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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胆小鬼 她们的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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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锦乐瑶再次看到元竹悦,那天的场景令她永生难忘。
元竹悦少见的失态,精心打理的发型也因为她不断地想要挣脱知秋的阻拦而凌乱不堪。她冲面前玩世不恭的少年嘶吼着:“偿命!!倘若你赔不回,便他妈给我偿命!!!!”
她红着眼,咬着牙嘶吼着,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她的声音如同被撕碎了一般嘶哑难听,却好似失去挚爱的悲鸣。
后来她了解到,是那天被元竹悦骂着“偿命”的少年听说元竹悦有猫,便趁元竹悦外出时偷偷潜入她的房间,却不料被汐缘咬伤了手,一怒之下,竟将汐缘生生掐死。
因为这件事,元竹悦被贴上了疯姑娘的标签。
从那以后,元竹悦变得沉默寡言,整日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就盯着窗外发呆。
知秋也心疼地掉眼泪,和林景胜痛骂了那少年好久才解气。
“……阿阮。”锦乐瑶推开元竹悦房间的门,轻声唤道。
见来人是锦乐瑶,元竹悦便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良久,才开口道:“抱歉,让你见到我这幅样子。”
她憔悴了许多,嗓音也因为近几日的消沉变得沙哑。
锦乐瑶摇头,揽过元竹悦的肩:“不必抱歉。”
元竹悦微微垂眸,不觉间,她的眼眶红了几分,再三斟酌后开口道:“汐缘……是我的家人。”
“她是我捡来的小猫,那时候的她小小的一团,脏兮兮的,我看着可怜,便将她带了回来,给她洗干净了才发现原来是只这么俊俏的小猫。父亲不准我养,倒是母亲经常跑来照顾她,汐缘的名字也是母亲给起的,汐缘也很亲近母亲。她很乖很乖,从来不咬人,那天她……”说到这里,元竹悦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也哽咽了几分,“她定是受刺激了,她…她从不咬人的……那天我回来,就看到…满地的血,她都冷了……不会再迎接我了……”
元竹悦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任凭眼泪滴落下来。
锦乐瑶眨眨眼睛,囫囵地擦去自己的泪水,将元竹悦拥入怀中。
“没关系了……”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元竹悦颤抖的背,“她现在一定已经过上了好生活,各种好吃好喝,再也不用躲躲藏藏……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不会嫌弃你蹭到我衣服上的。”
说到底,元竹悦仍是个小孩子,积压了好几日的悲痛涌上心头,她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都说成长的代价是将眼泪变成无声,可谁最初不是小孩子呢。
尽管在羡国过得轻松快乐,但锦乐瑶仍然没有忘记燃风。她几次三番利用元竹悦的身份将得知的燃风的信息写信寄给骁国的皇帝,可等了近五个月,都没有回应。
在一次偷听八卦的时候她才得知,骁国早已换了皇帝。新皇帝早就不在意什么燃风,自然就忘了锦乐瑶。
她以为自己至少会愤怒,可得知这一切后却意外地平静,只是觉着遗憾。
自己拼了命执行的任务,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但身为骁国的将军,夺回燃风是她的使命,就算奉献出了生命,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她抬眼望向熟睡的元竹悦,她放心不下眼前之人。
似乎,那份喜欢早已悄悄假戏真做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骁国皇帝得知羡国有元竹悦这个美人,竟提出和亲,叫元竹悦嫁给骁国的太子。
骁国现任太子与皇帝一样,昏庸无能,残暴不仁。
更可笑的是,元旭竟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攀高枝儿,是他一个井底之蛙一辈子的奢望。
元母听到这话差点晕厥过去,几次三番地去往将军府劝元旭不要被利益蒙蔽双眼,却都被赶了出来。
最后一次,元竹悦扶起元母,轻声道:“阿娘,无所谓了。”
元母泪如雨下:“怎么能将这种终身大事说成无所谓!这么多年来,我都将你看做亲女儿对待的,我又怎能忍受你受这种苦!”
此言一出,连带着本扶着元母的锦乐瑶也愣了。
看做亲女儿……?
