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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琴心情心 ...


  •   见几个姑娘的伤病渐渐安稳,谢千瀑在某个清晨放出苍鹰背上妖刀,留下一封短笺便匆匆离去。而看完信的千疏蹙了眉心,沉吟许久,终于还是敲开了解连环的房门。
      若是真无大事,她的那个兄长才不会知趣地悄然离开不当灯笼。连告别都没法面对面,事情只怕很严重。
      解连环看完信,得出的结论与她一般。于是迅速收拾包袱,借着打点马匹的机会到远些的镇子里去打听了一阵,回来时面色沉凝如水。
      有恶者为祸武林——不过是最为寻常的事情。不过又是个难度大些的祸害,加上似乎有云林派在底下推波助澜,闹得武林中起了好几场小内讧,一时间猜忌四起,硬是把这祸事拖得越发麻烦。以谢千瀑的性子,定是不耐烦那些名门正派各自的小算盘,又想单刀赴会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解连环的决定是出发去帮忙。药自然也仰着小脸露出水汪汪眼神要跟,于是解连环很有效率地准备好马匹干粮药材,抱了药共辔先行;而千疏和林十二则不必这么着急——这场祸事的重点是某某武功秘籍,跟医毒一道无甚关系,她们要赶着一路同行,除了拖累解连环的脚步之外怕是帮不上什么忙。至于药,那是人家小俩口的事儿,她们无权过问。
      就这样,四个人在客栈门前分道扬镳。解连环一提缰绳清叱一声“驾”,骏马长嘶一声发蹄扬奔而去,马背上的解连环稍稍俯下身,药紧紧抓着眼前马鬃,伏低身子一声不吭,让身后那人不必分心。不过一会儿,站在客栈前送别的千疏和林十二眼前便只剩了一缕烟尘。
      扶了林十二回房,两人看看桌上的葫芦,这几天下来那葫芦常常颤动滚落,显然是蛊虫已被饿得差不多了。商量一回,决定它彻底饿死再离开。
      桌上的葫芦的颤动先是轻微,两天之后专为剧烈,再两日之后又变得轻微。千疏耐着性子又观察了两天,直到它彻底一动不动,才轻轻拧开葫芦口将那蛊虫尸体倒了出来。林十二早放了一只盘子接着,两人只见那蛊虫尸体残缺不全,自头而下只剩了一半,惊讶片刻便明白过来。想是这蛊虫饿到了极致,竟开始啃噬自己身体,硬是把自己吃死了。
      林十二倒出手里各种毒药,在蛊虫身上均未引起什么反应。看来她料想不错,失了药的血液饲养,又生生耗尽了自身能耗的血肉,这蛊虫的毒性已在它死后消失了。两人终于吐出胸中块垒,林十二迅速滴下前两天好容易配出来的几滴化尸水,将最后的尸体连着葫芦处理干净。

