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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明以来流言考 野史如山, ...


  •   朱祁钰今天在奉天门上完早朝,去清宁宫给孙太后请安时,隐约察觉,今日的氛围不太寻常。

      宫人眼神隐晦,来回传递,待他注视,又是低眉顺眼的木人模样。

      进入殿中,对主位的孙太后俯身拜见后,先听到的,也是叹息声。

      “近日有些流言,郕王可曾听闻?”

      “……什么流言?”

      “唉,说出来,都怕污了你的耳朵。”

      朱祁钰茫然不解地抬眸,又谨慎地没有说话询问。

      能有什么炸裂的流言呢?

      大明从开国伊始,炸裂的流言就没少过。朱标绕柱走,徐达被赐鹅;燕王滚粪圈,建文媾群猪;方孺夷十族,南京烤鸭王……

      从至高无上的永乐大帝抵达自己忠诚的南京,让入土为安四年的太祖皇帝依照《皇明祖训》册封他为礼法上不容质疑的嫡长子,合法继承大明天下,并宣布太祖爱他胜过爱太子标开始,民间的流言就成了滔滔黄河,无可遏制了。

      如果正史不够真,那野史就能比“瓦剌首领也先是大明忠臣”还野。

      永乐大帝甫一病故如秦始皇旧事,他的嫡出身份就被野史冲消殆尽。他的娘可能是马皇后,可能是太子标都得跟着服丧的孙贵妃,可能是高丽妃子,可能是元顺帝的妃子。他的爹可能是朱元璋,可能是元顺帝,可能是易溶于水的小明王韩林儿。

      先扯出身,再编靖难。燕王可能是躺在王府装病,可能是躺在猪圈吃粪装疯,可能是裸丨身在北京城奔跑装疯。燕王可能是兵强马壮为天子,可能是被建文帝一句“勿伤我叔叔”的容忍而为天子,可能是cosplay冰雪奇缘呼冰唤雪而为天子。没有办法嘛,毕竟洪武三十五年都存在了,那还能有什么奇迹是不能存在的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太宗文皇帝是被谣言糊了满脸,面容模糊无可挽回了。仁宗皇帝在位9个月来不及有什么存在感,即使是在徐皇后孝期3年内多出4个孩子也无人在意,简单夸一句不折腾是为仁。

      到好圣孙宣宗皇帝,十年在位时间纲纪修明,仓庾充羡,可以称为治世,但弃置交趾废立皇后被非议也就罢了,蛐蛐天子的名号也跟着流传到正统年间,眼见着能随着千秋万代一直流传到后世了。

      即使子不议父之过,但祖宗历史历历在目,祖训与谣言齐飞,实录共改史一色。只是腹诽,朱祁钰都能生出“吾才满腹”的错觉。

      当然,一想到腹中有的其实是太宗文皇帝,朱祁钰也只能无奈叹息,再喝一口清宁宫的四川贡茶压压惊了。

      朱祁钰是对未知的流言不感兴趣了,但孙太后居于深宫,能见到的只有重重宫墙,能思考的只有儿子的皇位。因此流言蜚语,足够令她惊异沉思,并要想着应对举措了。

      孙太后挥挥手,命令女官大开门窗,再令宫内除了亲信的宫人全都退出殿外,才哀叹一声,凝眉开口。

      “是前线传来的,说大军不听号令,畏敌不前,竟然传了皇帝的流言……”

      朱祁钰捧着茶杯,恭敬地摆出洗耳恭听的神色。

      谣言实在难以启齿,孙太后迟疑片刻才说出口。

      “说是,皇帝怀了王太监的孩子。”

      朱祁钰捧着茶杯,一时忘了眨眼。

      也不知道大兄腹中的太祖皇帝听到这等流言,会有什么想法。

      照例在早朝时旁听的徐妙云:【哇哦。】

      孙太后愁眉苦脸,但又目光灼灼,盯着年少的亲王,等着他的评价。

      朱祁钰能有什么评价?他配评价吗?他放下四川贡茶,干巴巴地说:“军中既然有这样的流言,那就严明军纪。流言无稽,一会儿也就散了。”

      孙太后沉沉叹气,再问:“但流言扩散变质,即使正统年号有了十四年,哀家也可以不畏惧吗?”