锦乐瑶疑惑地去看元竹悦,对方垂眸望着地面,丝毫没有与她对视的意思,她又转头去看知秋,却见知秋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心虚的撇过了头。
“……阿娘去歇息吧。”元竹悦扶着几乎哭到虚脱的元母就往回走,锦乐瑶本想追上去问清楚,却被知秋拦下。
知秋拉着她向相反的方向走:“你别去为难小姐,我跟你说清楚。”
总算到了一个足够安全,足够精辟的地方,知秋才松开了拉着锦乐瑶胳膊的手。
她椅着树,面上却有些惆怅,良久,才开口道:“……将军夫人,确实不是小姐的生母。”
锦乐瑶震惊地想说些什么,却被知秋一个手势堵了回去,“我本名叶知秋,相信小姐已经和你说过了你们最初的相遇,那个一直追捕她的‘坏人’,是元旭。当年是他杀了小姐的生母,想着赶尽杀绝。后来又不知为何改了心思,将小姐带到了羡国。”
“元竹悦,乃骁国将军元胜之女。”
锦乐瑶一时失语,呆呆地站在原地。
“怎么,”叶知秋见她的样子嗤笑了一声,“竟然没有猜到吗?七年前,小姐才多大,一个人能跑去骁国和你见面?”
“……是我疏忽了。”锦乐瑶道。
“今夜是小姐大喜的日子,想必她有话想对你说,去见她吧。”语毕,叶知秋拍了拍锦乐瑶的肩,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夜深。
锦乐瑶一袭红衣,扮成新郎的样子偷偷潜入元竹悦的房间。这门亲事并没有得到多少人的祝福,因此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倒给锦乐瑶添了方便。
待她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就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阿锦。”熟悉的嗓音响在耳畔。
锦乐瑶转过身,果然是元竹悦。
元竹悦也是一袭红衣,化了比平日精致不知上几倍的妆,此时正笑盈盈地望着她,手中还捏着生辰时锦乐瑶送给他的那支桃木簪子。
“真漂亮。”锦乐瑶一时词穷,生硬地道。
元竹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簪子递给锦乐瑶:“既是你送给我的,便再次帮我戴上吧。”
锦乐瑶点点头,接过了簪子,俯身凑近,指尖触碰到元竹悦柔软的发丝。
因为这样的动作,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元竹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惹的她耳根渐渐烧了起来。她仔细地将簪子戴好,准备直起身子:“好了,看看——”
她一时愣在了原地。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刚才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温热,是房间内烛火燃的太旺,还是……
……别的什么。
“……阿阮?”锦乐瑶轻声唤道。
“别问我…我不知道。”元竹悦闷闷的声音响起,她的手紧张地抓住了锦乐瑶的衣角。
锦乐瑶轻笑一声。
既然阿阮说不知道,那肯定不是阿阮干的了。
——是有人携着温热的烛火来,借这份温暖偷吻她。
“倘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以后的日子,你一定要更加专心更加用心地去识字。我写了几十张字帖,够你日常临摹的了。虽然总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我不认同这种说法。姑娘也是要为自己而活的,我们的才华一定会比公子的更熠熠生辉……”
在温暖摇曳的烛影下,元竹悦对锦乐瑶碎碎念,叮嘱了许多。
锦乐瑶便听她说着,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语毕,元竹悦展开一幅地图。
“我知道你身为骁国将军,这毕生的任务必须要夺回燃风,现在燃风就藏匿在将军府中。这是将军府的地图,我标注了燃风的位置。我支开了看守的侍卫,给你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尽快去拿,尽快回去。”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今晚要打仗,我不希望你因此受连累。”
“不必回答我,听着就好。”元竹悦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锦乐瑶的嘴唇上,眼底满是担心,“……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锦乐瑶的声音有些不真切。
“会的,”元竹悦肯定地点点头,“一定会的。”
……
“好。”
借着夜色,锦乐瑶拿着地图偷偷潜入放置燃风的房间。忽然,城楼外传出一声巨响,接着,火光冲天。
她加快了脚步。
元竹悦和叶知秋在战场上厮杀,在她们剑下,是羡国士兵的尸体。
谁料,林景胜不听劝,硬是闯入了战场,在刀光剑影之中寻找着叶知秋的身影。
“你来干什么!”是叶知秋率先发现了林景胜,冲过去挡在他面前,一剑刺穿了本欲杀害林景胜的一个骁国士兵,“快回去!”
