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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高祖现场指导 汗流浃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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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瑟瑟发抖地跪在皇帝脚边。
他堂堂一个大同镇守太监,呼风唤雨,和瓦剌的生意做得是盆满钵满,本该是皇家的富贵犬,但这太监从大同骑马奔袭而来,中途遇上骤雨,身上现在是又冷又热,又湿又黏,浑像是被风雨扑打后毛发板结的流浪狗了。
但太监依附皇权,只对皇帝负责,在外对文武百官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大张旗鼓疯狂咬人,咬出鸡飞狗跳,在内对皇帝摇尾乞怜,使出浑身解数求得皇上恩宠。
想皇帝所想,急皇帝所急。将成果归于皇帝,将困难和指责归为己身——辛苦艰辛,以至于讨好其他禽兽畜生,也只是为了让皇帝多看自己一眼而已!
郭敬趴在地上颤抖着,但他分不清自己是紧张、焦虑、发烧还是兴奋。
皇帝想要什么?皇帝想听什么?说对了,他不用继续这20年以来在大同吹风吃土的日子,能回京城吃香喝辣;说错了,他也不用继续在大同待着了……他可以去地府见郑和大人了。
一旁的小医士也在跪,也在颤抖,磕磕巴巴,阐述自己没有传播流言的事实。
但解释有什么用?这和一直重复“皇帝没有吃X”有什么区别?
郭敬的心下又是紧张又是鄙夷,不等小医士继续苍白的自辩,深呼吸一口气,大声嚎啕。
“陛下,王振要害陛下啊!”
郭敬是阉干净的,声音尖细,穿透力格外强烈,余音绕梁三圈,连阳和城中的哭声都被压下了。
小医士被骇得说不出话,皇帝也不再是魂游天外的思索状。
“不许妄议。”
皇帝的辩驳和小医士有着相似的无力,郭敬将身体伏得更低,只有屁股翘得高高的,用摇尾巴的可怜语气哭诉。
“王振有三罪!
“阳和后口死了两个公侯,伏尸遍野,王振竟也不劝陛下进入安全妥帖的大同关隘,而任由陛下留在阳和,这是王振的第一个罪过!
“王振明知陛下有意亲征,但自己带了十五万兵马前去大同,只给陛下留了五万兵马。王振这样的举措,和京城里劝谏陛下不要亲征的迂腐大臣有什么区别?这是王振的第二个罪过!
“最重要的罪过!王振实在是想学郑和公公的建功立业,带兵打瓦剌,因此不顾陛下的清白了!什么怀孕,子虚乌有的流言!王振能任由这流言蔓延,暗地里推波助澜,就是为了逼迫陛下啊!”
皇帝语气莫测不定:“逼迫?”
“是啊!”郭敬唱念做打,话语愈发激昂,“陛下亲征威势赫赫,瓦剌宵小已经畏惧退兵,根本不需要陛下再劳累辛苦。但有了这流言,陛下仁德,一定不会以杀止言,只带领将士出关打瓦剌,借以振奋士气,自然而然地将流言冲刷——!这就是王振的计谋!”
皇帝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给自己喂了一颗蜜饯。
圣威难测,但至少,皇帝并没有立时叫他滚出去。郭敬低头看着眼前狭小的黑暗,只觉得看到了光明宏大的前程。
他将声音放软,笑道:“瓦剌如今被吓跑,全赖陛下亲征,边境的将士百姓,都感念陛下的恩德呢!之后无论是进是退,都是陛下的圣明裁决。”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再开口:“王先生毕竟一心为国,想犁庭扫穴,克竟其功,也是北虏犯边的缘故。你不必列什么罪名。”
郭敬沉下屁股,狼狈答应。
皇帝又问:“真的都在感念朕的恩德?”
郭敬笑着奉承:“那可不是嘛!”
这位太监心里明白,压根没有。大同一口气多了十几万士兵,吃的喝的住的都要大同仔细筹备,人仰马翻,还有些违法乱纪的将士,有什么恩德可以感念?
