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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四回 回天乏力, ...


  •   建安五年九月初二。
      往日里旌旗猎猎、喊杀震天的丹徒大营,此刻死寂得像一潭寒水。巡逻的士卒个个面色凝重,甲胄上的寒光都裹着沉郁,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中军大帐里那位生死一线的少年将军。帐外空地上,江东文武黑压压站了一片,张昭、张纮等文臣满面愁容,频频搓手叹气;武将们按剑而立,虎目通红,却只能死死咬着牙,压抑着心头的焦躁与绝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着大营入口的方向,像在等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当远处官道上,那辆疾驰而来的马车终于冲破晨雾,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死寂的人群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刘先生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分开一条通路。周瑜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平日里丰神俊朗、气度雍容的江东周郎,此刻须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眼下乌青重得像墨染过,显然已是一夜未曾合眼。
      车帘被春苔轻轻掀开,刘茜扶着她的手,缓缓从车上走了下来。
      九个多月的身孕,让她的身子沉重得像坠了铅,高高隆起的腹部即便裹着最宽松的素色深衣,也遮不住沉甸甸的轮廓。一夜车马颠簸,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扶着春苔的手微微发颤,每走一步,腰腹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坠痛,脚下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坚定,没有半分慌乱。
      “先生!您可算来了!”周瑜快步走到她面前,对着她深深躬身,一揖到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压抑的哽咽,“求先生救救伯符!求您了!只要能救回伯符,江东上下,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他身后的江东文武,也齐齐对着刘茜躬身行礼,声音齐整,却掩不住翻涌的绝望:“求先生救救我家将军!”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江东勋贵、文臣武将,此刻对着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放下了所有身段与骄傲。他们早已用尽了所有办法,请遍了江东所有名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的气息越来越弱。如今刘茜赶到,便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是最后一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刘茜连忙侧身避开这全礼,伸手虚扶了周瑜的胳膊一把,声音因一夜未歇沙哑得厉害,却依旧沉稳:“公瑾不必多礼,我既来了,定会拼尽全力。先带我去见孙将军。”
      “是!先生这边请!”周瑜连忙侧身引路,脚步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腹中的孩子,却又忍不住频频加快步伐,眼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刘茜扶着春苔的手,一步一步跟着周瑜往中军大帐走。沉重的身子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小腹坠得厉害,胎动也变得频繁起来,孩子在肚子里踢腾着,像是在抗议这一夜的颠簸。她咬着下唇,用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借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太清楚乌头毒的厉害了。从遇刺到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乌头本就是见血封喉的至毒,入体几个时辰便会攻心,更何况迁延至此。她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她就不能放弃。
      那是孙策。是那个在震泽湖畔与她煮茶论天下的知己;是那个坦荡热烈,把她放在心上敬重的少年英雄;是那个她曾拼尽全力从鬼门关拉回来过一次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向生命的尽头。
      中军帐的帐帘被掀开,一股浓重的药味、血腥气,还有隐隐的腐坏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呛得刘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着舌尖,把恶心感强压下去,扶着春苔的手,一步步走到了床榻边。
      床榻上的孙策,早已没了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中毒后的青紫色,左脸颊高高肿起,几乎占了半张脸,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发黑溃烂,乌青顺着脖颈蔓延到胸口。整个人裹在厚厚的被褥里,却依旧浑身发冷,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额头上覆着厚厚的冷布,却压不住居高不下的高热。大半时间他都陷在深度昏迷里,只有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几句胡话,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刘茜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四个月前,震泽湖畔的石亭里,他还意气风发地跟她煮茶论天下,笑着说要带着江东子弟横扫中原,成就霸业;他还骑着马,在茶园外的空地上给曹冲表演骑射,阳光落在他身上,耀眼得像初升的太阳;他临走前,还拉着她的马缰,郑重地跟她说,只要她在江东一日,他就护她和孩子们一日安稳。
      可如今,那个桀骜不驯、纵横江东未尝一败的小霸王,却躺在这里,被一支小小的毒箭,逼到了生死边缘。
      刘茜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扶着床沿缓缓坐下,对身边的春苔道:“扶我稳一些,我要诊脉。”
      春苔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的后背。刘茜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搭在了孙策的手腕上。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冰凉传来。他的脉搏微弱、散乱,时有时无,像断了线的珠子,根本摸不到完整的脉象。
      刘茜的心,在这一刻瞬间沉到了谷底。
      乌头毒,已经侵入了脏腑,蔓延到了全身血脉之中,甚至已经损伤了心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乌头本就是天下至毒,其中的□□会麻痹神经,先伤血脉,再攻脏腑,最后攻心而亡。即便在医疗完备的后世,中了这么重的毒也未必能救回来,更何况是医疗条件落后的汉末。
      这一次,她终究是回天乏力。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腹的坠痛瞬间加剧。她闷哼一声,手死死抓住床沿,才没有倒下去。
      “先生?您怎么了?”周瑜站在一旁,看着她惨白的脸,心头一紧,连忙问道。
      刘茜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也压下了心底的绝望与无力。她抬起头看向周瑜,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公瑾,让人立刻去准备烈酒,越多越好;再烧一大锅滚烫沸水,把我医箱里的银针全部用沸水煮过消毒。另外,按我写的方子立刻去熬药,一刻都不能耽搁。”
      她说着,已拿起案上的笔。哪怕手微微发颤,落下的字迹却依旧工整有力。她开出了一副最猛的驱毒护心药方,用了大量附子、干姜、甘草,先护住心脉,暂缓毒素蔓延。这是张仲景留下的驱毒方,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暂缓死局的办法。
      周瑜接过药方,看都没看,立刻递给身后亲兵,厉声吩咐:“快!按先生的方子,立刻去熬药!半个时辰内,必须熬好!”
