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四回 迁都许昌, ...
-
建安元年八月初一。
晨雾还未散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经撕破了清晨的静谧。
八匹快马卷着尘土,从城西的官道疾驰而来,为首的骑士高举着代表大汉天子的节杖,玄色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 “汉” 字清晰可见。骑士们沿着官道一路冲过鄄城的城门,直奔将军府而去,沿途路过的百姓纷纷避让,看着这阵仗,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早已敞开,曹操与麾下的谋臣武将,早已在门前等候。为首的荀彧、程昱二人,身着朝服,神色肃穆,看着疾驰而来的天子使者,连忙躬身迎了上去。
圣旨是从数百里外的雒阳,快马加鞭送来的。
将军府前堂,香案早已备好,使者高高捧起圣旨从外面走进来,肃穆的宣旨声,穿透了重重院落,一直传到了后院的内宅深处。
“诏曰:前将军、兖州牧曹操,迎奉銮驾,匡扶汉室,剿除乱逆,功在社稷。今特封曹操为大将军、武平侯,假节钺,录尚书事,总理朝政。雒阳残破,宫室焚毁,无以供奉宗庙,特准大将军所奏,迁都颍川许县,更名许昌,定为大汉新都,迁都事宜由大将军统筹。钦此!”
宣旨声落的那一刻,整个前堂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在堂中的曹操,身着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躬身叩首,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意气风发。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陈留起兵,到逐鹿兖州,从长安之乱,到迎奉天子,半生戎马,南征北战,为的就是今日。奉天子以令不臣,从此之后,他手握大汉天子,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诸侯,这乱世的棋局,终于被他握住了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圣旨抵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前堂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曹操麾下的属官们,各司其职,飞速运转起来。户曹掾忙着清点迁都所需的粮草、物资,规划从鄄城到许昌的行进路线,沿途的驿站、补给点,都要一一安排妥当;兵曹掾忙着调派护卫兵马,清点甲胄兵器,安排沿途的安保布防,确保天子銮驾与侯府家眷的万无一失;功曹、主簿们则忙着整理府中的文书、典籍、印信,还有曹操多年来积攒的军报、舆图,一箱箱地打包封存,容不得半分差错。
整个前院,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喊叫声、吩咐声、木箱拖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处处都透着紧张与忙碌。
而后院的内宅,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素色锦裙,头戴白玉簪,神色端庄,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府里的管事姑姑,安排全府上下的迁居事宜。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东西要留下,家眷们的车马如何安排,仆从们如何编队,路上的饮食起居如何筹备,都一一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慌乱。
她是这将军府的主母,越是这种大事临头,越是要稳住阵脚,不能乱了分寸。
而其他院落的姬妾们,却早已慌了手脚。
尹夫人、秦夫人、李姬、孙姬等人,都忙着让身边的侍女收拾自己的箱笼、首饰、衣物,生怕落下了自己的东西,一路上受了委屈。院子里到处都是散落的衣物,侍女们抱着木箱跑来跑去,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唯有最东侧的蒹葭苑,依旧保持着难得的静谧。
卧房里,炭火盆燃着淡淡的银骨炭,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秋凉与喧嚣。刘茜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素色的锦被,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曹冲,安安静静地看着春苔和冬溪,忙前忙后地收拾着东西。
距离她生产,已经过去了二十天,她的身子也恢复了不少,至少不再像刚醒过来时那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按照汉家的规矩,女子产后需坐满一月月子,方能下床见风,故而她依旧只能待在卧房里,不能劳神,不能动手,只能看着两个侍女忙活。
“如君,您看,这些您常看的竹简,都给您收进樟木箱里了,路上防潮防虫,绝不会弄坏。” 春苔抱着一摞竹简,笑着回头跟她报备,“还有您平日里用的笔墨纸砚,也都单独包好了,放在软轿里,路上您要是想写点什么,也能随手拿到。”
刘茜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春苔手里的竹简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着。
迁都许昌。
这几个字,在她的脑子里,重若千钧。
她太清楚这段历史了。
建安元年八月,曹操迎汉献帝迁都许昌,是他一生之中最关键的一步棋。从此之后,他手握天子,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诸侯,奉天子以令不臣,正式开启了统一北方的霸业。而许昌,也将从颍川郡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一跃成为未来数十年里,大汉王朝的政治中心,更是曹魏基业的起点。
