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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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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顿时浑身一震,这显然是殿下的声音,神鸟瞥到那处黑亮不同寻常,加快驶去。武神首先起身,挽起长刀看准了方位一跃而下——
而后便见一团黑影从下弹到远处,“我们先去救治!”言罢飞身而下,跟着武神的几位见状跪在鸟背上,神鸟感受到隐约湿意,掉转头来飞远了些,“你们就在此地等候吧。”他们痛哭流涕一顿,感激神鸟,一步跳下,稳稳落地,这姿态神似世间大多虫兽。此刻只余缪泊子,起身用他双眼环视,轻薄犹如鸿毛,快了好似能将他甩出去。
“我先去了。”
缪泊子应了一声落在树梢,神鸟一眼便瞧见魔头,以及他身下的渊,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全身登时僵硬,发寒不断。见他来,魔头终于放下身下人,听不见任何声音,魔头缓缓相近,神鸟止步不前,一手背在身后紧握绳索……想必也是无用,轻松就能挣断,细想也别无他法,蹙眉凝视眼前之人。
魔头只眸子发亮,其余地方若非有月光穿过稀疏枝叶照射,也难不以为是血迹。殿下流出的血。每处都触目惊心,神鸟不语,魔头倒先看出他愤懑,“神鸟怎么又生我的气了?”
良久,低低道:“我说不见,你倒真的潇洒去了。”
他再往前一步,神鸟便不可遏制地回退一步,胸膛跳动得极快,一时分不清是怕是惊,惊中是否带喜,怕中是否带愧……刹那间闪出的念头,足以让神鸟憎恨一生。全然不知此前遭遇如何,如今旧人相见,他悔恨莫及。神鸟看向他指尖跌落血珠,悔恨莫及四字已印在脑中。
终究看到他面上厌烦,寥鬼使神差地抹去手上血污,“暮时。”听到这二字,从前清与青如何唤他,模糊的字音蓦然明晰。他曾用过这个当作名字。不过并未应答,如此也能拖些时间。他看了一眼便垂首,听到此人几步到跟前,刺鼻味道席卷而来,惹他眼眶干涩。
只觉他注视自己,茫茫词海之中挑拣不出看得上眼的一字半句,手先让人抓住,紧紧攥住。只觉黏腻,心中惧怕,更有恶心,手宛如陷入沼泽,挣扎反而陷得更深。神鸟强忍不适,纵使垂眼,面前人浑身沾满血液,若不是将人狠狠折磨……落下两颗清泪,猛然抽出手后退几步,捂住口鼻。
金笼拔地而起,将寥牢牢困住,他还顿在那人嫌弃自己之中。背后尖刺入内强唤回他,尖刺如笔,借的却是他的血作墨。顿时身有字符,灼烧之痛不比神鸟之血轻,可惜脆弱,这笼一砸便碎。神鸟距他甚远,也能看出他怒火中烧,一偏头,竟直朝缪泊子跑去。
神鸟来不及多想,飞身扑去,全力钳住他。一时居然觉得轻松,原是身下人不动,要碰他不知何时招来的伤口,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下一瞬又堵了他的嘴,“你今日滥杀,我全都看在眼里,不论你我从前如何……”身下人瞳孔微睁,神鸟才想起这话全由他喊出,陡然面上一痛,此人亦恼了,拳拳砸在他身上,奔着头破血流打来。
神鸟不明所以,分明打他者是他,可嚎啕哭者亦是他。
抬手阻挡,又被他扯下,纯然反抗不得。忽然停手,只见他抽出自己身上匕首,猛朝自己刺去,却定住动作。反而神鸟心口剧痛,半口血呛在喉中,偏头才吐出,缓和些。
这是……清曾教他,下咒于人,令人不可自戕,下咒者心中承受百倍疼痛。又是清偷来,早早禁了,用来杀人的妙法,却说为救人的良方。
扇他一掌,他余光见远处两人身影,缪泊子与天尊,天尊到来,缪泊子言语不断……渊就在不远处,“还在顾及其他!”魔头掐住他下巴,吐出口中血水,没料到他竟反过来捶打他,踹了一脚便翻身逃,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怒骂,“你他妈的……”旋即一阵天旋地转,被生生拖拽回来。
此身首次体会魔头血液粘身之痛,两相加叠,眼前连连昏暗,声音亦断断续续,“……辜负……一走了……教得你不分……”忽然死寂,佛若坠入水中,耳边啊啊乱响,魂魄出体之感,飘然悠然,心口处跳得极快,堪比那回观花,骨朵儿一连开了许多,水淅淅沥沥淋过……
“我就是喜欢滥杀!就是恶人!就是遭人厌恨!就是被你容不下!”