      亲兵不敢耽搁,转身冲出了大帐。帐内侍从也迅速行动起来,搬来一坛坛烈酒,煮沸的开水,将消好毒的银针整整齐齐摆在刘茜面前的托盘里。
      所有人都退到了帐外,只留下周瑜和春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扰了她。
      刘茜看着托盘里密密麻麻的银针,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九个多月的身孕让她弯腰极为不便,只能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床栏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拿起了银针。
      她要做的,是用针灸封住孙策周身大穴,强行锁住他的心脉与血脉,暂缓毒素向脏腑蔓延。哪怕只能多争取一丝生机,她也要拼尽全力试一试。
      第一针,刺入百会穴。
      第二针,刺入人中穴。
      第三针,刺入内关穴。
      她的手稳得惊人。哪怕小腹坠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哪怕站久了腿肿得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指尖落下的每一针都精准无比,分毫不差。数十根银针依次刺入孙策周身大穴,每一针都捻转到位,用了最强的补法,强行吊住他那缕微弱的生机。
      最后一针刺入涌泉穴时,刘茜只觉得腹中一阵剧烈胎动,随即是撕裂般的坠痛。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春苔连忙扶住她,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姐姐!您歇一歇吧!您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孩子也会受不了的!”
      刘茜摆了摆手,喘了好半天,才缓过那阵剧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孙策的被褥上。她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没事……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停。”
      她抬眼看向床榻上的孙策。针灸封脉之后,他浑身的抽搐果然减轻了许多,原本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搏,也稍稍强了一丝。
      有效果。
      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效果,哪怕只能多争取几个时辰、几个呼吸的时间,她也不能放弃。
      接下来,她让人用烈酒一遍遍擦拭孙策全身,用物理降温的法子稳住他不断飙升的体温;又用消过毒的刀具,小心翼翼清理他脸颊箭伤处溃烂的皮肉,用烈酒冲洗干净,敷上自己带来的解毒生肌药膏。
      她用尽了所有医术,用尽了所有知道的解毒方法——从后世的物理降温、伤口清创,到中医的针灸驱毒、汤药护心,能做的她都做了,拼尽全力与死神抢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日暮,又从日暮到深夜。
      帐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整整一天一夜,刘茜守在孙策床边,寸步不离。
      她时刻监测着孙策的脉搏与呼吸,不断调整针灸穴位,更换药方。他体温升上去,她就用烈酒一遍遍给他擦身;他抽搐起来,她就用银针稳住他的心神;他呼吸微弱,她就用针灸刺激穴位,强行吊住他的生机。
      九个多月的身孕,让她根本无法久坐;站久了腰腹坠痛,坐久了孩子踢腾得厉害。她只能半靠在床沿,撑着身子,一刻不敢松懈。一日一夜,她没合过一次眼,没吃过一口东西,只靠着丫鬟喂的几口温水,硬生生撑着。
      周瑜守在帐内,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看着她一次次捂着小腹强忍痛楚,却依旧不肯离开床边半步,心里又敬又痛。他数次劝她歇一歇,都被她摇着头拒绝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兄弟,会对这位隐居湖畔的女子如此敬重、如此心悦诚服。这般医者仁心,这般坚韧心性,莫说是女子,便是世间男子,也少有能及的。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帐帘缝隙照进大帐时,奇迹,终究还是出现了。
      孙策的高烧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浑身的抽搐彻底停了,原本散乱微弱的脉搏,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与锐气的虎目,缓缓睁了开来。
      他醒了。
      帐内瞬间响起压抑的惊喜欢呼声。周瑜快步冲到床边,看着清醒过来的孙策,声音哽咽:“伯符!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可刘茜站在床边,看着清醒过来的孙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恸与酸涩。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奇迹,这只是回光返照。
      她用针灸和汤药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缕生机,让他能清醒过来交代后事,却终究改变不了毒入骨髓的结局。她能做的,只是勉强为他延续这几个时辰的性命,却终究救不了他的命。
      清醒过来的孙策,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的刘茜。