“来找你啊!”林景胜脱口而出。
“回去!你在这里净添麻烦!”叶知秋怒道,为他挡下一击又一击。
“回去!!!!”
待锦乐瑶带着燃风准备撤离时,忽听见离城楼不远的地方传来将军夫人的哭喊。
“别伤害我女儿!元旭你滚蛋!!”
元竹悦遇到了危险!
刚好碰到一个骁国的士兵,对方还没来得及惊讶锦乐瑶就将燃风转交他手:“回去!带着燃风回去!”
紧接着她就向城楼奔去。
她知道元竹悦是骗她的,过了今晚,她的就不会再见面了。
“元竹悦!!!!”
叶知秋拼尽全力嘶吼着,眼泪自眼角流下,是她对羡国的怨恨,对家的眷恋。
“羡国杀我父母,轼我子民!!倘若我一命可抵千万子民,知秋在所不辞,死不足惜!!”
直至她被一剑穿喉,拔出的剑带着鲜血划过空中。
她倒在了血泊之中,只剩一双睁得大大的眸子仍盈着泪水,而眸子中倒映出的却是一袭白衣的林景胜。
她盯着倒在地上的林景胜,直至眼前逐渐模糊,只能依稀地辨认出人影。
在最后的最后,她洒下的泪水是因为自己,而变得如此悲情的。
林景胜是很向往骁国的,那是一座花园之城,很美,阳光洒下来,风一吹,便是生命。
真可惜啊,她没能早些握住他的手。
……直到她的灵魂失去了光泽。
战场一片寂静。
城楼之上,元旭死死扼住元竹悦的脖子,匕首的刀尖抵在她的喉咙。
元竹悦痛的皱了皱眉,冷笑一声:“元旭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我钓鱼?”
“这时候倒是聪慧。”元旭嘲讽地笑了一声,看到城楼下一个小小的人影,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看,鱼来了。”
元竹悦看清了来人,顿时慌了阵脚。
……锦乐瑶。
“哈哈哈哈哈……”元旭大声笑了起来,“看,鱼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锦乐瑶!你来添什么麻烦!”元竹悦大喊,试图挣脱束缚,却只能让刀刃越陷越深,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尖流下。
“你别动!”锦乐瑶慌乱地喊出声,也就是因为这一瞬间的无措,她被身后冲上来的士兵抓住了肩膀,被迫跪在了地上。
“让我们先好好谈谈嘛,锦将军不要心急。”元旭慢悠悠地说道,“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需要锦将军知道。
“燃风呢,是假的,所以,偷走了也无所谓。”
如同晴天霹雳,锦乐瑶仿佛被人浇了一桶冷水,心顿时沉入谷底。
却见元竹悦微微摇头,用口型说道:“燃风是真的。”
锦乐瑶勉强镇静下来,抬头恶狠狠地盯着元旭。
元旭却轻松一笑:“接下来,就是锦将军做选择的时候了。”
“我数三个数,元小姐可要从城楼跌落下去了,接下来……便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
元竹悦一惊,连忙望向锦乐瑶。
对方并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盯着元旭。
但她眼底的慌乱,元竹悦看在眼里。
“三。”
元竹悦偷偷握紧了藏在内兜的匕首。
“二。”
锦乐瑶偷偷蓄力。
“……一。”
几乎是同时动作起来。
元旭将元竹悦向城楼下推,元竹悦却转过身来,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元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喷涌而出。
但看着元竹悦下坠的身影,大声地笑了出来,紧接着冲锦乐瑶怒吼道:
“为了她,弃了千万骁国人,值得吗!!”
但锦乐瑶不予理会。
“元竹悦——!!”
锦乐瑶大喊着元竹悦的名字,无数离弦的箭射向元竹悦的时候,锦乐瑶的心紧跟着绞痛起来,眼前也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水幕。
“阿阮——!!”
不知哪来的力量,锦乐瑶用力挣脱了束缚,与其说是呼唤元竹悦,不如说是绝望的嘶吼。
而元竹悦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锦乐瑶身上移开,跌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痛觉和眼泪仿佛一齐离开了她。
——燃风不重要了,多少支箭射向自己也不重要了,锦乐瑶痛的跪坐在地上,却仍然一步一步地,跌跌撞撞地向元竹悦的方向挪动。
已经不能算是挪动了,她是趴在地上,以指为支点向前爬着。
痛吗?当然会痛。
可这比不上她看到元竹悦受伤痛。
明明是那么好看的眸子,为何承载着悲伤?