眼皮粘连,良久才让开一条缝隙,耳尖温热,“又被他们弃了啊……”
全然睁开,身前空无一物,立即爬起顺着味道摩挲,拿出药瓶,垫起渊的头喂他服下。衣裳还算干净,三两下将人抹净了,抓一下长剑,手掌覆在他嘴上,气息微涨,周身怪异气味也顿然散去,不慎撒了些在外面,与其说是手抖,还不如说是他全身都颤抖不止。
在渊身上摸索几回,终于寻得一瓶药,量少却也是难得之物,好友是灵神,灵药自然不缺,药效也好上百倍,拆了灌入。
“今后……一定小心。”
神鸟颔首应了,下一息明光照身,自己被人扶起,还未看清先尝了尝被辫子甩的滋味。原是灵神带他弟子下来,殿下便先由灵神送回,霁看他伤得不重,先静下安抚片刻。放一朵花在身边,“你自愈还快些,这花放给你以防力竭。”掏出一个小盒在神鸟眼前晃晃,“花姐姐让我给你带来,你嘱咐过她的。你不想回去,我必定要在你身边照看,明日把那魔女与尸身送回,你跟不了,魔头想要你,天尊允了,到时候你伤好,我再送你过去。”
神鸟又颔首,直到他伤略好,霁背起他,缓缓走动,“我在此地有一处好地方,能让你恢复快些,也有干净衣裳给你换,钱财不多,你都拿上,不必因为花那魔头的钱,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方位写给你,钱不够有名草可卖,哪处收价高我也给你写上,闲来无事去去,算是给我守片地……”
“你不顾自,你……你不顾自己救了殿下……”听他声音越讲越小,倒全心想听他说了些什么,痛感都削弱许多,“他日后也要来谢你,启,灵神破咒已有头绪,不必整日担惊受怕,你在那魔窟待不长。一旦破出,便来救你,然后再制神器,寻一个能把你剥出来的法子……还是谢你,我不明白天尊到底如何想的。我不喜他。他总多变,比众人所评魔头喜怒无常还要无常,早早被人继承了才好,你说呢?偏生他又强悍,霸道至极,爱拍马屁的喜欢!”
觉着肩头轻点,地方已到,扶人躺下,连忙道:“你睡,上药给你。”
干土难撅,底下有水,却与此地隔绝,想是从前出了什么事,神魔大战人人大战云云。撅了几日破一小坑,只能放一截腿进去,哀叹又哀叹。坐在地下歇息片刻,群山之上赫然红日在挂,能照出不属他们的正气,分明魔窟脚下炽热,似有暗流涌动,长天又泻水。
偏头一看,姑娘双眼又红肿,不禁近了些劝道:“姑娘节哀,你哥的坟墓我们挖得大点儿,让他睡得舒服,节哀节哀……”又一小魔递花给她,“妹妹,魔尊善待你们,给了不少金银,不是在人间过得舒坦吗?总来看,哪行?”
“你叫她妹妹哪行?不这样算的呀,我母亲说你祖上跟她祖上……”“哪来的事?写来我看看。”
说罢,那魔拿树枝在地上画,太干只得吐了口吐沫,好让他们看清,“你这边年纪小,她那边年纪大……”说完几人脸都红了,树枝险些断了,“都是魔了臊什么!人家祖祖辈辈说话都有分量,你个无名草可算沾了点好了……这没什么,我家……”他又顿住,想到什么似的,这回树枝切切实实断了,几魔瞧他面色,恰似一块猪肝悄然无声混在其中,“怪不得你丑呢,魔尊挑人去医馆帮工都没挑你……”
小魔对他挥手,“还能变好,切莫灰心。”
不知不觉,厚云翻涌,金日蒙面,抬头一看,几魔顿时后撤爬了起来,看着神鸟不知所措,不等解释,神鸟便问:“尊上身在何处?”