但他的心在打鼓,在跃动,在等着那一句——
皇帝心满意足道:“也罢,这么几日风餐露宿的,太后和群臣都为朕担忧。朕是该回京了。”
——太好了!皇帝撤军!
他不用跟着王振那个癫公冒死出征,也不用担心自己给瓦剌卖明朝武器的事情暴露了!
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真心实意地重新抬高屁股,激动欣悦地开口。
“陛下圣明仁德!是圣明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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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做下决定,立刻把跪在脚边的两个人都挥退,又叫来门口守着的锦衣卫袁彬,让他去传口谕。
“让王先生带兵撤回来,护送朕回京师。”
袁彬答应下来。
皇帝想了想,又补充说。
“和王先生说,流言无稽,不必介怀。朕不会做宋高宗,王先生也不会成为岳少保。”
袁彬认真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倒退着离开房屋。
皇帝思来想去,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了。阳和城外的景象确实可怖,但和将要回京的自己有什么关联呢?
四肢发力,有呕吐感,都没关系。皇帝随手摸一枚蜜糖腌过的酸梅含在口中压着呕吐感,深呼吸让自己缓过劲。
小事,小事。现在是孕早期,过了3个月,就不会呕吐了。到时候是冬天,他衣服穿得厚些,肚腹的弧度都可以遮掩。
反正,他肚子里的只是太祖皇帝,他又不是真的怀了。
……更不是怀上王先生的!
皇帝想了一圈,认为自己确实没有需要忧虑的地方了。
但是。
【这就撤军了?】
脑内忽然发出声音,吓得皇帝被酸梅呛到,酸意顿时窜通全身,感觉酸爽又酸麻,让皇帝几乎无法呼吸。
皇帝眼角冒着泪花,终于缓过劲的时候,脑内的声音再次发出。声音沉稳有力,喜怒不辨。
【宦官干政?带兵?】
皇帝终于反应过来,这道声音的来源,和之前的高祖母马皇后,是一个来源。
但没等他打招呼说“高祖父好”,朱元璋已经忍耐不住,劈头盖脸一顿训。
【你不是要亲征吗?军队不是都带到阳和了?继续去大同啊!在大同坐镇指挥,这才是御驾亲征的风范!】
【打仗就会有尸体!你有亲兵,你不会变成尸体,你怕什么!】
【最危险的是流言!居然胆敢议论君上,阻碍军情,该查该杀!!!】
皇帝被训得一声都不能吭,等朱元璋发飙完好半晌,才喏喏解释。
【天下承平日久,军队没有战意,这种流言查出来自然是要杀的。但得带回北京慢慢查访,杀也能杀得干净。】
朱元璋冷哼一声,但姑且接受了皇帝的辩白。只说。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已经是地府的一只鬼了,又不幸投胎,现在每天只有一个时辰能清醒。说归说骂归骂,皇位要怎么做,还是看你。】
皇帝各种意义上的松一口气,含着酸梅简单地说客套话。
【有高祖父的教导,孙儿铭感五内,不可忘怀。】
朱元璋不甚满意,踢了踢皇帝的肚皮。力度不大,称不上痛,皇帝默默捂住肚子,没敢抱怨。
高祖和玄孙,关系已经太远了,远到亲情都淡漠。皇帝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幸好,朱元璋还有问题问,远不至于冷场。
【王先生是什么人?文官还是武将,平素是负责什么的?】
【流言是说什么的?】
朱元璋严禁宦官干政,洪武大帝的威严,也不容许他身上多出和宦官牵扯上的流言。
什么叫做朱祁镇和王振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是太祖皇帝啊?
皇帝汗流浃背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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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哎呦!祖宗别踢了!呜呜呜饶命啊祖宗,太祖,高皇帝——”
皇帝捂着肚子,无法忍受地发出求饶声,声声凄婉哀绝,令人听着不忍。
声音传出屋,守在偏屋等待传唤的郭敬和小医士面面相觑。
皇帝是真的怀孕了?
听起来还像是怀孕四个月的状态,肚子里的孩子会踢肚子了?
就是踢得忒重了点,这个孩子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