      她站在那里,九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身子沉重,脸色惨白得像纸,双眼通红,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乌青重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唯有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悲痛与惋惜。
      他动了动手指,想抬起手握住她的手,可浑身力气都像被抽空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干涩得厉害,费了好大力气,才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茜娘……”
      刘茜连忙俯下身,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那只曾经能拉开百石硬弓、舞得动虎头湛金枪的手,此刻冰凉、无力,连她的手指都握不住。她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我在。”刘茜的声音哽咽着,却依旧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伯符,你醒了,别怕,会好起来的。”
      她知道这句话是骗他的,他也知道。
      孙策看着她,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无尽的后悔与苦涩,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茜娘……我后悔了……没听你的话……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那日震泽湖畔,她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告诫他,万万不可孤身外出、驰马打猎、轻身犯险,否则必会再遭暗算,悔之晚矣。他当时嘴上应着,心里只当是女子心思细腻、太过担忧,根本没放在心上。
      如今,一语成谶。
      他终究还是栽在了许贡门客手里,栽在了自己的桀骜不羁里。
      “别说了。”刘茜握紧他冰凉的手,眼泪掉得更凶,“别说话,省点力气,好好歇着,会好的。”
      孙策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望向帐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牵挂与不舍,哑声道:“公瑾……叫仲谋……还有夫人……进来。”
      周瑜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快步出帐,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快,请二郎君、将军夫人入帐!”
      帐帘再次被掀开,两道素色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十九岁的少年郎,一身素白常服,身姿挺拔,眉目舒展,生得碧眼紫髯,相貌异于常人。他眼底通红,脚步却稳,脸上虽满是悲痛焦灼,却不见半分慌乱溃散,眉宇间已隐隐有了沉敛的帝王之气——这便是孙权,孙仲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素衣素面的年轻妇人。她身形纤弱,云鬓松挽,未施粉黛,却难掩倾城容色,眉眼间尽是哀戚,像风雨里摇摇欲坠的白海棠。她扶着侍女的手,步子虚浮,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却始终自持,没有哭出声来——这便是大乔,孙策的夫人。
      这是刘茜第一次见到孙权与大乔。
      她看着床前跪倒的少年,心里暗叹一声。不愧是日后坐断东南、抗衡魏蜀的吴大帝,十九岁的年纪,遭此大变,虽悲痛却自持,脊梁未弯,眼底已藏着城府。再看一旁的大乔,容色绝世,风骨却柔而不弱,纵是心碎欲绝,也守着世家女子的体面,只将悲戚藏在眼底。
      “兄长!”
      孙权快步跪倒在床榻边,平日里沉稳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握住孙策垂在榻边的手,指尖都在发抖。他比孙策小七岁,自小跟着兄长长大,兄如父,如今兄长命悬一线,少年心里的天,几乎要塌了。
      大乔也跟着屈膝跪倒,素白的裙摆铺在地上,她深深俯首,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带着碎了的哭腔:“将军……”
      孙策的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愧疚。他费力地抬起手,孙权连忙俯身,让兄长的手掌落在自己头顶。
      “仲谋……别哭。”孙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为兄……不行了。江东六郡的基业,从今往后……就交到你手上了。”
      “兄长!”孙权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不会的!兄长一定会好起来的!江东不能没有兄长!”
      “傻话。”孙策笑了笑,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他却依旧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叮嘱,“内事不决,问子布;外事不决,问公瑾。他们二人,是为兄留给你的左膀右臂,你要信之、重之。”
      “江东局势不稳,世家阳奉阴违,山越蠢蠢欲动,北方曹操虎视眈眈……你要记住,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兄长的温柔,“你性子稳,有城府,比为兄更适合守江山。别怕,大胆去做,为兄信你。”
      孙权死死咬着唇,眼泪砸在床榻上,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弟谨记兄长教诲!定当鞠躬尽瘁,守住江东基业,不负兄长所托!”