此一问,本就熄了声,现下怕是将烧着的木棍丢进海里被海浪拍打数回,魔尊都救不回……
“……我带你去。”姑娘开口,拭汗敛发,无声走在前面。
余下的面面相觑,叫应敛尊上也未尝不可。
“我哥哥就是无,尊上与我哥哥没做过什么,还请神鸟不要介怀,他们飞传,都是添油加醋了的。”这一提,不免眼眶又泛红,垂首盯着脚下石子,一脚一脚碾回土里,突然听到身后回音,“不会。勿过哀恸。”
将夜,二人只说了两句话,姑娘将他带去繁花甚多,彩缎连绵之地,花香相似,总觉添了另种味道。神鸟不知这香如何调来,肩上已搭来一只细手,不轻不重捏了一下,而后转身,如风吹薄纱,欲遮欲掩……只闻风响,抬步几回,便停在一包厢门口,旁人见他要到此处,欲言又止,刚迈出的脚又缩回,“神鸟,我回家去了。”
驻足门前,将他阻拦在外的却是……按住止不住颤的手,狠了心推门进去。只见榻上躺着他,酒水滥洒,水镜映射,瞧见他垂落的手,金杯跌地。未免脚下沾水,每走一步,声音震耳欲聋,抿唇,终于卸力在旁坐下。
水有游鱼,天有飞鸟……神鸟想了一阵闭眼,睁眼时亦起身,拿来一旁帕子给……寥擦净身上水渍,拢起衣裳遮住胸口。轻轻拍打却无回应,钱袋收进怀里,俯身将人抱起,出门不难,通畅无阻。
清香极淡,许是让风吹散了,步子极稳,“你记不记得,一次瀑水之上,我丢了无数碎草下去,你飞去衔,便乘着到了下方水潭,清寻了一日才找回你,你只呆鸟。”手搂着他紧了些,下巴点在他肩上,一声一字倾耳细听,“记得。”
“你记不记得,那次人间佳节,无买了炮仗来点,我……别的佳节,还有红灯装点,你夜里偷偷出来望雪,站在上面整个身子都染红了。”
“记得。”
“有一年风雪交加,你藏在雪里看我,其实我早就发现你了,你的蓝羽毛藏不住,远处看一片碧色,比挖来的玉石还要亮。”
“……记得。”
“……我第一次在你面前那样对一个人,也是第一次那样对你。”寥眯起眼,好似见了炎日睁不开眼,“你们一下都走了。”言罢用手拍拍他的肩,他才肯低头,不过一触即分,“先回去吧。”
寥为他指路,好些时间才上了小楼,寥拉他坐在旁边,凑近了看他耳垂痣。神鸟取出盒子,“给你看样东西。”寥点头,见此盒小小,一手足以握住,上方有祥云纹样,是俊俏神那里独有的。轻启时金纹亮起,也不足为奇,单单躺了只白花而已。寥看他一眼轻触一下,白花默然不动。
二人对视,神鸟默不作声身子后倾些,心中倒疑问,在他注视之下拾起花。瞬间,飞出一块白物,恰似飞出一段白纱,投入寥怀中,寥心下一喜,立即抱住,双眼瞪大了看他,神鸟掩住惊奇将金纹借轻抚渡到幼鸟身上,金纹转瞬即逝,从此世间无存。
“怎么来的?”寥口上如此说,眼却紧盯白鸟,爱不释手,也不管神鸟神情如何,如当初待神鸟一般,张开翅膀全身都看遍,摸着白羽,揉他脑袋,“这羽毛却是白的。模样与你无异,料想也是只公的。这要如何养?清留下来的地方你清楚,带他回去?神鸟不是只有一只,这只算是什么?”
寥问了一串,而后就发现神鸟微微蹙眉,便把白鸟抛给他,“给你看,给你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