从鄄城到许昌,不过几百里的路程,可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未来的数十年里,许昌会建起巍峨的宫城,繁华的市井,会迎来天下的才子谋士,也会上演无数场波谲云诡的权力斗争,无数的阴谋诡计,无数的生死搏杀,都会在这座新都里上演。
而她,作为曹操的妾室,曹冲的生母,注定要被卷入这场权力的漩涡中心,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刘茜的指尖,轻轻拂过怀里孩子柔软的胎发,心里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来到这个汉末乱世,已经一年多了。
上一世,她是刘茜,是关中逃难的孤女,被困在南阳阴府的深宅大院里,被逼为妾,失了孩子,最终在建安元年正月香消玉殒。
而现在,她是环阿曜,是曹操的环夫人,怀里抱着刚出生的曹冲,身处兖州鄄城将军里,即将迁往新都许昌。
短短一年里她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身份天翻地覆,连年龄都从十六岁的少女,变成了二十岁的少妇。想到这里,刘茜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满是无奈与荒诞。
这些日子,借着产后休养的清闲时光,她早已从春苔和冬溪的口中,完完整整地摸清了原主环夫人的过往。
环阿曜本与名士边让是恩爱夫妻,却因为边让不满曹操多发了些牢骚,便落得族灭下场,而环阿曜也被送到了曹操的身边,成了后院里的一名妾室,那时候环阿曜她才十七岁。刘茜对环阿曜的命运也唏嘘不已,都是乱世中的苦命女子。
春苔说,这几年来,曹操南征北战,时常将环阿曜带在身边,哪怕是出征在外,军营之中,也常常让她随侍左右。如果那次出征没有带,哪怕是相隔千里,战事胶着,也常常会有书信往来,字里行间,满是对她的惦念。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环如君,是将军心尖上的人,除了丁夫人和卞氏,府里没人敢怠慢她半分。
得知这些的时候,刘茜的心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以为自己从阴府的牢笼里逃出来,就能摆脱做妾的命运,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成了别人的妾室,还是困在这四方院墙之内,看着自己的男人妻妾成群,还要和别的女人,争着抢着这一点点的恩宠。
上一世的阴桓,至少对她,是带着偏执的、独一无二的占有欲,哪怕这份爱最终化为了毁灭的利刃。而这一世的曹操,雄才大略,妻妾成群,儿女众多,他对原主的宠爱,不过是他众多感情里的一小部分,是戎马半生里,一点温柔的调剂。
这份恩宠,看似风光,实则薄如蝉翼,随时都可能被收回。
就像上一世,阴桓能前一刻对她掏心掏肺,下一刻就能举起手里的藤鞭,将她和孩子一起推向死亡。男人的恩宠,从来都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咿呀…… 咿呀……”
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发出了两声软糯的哼唧,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刘茜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曹冲,眼底瞬间泛起了化不开的温柔。
小家伙已经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皱巴巴,小脸养得白白胖胖,像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皮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乌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格外灵动。此刻他刚吃饱了奶,醒了过来,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像是在跟她说话,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刘茜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她松开了攥着锦被的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们冲儿醒了?是不是饿了?还是想跟姊姊…… 跟阿娘说话了?”
她下意识地想说 “姊姊”,话到嘴边,又连忙改了过来。
上一世,她是刘炫的姊姊,拼了命也要护着弟弟长大。而这一世,她是曹冲的母亲,是这个孩子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
每次看着曹冲,刘茜的心里都是又暖又涩。
她清楚地记得,史书上的曹冲是曹操最疼爱的儿子。他聪慧绝顶,五岁之时,便留下了 “曹冲称象” 的千古典故,智计无双,连曹操麾下的谋臣都自愧不如;他又仁厚善良,明辨是非,常常借着巧妙的法子,救下那些因小错就要被曹操处死的吏役,府里上下,没有不感念他的恩德的。
曹操不止一次在朝堂之上,在属官面前,当众夸赞曹冲,数次表露了想要立他为继承人的心思。
可就是这样一个天纵奇才、仁厚善良的孩子,却在建安十三年,年仅十三岁的时候,突然染病,不治夭折。
曹冲的死,成了曹操一生的痛。他为此痛哭不止,肝肠寸断,甚至对着前来劝慰的曹丕,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为了给曹冲陪葬,他甚至下令杀了与曹冲齐名的神童周不疑,只因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们,再也没有人能驾驭得了周不疑的人。
足见曹冲的死,对曹操的打击有多大。
而现在,她成了曹冲的生母。
这个史书上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神童,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攥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跟她说话,软乎乎的,小小的,毫无自保能力。
刘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酸又疼。