元竹悦的泪水自眼角流入鬓角。
她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丝眷恋。
与其说是对这个世界的眷恋,不如说是对锦乐瑶的眷恋。
“……阿锦…锦…乐瑶……”
明明已经痛的无法再挪动半分,元竹悦仍试图呼唤锦乐瑶的名字,但发出的,只不过是零碎的呜咽。她吃力地向锦乐瑶的方向伸出手,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已是强弩之末的元竹悦却显得如此艰难。
“阿阮……”
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望着元竹悦满是爱意的眸子,锦乐瑶忽想起那张被人涂掉的纸。
那日元竹悦匆匆离去,锦乐瑶便瞥见了留在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纸张,第一行写着“我渴望有人至死都热烈地爱我”,却又划去了写下第二行,“罢了”,这两个字又被人用力地划掉,在下面的一半纸都写满了锦乐瑶的名字。
那时锦乐瑶不解,现在想来却满是遗憾。
原来元竹悦早就已经热烈地爱着一个人。
却自始至终,无人承认会热烈地爱她。
至海枯石烂,至天荒地老。
谁是胆小鬼?
谁都是胆小鬼。
她们的情愫兜兜转转,辗转心口藏于唇齿,说不出,落不下。
“……阿阮。”
锦乐瑶口中呢喃着,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片柔软。
只不过那本该温热的指尖,却如此冰凉。
四目相对,遗憾在战火中弥漫开来。
锦乐瑶望着元竹悦,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
但她其实也不知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遗憾?说没早点发现她的心思?
……亦或是,我爱你。
可她是个胆小鬼。
她不敢的。
锦乐瑶费力地向前挪动着身体,勉强握住了元竹悦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她看见元竹悦艰难地露出笑容,那只手颤抖着抚着她的脸颊。
“元竹悦。”
“嗯?”
“没事,就叫叫你。”
“你叫吧。”
“元竹悦。”
“诶。”
“元竹悦……”
“诶……在呢……”
“元竹悦…
“……我爱你。”
锦乐瑶鼓足了勇气才道出这三个字。
在心中埋藏了六个月的爱意,终于得以窥见天光。
……可却迟迟没等来元竹悦的回应。
锦乐瑶倏地抬眼,愣愣地看着元竹悦的脸。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她却感受不到元竹悦温热的气息。
元竹悦的呼吸已然淡了下去,胸腔也早已不见起伏。
锦乐瑶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想起那时醉酒时的对话。
“倘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呢,如果我能一直留在你梦中你会怎么办?”
“我宁愿放弃呼吸。”
如此,你现在真的选择放弃呼吸了吗?
所以,我也到你梦中去了吧。
或许你梦中的锦乐瑶,不是一个胆小鬼,她会勇敢地对你说出“我爱你”的。
可惜,我不是你梦中的锦乐瑶。
我是个胆小鬼。
锦乐瑶用尽全身力气,将元竹悦拉入自己怀里。
元竹悦胸口的箭也扎入了锦乐瑶的胸腔。
“你好冷啊……”锦乐瑶似感受不到痛一样,呆呆地笑着,口中似是梦呓,“你若到了黄泉,岂不是更冷?你穿的太单薄了,明明与你叮嘱过很多次……没关系的,我来陪你了,你就不会冷了吧……”
恍惚间,锦乐瑶仿佛回到了她们相识的盛夏。
仍是那片竹林,是竹林中的一抹青绿。
是拿过木板时指尖不小心蹭过对方手心的羞涩,是亲昵的称呼,是独属于二人的微妙气氛。
是再唤一声“阿阮”,对方仍会像曾经无数次那样转过头来,温柔地笑,应着她的呼唤。
塞上燕脂凝夜紫。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城楼下紧紧相拥的两具尸体,在晨光中静静地躺着。
二人终其一生,却落得个胆小鬼的自我评价。
但,都无所谓了。
她们隐晦却热烈的爱意在微光里弥漫,是她们曾在这个世界意气风发地爱过的痕迹,是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宣告:
我来过,我很乖。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