      孙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一旁的大乔,眼底瞬间漫上愧疚与温柔。
      “夫人……”他声音轻了许多,带着浓浓的歉意,“是我对不住你。成婚不及一载,便要丢下你一个人……往后的日子,苦了你了。”
      大乔猛地摇头,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将军何出此言……妾等着将军养好身子呢。”
      “傻丫头。”孙策轻轻叹了口气,“我走之后,你不必拘着自己。往后好生安养,仲谋会替我照拂你。若有难处……也可寻茜娘,她会帮你。”
      他说着,目光看向刘茜,带着托付之意。刘茜含泪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大乔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细碎地从指缝间漏出来。她与孙策少年夫妻,郎才女貌,本是天作之合,却没想到乱世烽烟里,相守竟如此短暂。
      看着弟弟与妻子都有了托付,孙策紧绷的肩背松了松,随即又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帐外,哑声道:“子布……公瑾……进来。”
      守在帐外的张昭与一众文武闻声立刻冲了进来,看到清醒过来的孙策,众人瞬间红了眼眶,齐齐跪倒在床榻边,声音哽咽:“将军!”
      “我走之后……江东……就交给仲谋了。”孙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内事不决问子布,外事不决问公瑾。你们二人……要好好辅佐仲谋,守住江东的基业……”
      “将军!”周瑜和张昭泣不成声,重重磕了一个头,“我等定当肝脑涂地,辅佐二郎君,守住江东,不负将军所托!”
      孙策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转回到刘茜身上,眼中满是恳求与托付。他知道,江东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孙权才十九岁,年纪尚小,江东世家大族阳奉阴违,山越部族蠢蠢欲动,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这偌大的江东,对一个少年来说太过沉重。
      而眼前的刘茜,有经天纬地之才,有看透天下大势的眼光,有妙手回春的医术,更有一颗仁善坚韧的心。她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能放心托付的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刘茜的手,一字一句说道:“茜娘……我走之后,仲谋……就拜托给你了。”
      “他年纪还小,性子软,江东局势不稳,世家虎视眈眈,山越蠢蠢欲动……我知道,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求你……日后一定要多照拂他,帮他稳住江东的局面……别让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东基业,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里的恳求却越来越重,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兄长,放不下自己年幼的弟弟,放不下自己毕生的心血。
      刘茜看着床榻上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走到了生命尽头,看着他眼里的不甘与恳求,心中的悲恸与惋惜几乎将她淹没。
      她想起震泽湖畔,他策马奔腾的模样;想起石亭里,他跟她畅谈天下时眼里的光;想起他一次次放下身段,向她表明心意时眼里的真诚;想起他说,只要他在一日,就护她和孩子们一日安稳。
      乱世之中,能得这样一位知己,是她的幸运。
      她含泪点了点头,握紧他冰凉的手,一字一句郑重许下承诺,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伯符,你放心。我答应你,只要我刘茜在一日,就一定会尽我所能,护着仲谋,护着你打下的江东基业,绝不会让它毁于一旦。”
      听到她的承诺,孙策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那双桀骜了一生的虎目里,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与不甘,只剩下温柔与释然。
      他依旧紧紧握着刘茜的手,仿佛抓住了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一点点弱了下去。
      帐外的秋风猛地卷了起来,狠狠吹开帐帘,带着长江的湿冷寒气灌进大帐,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明明灭灭。
      建安五年九月初三,卯时。
      一代英雄,江东小霸王孙策,薨于丹徒大营,年仅二十六岁。
      “将军——!”
      大乔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了寂静的清晨,随即而来的,是江东文武铺天盖地的恸哭声,传遍了整个大营,也传遍了长江南岸。
      刘茜依旧握着孙策渐渐失去温度的手,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她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沿着既定的轨迹滚滚向前。她拼尽全力救了他一次,劝了他无数次,却终究还是没能扭转他英年早逝的宿命,没能留住这位惊才绝艳的英雄。
      帐外的秋风越刮越紧,长江的浪涛声一声比一声悲戚,像是在为这位陨落的少年英雄,呜咽送行。
      刘茜缓缓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
      震泽湖畔的煮茶声犹在耳边,丹徒大营的英雄却已末路。
      这乱世,终究还是带走了那个如骄阳般热烈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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