      孙太后不敢明言,但流言扩散变质的方向,有一点是豁然明朗的——

      阴阳有序,世上只有女子能怀孕。既然皇帝能怀上王太监的孩子,那皇帝到底是男是女?

      宣宗皇帝能为了孙氏废了育有两个女儿的胡皇后,那为了让孙氏的地位稳固,指着孙氏才三个月的女儿说是儿子,迅速立为太子,难道又很奇怪吗?

      只要思想肯滑坡,困难就比方法多。宣宗皇帝可以昏晦,张太皇太后和三杨可以眼瞎,后宫可以上演狸猫换三子,王振的下面也可以没割干净。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是的,皇帝和王振有了孩子,这个可能性并不是绝无可能的零!

      越没有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正统正统,连年号都要强调正统,现如今的大明皇家到底在心虚什么!

      朱祁钰无法理解孙太后的担忧。在其位而谋其政,即使皇位上坐着的是一头真的猪,他一介藩王,又有什么可以操心的地方呢?

      不过,总要客套安慰嫡母两句的,朱祁钰低眉顺眼地说:“流言只是流言,不足为惧。只要大兄率军打赢瓦剌,那么将士沐浴圣恩,军威振奋,流言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流言归根到底只是流言。朱家的太宗文皇帝南下靖难,北上漠北,他那些流言只能在民间流传,无法动摇皇位。再看另一位太宗文皇帝,他在流言里又是跪而哭吮上乳又是娶弟媳。但太祖皇帝评价唐太宗,“英武定四方,贞观之治,式昭文德……有君天下之德而安万世之功者也”,即使是议论可以改善的地方,也与流言无关,只是“性自矜,不如汉高”。

      当然,正统皇帝能不能和两位文宗皇帝做比较,不能细思。而素日无声无息的郕王监守数日,就有此番见解,也让孙太后暗暗改容易色。

      有明八十年以来,小宗入大宗的筹谋既遂一次,未遂一次。实在称得上优良传统。孙太后不免在忧心之外又多一层忧心,脱口而出。

      “你年龄不小,孩子都有两个了,一直在京城王府待着,也是委屈了你。待皇帝亲征回来,哀家就劝上一劝,送你就藩去吧。”

      现如今的藩王早就没剩多少兵权了,燕王还有八百骑兵,郕王就只剩三百护卫步兵。就藩远离京城这绝对的权力中心,是削弱郕王权力威望的最简方法。

      刚巧,朱祁钰压根没有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猴子想法,孙太后如此说,他立刻欢喜地跪下谢恩,几乎可以说是五体投地。

      孙太后隐约有被微妙噎住的感觉。但如果说惹皇上是踢铁板,那惹郕王就是弹棉花。她最后还是摆摆手,结束了这场谈话。

      不管如何,郕王说的话,确实在理。

      而她先前传口谕问礼部尚书胡濙流言如何应对,胡濙也说,那都是无稽之谈,无需在意。

      也罢,镇儿聪慧,他处理这些流言,应该是轻轻松松吧?

      孙太后如此期待着。

      .

      皇帝并不觉得轻松。皇帝对流言十分为难。

      是,消除流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喝下太医开的药,忍耐呕吐不适感,亲自前往大同镇压流言,并且率领大军杀灭瓦剌,立下不世威名。

      可同时,他也无法忘记,阳和城外的满地尸体带给他的震撼和恐惧。深入骨髓,像阳和城中久久萦绕的哭声。

      战争,在带来无上荣耀的时候,也会带来无法弥合的死亡。

      他好歹是皇帝,怎么可以让自己陷入死亡的危险之中?

      皇帝没有在意跪在他脚下的小医士和大同镇守太监郭敬,沉浸在纠结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明以来流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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