      我要这一匹。
      就这么不愿与我共辔啊,姑娘?
      怕你摔下来的时候带累我。
      呵,真是好~无情的姑娘啊。
      哼。
      提身上马,也不急着扬鞭疾驰,松松提着缰绳徐徐前进,好整以暇地欣赏身边那人苍白细致的脸容。
      没问她是什么时候学的骑马,反正她就是会。竹枝似的手指牢牢提了缰绳,纤细的身形像是随时会摔下来一样脆弱,但可惜,走得极稳。千疏悄然隐下心底的扼腕,慢慢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引着她斗嘴,笑得越发温柔和顺。
      天色欲晚,两人准备找地方住下。千疏见客栈旁开着一家小小琴铺,心念一动便拉了林十二进门,指着满墙沉寂道:“姑娘可愿赏一曲,略去些儿风尘?”
      林十二登时倒竖了一双细眉,甩手便要走人,千疏忙一把挽住,见林十二眼底一痕委屈,顿时心下一叹,明白她以为自己又在调笑,立时凝了目光低声:“我绝无轻薄之意,只是想听你一曲,可吗?”
      林十二扬了眉眼,半晌避开她目光一叹:“拉这么紧,让我怎么挑琴?”
      那句话,三分薄怒七分嗔怨,加起来便是十分说不出的娇俏。千疏眉间一松,面纱下芳唇一扬,只觉甜入了心里。于是松了手,任她满店挑选。
      小镇小店,自然没什么令人惊艳的上品。只是此地木材尚佳,制琴师傅手工也不错,林十二踟蹰半刻,终于选定一张玄漆五弦,老板点头哈腰,没过一会儿便将琴送到了客栈房间里。
      往火盆里放了块荷包里的香料饼子,千疏正疑惑,林十二坐在桌前淡淡挑了下琴弦,道:“此处无香炉,只好这样将就了。”
      千疏恍然,她方才那样生气,不只是以为自己在调笑,想来更多的,是因为她对琴的尊重罢。
      在千劫庄那么久,她也只是偶尔弹上一回而已。她的琴艺很好,手挥五弦,云破月开,低处又如雪夜落花,铮铮然一痕愁绪似有还无,听得人心有戚戚。
      这般的琴艺,并不是拿来卖弄讨好的。在这样的环境下亦是坚持要给琴音一缕香,她对琴的重视可见一斑。那么,能得她一曲的自己……千疏柔了目光,安安静静地坐下,认真聆听,然后,在似是静水流深的琴音里,缓缓吟哦。

      雨晴,云散,芳草遍寻江南岸。风微,浪细,月华唯留惜浪滩。
      夜凉,香暗,澜江独卧望青山。醉醒,梦酣,太液澄虚俗休唤。

      曲罢合眼,斜斜倚靠在客栈简单粗糙的木床上,因为闭了眼而格外灵敏的耳朵便听着那人按弦停音,脚步轻轻,指尖轻轻,解了自己面上纱巾,柔软冰冷的唇带着骨子里的毒香印上来,于是顺势伸手揽人入怀,纠缠一番,心满意足地躺下,拍抚着怀里的人想要入梦。
      “你也该还我一曲。”怀里的人推她。计较又小气的声音。
      “我都唱了一回,姑娘还不满意?”睁开眼睛,撞进映着月华的眼底。
      “那是利息。”
      “啧,真是好~计较的姑娘啊。”不想动,那双眼开始微微眯起。
      彼此互瞪片刻,林十二低哼一声,转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千疏失笑,一摸脸上,面纱被她那一翻裹进了被子,只露着一角在外。
      林十二感觉到身后失了体温,听见悉悉索索翻身下床穿鞋的声音,再察觉,便是一曲如画烟开,水远山长。
      那琴音伴了她渐渐入眠,难得的睡得宁定安适,一夜无梦无扰。
      正经人家的姑娘一般是不在夜里弹琴的,更遑论唱曲,因为太不庄重;另一种说法,是容易引来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这样不管不顾随心而为的她们,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正常姑娘。
      至少,正常姑娘是不会把循着琴音摸上来的采花贼和梁上君子秉承着公平不偏私的原则毒倒一次又一次当消遣的。千疏百无聊赖地看着两个难兄难弟含泪跳窗而奔,一路鸡飞狗跳。
      还好有先见之明,先把他们毒得出不了声音才慢慢折腾别的,否则光是那些惨叫,就得把床上那人吵醒了吧。千疏收起药瓶,暗暗记下新调配的几种药粉的功效。
      她们永远不会是正常姑娘,身在江湖,风雨自染人,逃避不得。既然如此,那就正面迎接,把自己的防雨物事好好锻炼就好。

