯文公爵话语绝望。

　　“不行。”唐淮沉声道。
　　这些恶灵想吃穆汶的身体……
　　身体！

　　唐淮猛地抬起头，几乎是飞奔到书房里，将那个他制作的，和穆汶先生一模一样的人偶拖了过来。
　　看见唐淮拖着的东西，除了菲比，其余人都是一愣。

　　“这是……”

　　唐淮没时间和他们解释，将人偶扔进血球里。

　　和穆汶一样长相的人偶很快被红线贪婪地吞噬。

　　砰——
　　砰——
　　砰——

　　无数的魂体嘶鸣挣扎，古堡颤动。

　　唐淮有些站不稳。
　　因为穆汶没有俯身过，所以不行吗？

　　菲比面色灰败地看着水晶棺的缝隙越来越大，延伸的红线缠住里面的身体。

　　就在所有人绝望之际，血球像是一个吹气过多的气球般爆开了，红线如血水缓缓淌到水晶棺下，再次形成密密麻麻交错的符咒。

　　冰晶棺正在裂开的缝隙慢慢停下。
　　那种类似于耳鸣般的嘶鸣声也骤然消失。

　　“压制住了……”

　　*
　　“真的好奇怪，那天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古堡一直在颤动，还有很多血线一样的东西在古堡里飘荡，后来我醒了，在走廊里看见四个小孩人偶在哇哇大哭，又在古堡门口看见一堆人……再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就第二天早晨了，我竟然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

　　有些昏暗的房间里，长桌子堆放着笔刀和黏土制成的五官四肢之类的材料，唐淮将草稿移到彩绘玻璃底下，抱起左手边球状的脑袋，按照草稿上的人脸，大致地确定五官的位置。

　　听见格罗迪的话，唐淮微微一顿，慢吞吞道：“可能是做了连环梦，那天晚上，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唐淮的话无法消解格罗迪的疑问，但是她也无法找到那不是梦的证据，最后看着满满被雕刻出来的眉眼，问道：“这个是赔我的吗？”

　　“想起来我就心疼，那么完美的人偶怎么就碎了，碎就碎了，连残渣都没有了，唐淮，这不会是你不想给我故意找的借口吧。”

　　“……不是，真的碎了。”唐淮轻声。

　　“我会再免费给你做一个。”

　　“什么意思，你现在做的穆汶先生不是给我的？”

　　眼睛的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唐淮摇头。

　　“那你给谁做的！”

　　唐淮沉默。

　　“你不会要留着自己用吧？！”

　　唐淮：“……”
　　“不是。”

　　格罗迪还要再问，后脑勺忽然流过一阵风，风特别凉，钻进她的毛孔里，让她感觉一下子掉进了冰窟里，忍不住打冷颤。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冷？”
　　“可能是窗户没关。”

　　窗户关上后，那股渗到骨缝里的阴冷感还是没有消失，格罗迪抱着胳膊，“我先走了，菲比还让我带新来的几个家伙……”

　　唐淮点点头。
　　接下来，唐淮开始制作眉毛。

　　眉毛并不是笔划上去或是颜料染上去，而是把发丝剪成小截一根一根种上去。唐淮手里的刻刀成了银针和镊子。这种五官雕琢非常□□力和注意力，格罗迪一走，唐淮彻底沉浸在制作上，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唐淮的指缝微微一凉，一小股风从他指缝里穿来穿去，又顺着他的手心往袖筒里钻。

　　唐淮盯着自己的手心，“穆汶先生，是你吗？”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

　　那小股的风，就像从水管里汩汩冒出来的水柱碰触着唐淮的指尖、掌心、手腕等地方。

　　带着凉意。
　　唐淮确定了，是穆汶没错。

　　那天晚上过后，唐淮从凯文公爵的口中了解了一切。

　　穆汶原本是拥有神力的圣子，保佑这片土地上的臣民，后来魏恩叛变，死伤无数这里就成了恶灵聚集的地方。

　　穆汶的灵魂和身体是分开的，身体用来压制古堡里的恶灵，灵魂只能找别的容器来承载，于是有了和穆汶一样的人偶，相当于自己的替身，替身毁掉没有关系，但真身毁掉的话，穆汶的灵魂便会一起消散。

　　唐淮现在做的人偶，就是给暂时没有容器存在的穆汶准备的。

　　至于为什么穆汶的灵魂不能回到自己真身里，菲比对他说，是因为灵魂如果回到真身里便要永远躺在水晶棺沉睡。

　　穆汶睡得时间太长了。
　　不愿意再睡了。
　　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但菲比却不愿意和他说。

　　唐淮短暂地陷入沉思后，便要继续制作人偶，但是由穆汶的灵体变成的风纠缠着唐淮的指尖，一直阻扰唐淮。唐淮看向钟表，已经是深夜，唐淮揉揉眼睛，怪不得肩膀这么酸，原来不知不觉坐了这么长时间。唐淮将镊子和刻刀放好，又用红布小心地将头壳盖住，便回去休息。

　　似乎阻扰唐淮工作，就是为了让唐淮意识到该休息了，一直到回到房间，唐淮都没有再遭受穆汶的“骚扰”。

　　回去看见三个老人人偶和两个青年人偶在等着他，唐淮也没有任何惊讶了，三个老人曾是穆汶手下的大臣，两个青年是穆汶的侍从，他们的肉身都已经腐烂，为了留在穆汶身边灵魂注入到了人偶里，以人偶的样子生活，菲比和白胡子老头也是如此。

　　没有等他们问，唐淮便主动道：“已经在制作五官部分了，我会尽快的。”

　　因为害怕穆汶的灵魂飘荡太久会变得没有办法和容器融合，所以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询问唐淮的进程。

　　看着他们僵硬走远的背影，唐淮叹息，穆汶阻扰他工作那个样子，显然他本人是不急的。

　　*

　　古堡里来了两个新人，都是力气较大的男性。
　　格罗迪在唐淮耳边絮叨，“其中一个身材可以和穆汶先生媲美。”

　　“穆汶先生最近是不是不在古堡里，我都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

　　格罗迪话音一落，骨头缝里再次渗入阴风，马上入夏的天格罗迪冻得直哆嗦。

　　“唐淮，你这里面是不是不干净，好几次了，我一到你这里，就有一股阴气往我骨头缝里钻。”
　　“你这里我不能多待了。”

　　唐淮猜，应该又是穆汶。

　　坐的时间太久，唐淮头晕眼花，被穆汶提醒该休息了，唐淮放下手里的工具去了花园。

　　这里没有别的动物，唐淮只能看看乌鸦来缓解疲劳。喷泉外面是草坪，以往草坪里的草非常狂野不羁，这次却见高低不平的草被修剪成了一样高度的平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气味。

　　不远处一个男人正在用大剪子给草剪头。

　　这应该是格罗迪说的，新来的人。

　　唐淮后来也在凯文公爵口中知道他们来古堡的前因后果，白胡子老头每隔一段时间会带到古堡两种人，一种是犯了死罪的，即将要砍头的，这种人带到古堡是为了喂给压制的恶灵们，还有一种就是专门打理古堡内部的仆人。唐淮他们就属于后者，只是莱恩太过于贪婪，还伤害了穆汶身边的侍从，以及他们又调查出来，莱恩是个亡命之徒，杀了原来雇主一家，所以才会把他变成人偶。

　　即使是公众空间，唐淮也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待着，给乌鸦们撒了一把谷子，唐淮便打算离开。

　　对方却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