      江湖上说,诀谷谢神医仁心慈善,治病救人从无二话;同时亦有一手制药妙术,同样的药材总能在她手上化出比寻常大夫更高的效力。
      那是找原材料的功夫下够了而已。千疏默默想。寻常大夫哪里有她花费数个月等雪莲开花,跑遍三山五湖找药材的闲心?下多少功夫找药材,出来的效果便是多少。
      那日收到苍鹰带来的消息,兄长他们已将事情解决了七八,台面上的恶人销声匿迹,余下的便是些琐碎的收尾之事。兄长信里说,他不耐烦被那些名门子弟缠着做收尾工作,准备丢开手四方游走休息一阵,让她抓紧机会赶紧拐人。
      笑,收了信笺回信绑在苍鹰脚上,送入云端。心里的事情终于放下,拉了林十二说不如一路找找这个季节出的各种药材?林十二不置可否。于是两人信马由缰,索性一路听着医毒道的消息一路凑热闹,看看有什么稀奇的药材又被人挖了出来。
      是秋色最深,亦是最为肃杀的那日吧。
      医毒道传出的消息少有的惊动了武林。
      有人在中部的汉陵峰摆下毒阵擂台,扬言挑战天下医者毒师,说是一月之内若是无人能破毒阵,那满峰毒物便会破阵而出,随风顺水传遍四方。武林中的前辈估算一下后果,愀然色变。
      第一个十天,上汉陵峰的十个医者七个毒师中,完完整整下得山峰的四个死在了夕阳之下。
      唯一一个被赶来的朋友扶起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医者一口一口吐着黑血,留下了那擂台主的名字。
      魂断四更寒。
      第十五天,为朋友报仇杀上汉陵峰的二十个人没有一个完完整整地下来。去收尸的人亦同。
      第十七天,上峰一探究竟的毒手小妖被人发现笑嘻嘻地下了山峰,然后一路笑着用他成名的玄铁毒爪撕开了自己的皮肤和胸腹,一路笑着把鲜血淋漓的内脏一样一样挖出来,一边吃一边吐,最后笑着倒下,一群毒蛇蜈蚣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不过半个时辰,只留下一堆残破的血红骨架。
      接下来直到现在,无人敢再上汉陵峰。

      “谢千疏,弹一曲好么?”
      “不好。”
      “天凉好个秋,为何不弹?”
      “你要去汉陵峰。”
      沉默许久,林十二坐了下来。眼睛看着远处汉陵峰上比往日都要浓厚的怪异云雾,淡淡开口。
      魂断四更寒,千劫庄的四庄主,她的第四名兄长,义父曾经最宠爱的毒师。
      他最自豪的,是他长得最神似义父。为了更接近义父,他学着义父的行为举止,行事心思,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了跟义父一样的……疯子。
      如果她没有选择成为毒师,如果义父没有厌倦被崇拜被模仿,他就不会失宠。而他,显然根本无法接受被她取代的结局。他开始恨她,但更恨的是离弃他的义父。
      于是他逃了。
      如果不是那时候她跟其他人展开了那场计划,他肯定能如愿以偿吧——义父亲自来追他回去,然后死在义父手上。可惜,她快了一步。
      义父最后一口气是断在她的毒上的。她死死盯着,直到那毒把尸体化得只剩下一滩血泊,她才确定,死去的这个人的确是义父,不再是被打扮成他的兄弟。
      魂断四更寒是千劫庄的人。是她的责任。
      该由她亲手终结的责任。
      千疏垂了眉目,林十二转过来时,见她解下了面纱靠近,一手扣住自己下颌,呼吸可闻的距离,另一手死死握了自己的手,几乎要握断了指骨,沉默不语。
      然后骤然起身,拂袖而去,留下的话沉凝若雪。
      “记着,你欠我一个吻。”
      琴音缭绕了一夜,铮铮然。
      第二天清晨,房里没有了林十二。
      她斜倚窗畔,看弥漫了湿冷秋雨的泥泞街道上,那细瘦纤弱的身影不曾回眸,固执地朝着一个方向,去终结那本不该她细弱双肩担负的所谓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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