不。
不行。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上一世,她没能护住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而去,那种蚀骨的悔恨与痛苦,她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次。
这一世,她再也不是那个在南阳阴府里,任人拿捏、连自己和孩子都护不住的刘茜了。
她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现代,她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这乱世之中所有的危机与机遇,知道未来会发生的每一场战争,每一场瘟疫,每一次权力更迭。
她不仅要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要在曹操的后院里站稳脚跟,更要逆天改命,护住她的冲儿。她要让他避开建安十三年的那场大病,避开那些明枪暗箭,避开夺嫡之争的血雨腥风,让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顺遂安稳地过完一生。
这是她在这第二段人生里唯一的执念,也是唯一的目标。
“如君,您看,这件小襁褓,是女君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用江东进贡的最软的云锦做的,里子是最细的麻布,不磨皮肤,最适合小郎君贴身用。”
冬溪捧着一件绣着祥云瑞兽纹的红色襁褓,笑着走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那襁褓做工精致,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正是丁夫人方才派人送来的。
刘茜回过神,接过襁褓,指尖拂过柔软的锦缎,心里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丁夫人对她,实在是格外关照。
三天两头就派人送来滋补的药材、细软的布料,还有给孩子准备的襁褓、长命锁,时不时还会亲自过来看望她和孩子,叮嘱她月子里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体贴周到,全然没有主母的架子,反倒像个贴心的长姐。
刘茜心里清楚,丁夫人的这份关照,一半是出于主母的本分,对府里新生的幼子的体恤,另一半,也是看在曹操对她的宠爱,看在她安分守己、温顺懂事的性子上。
而除了丁夫人之外,府里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 卞氏,这些日子,也从未落下过礼数。
哪怕卞夫人此刻正怀着身孕,行动不便,也依旧每日派人送来补品,问安问候,从未有过半分怠慢。前几日,还特意亲自过来看了她一次,语气温和,进退有度,看着曹冲的时候,眼里满是真诚的笑意,没有半分嫉妒与敌意,八面玲珑,挑不出半分错处。
刘茜看着这位史书上最终成为武宣卞皇后的女人,心里满是戒备。
这位氏身份低微,却能在曹操的后院里站稳脚跟,深得曹操的信任与喜爱,一步步走到了皇后的位置上,甚至在曹丕登基之后,成为了大魏的皇太后。她的智慧,她的城府,她的隐忍,绝非寻常女子能比。
未来的夺嫡之争,核心就在她的儿子曹丕,和自己的儿子曹冲之间。
现在的曹冲,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府里新生的七郎君,不会对他有半分防备。可等他长大,展露了自己的聪慧与天赋,成了曹操心尖上的继承人选,那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无数的明枪暗箭,都会朝着他,朝着自己而来。
而许昌,就是这场博弈真正开始的地方。
“如君,女君那边刚刚传了话,说全府上下的迁居事宜,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三日之后,就要启程前往许昌了。” 春苔收拾完了东西,走到床边,轻声跟她禀报,“女君特意吩咐了,您还在月子里,不能受风,特意给您安排了最稳的驷马安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还备了炭火,一路都不会让您受了风寒。小郎君的奶娘、伺候的侍女,也都安排好了,跟您同乘一辆车,路上方便照顾。”
刘茜点了点头,轻声道:“知道了,替我谢过女君的体恤。”
“奴婢记下了。” 春苔笑着应下,又道,“将军方才也派人过来了,说让您安心养身子,迁居的所有事宜,都有府里的人打理,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就好。将军还说,路上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绝不会让您和小郎君受半分委屈。”
提到曹操,刘茜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日子,曹操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去雒阳面见天子,安排迁都的各项事宜,一面要整合兵马,安抚麾下的文臣武将,应对兖州周边的各路诸侯,每日里天不亮就出府,深夜才回来。可哪怕再忙,他每日里也一定会抽出时间,来她的院子里坐一坐,看看她,看看孩子。
他来的时候,从来不会待太久,也不会扰她休养,只是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曹冲,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欣喜,平日里满是杀伐与算计的眼睛里,会难得地卸下所有的防备。
他会跟她说起迁都的安排,说起许昌的情况,说已经让人在许昌的新府邸里,给她和孩子准备了最大、最安静的院落,种满了她喜欢的花草,让她能安心养身子。也会跟她说起前线的战事,说起雒阳的残破,说起天子的境况,语气平淡,却唯独在她面前,卸下了在外的锋芒与戾气。
他对她,对孩子,确实是真心实意的疼惜与喜爱。
可这份喜爱,在他的雄图霸业面前,终究是微不足道的。他是乱世奸雄,是注定要逐鹿天下的男人,儿女情长,从来都不是他人生的主旋律。未来,他会有更多的姬妾,更多的孩子,这份今日看来格外厚重的宠爱,终有一天,会被时光冲淡,被新人取代。
她不能把自己和孩子的未来,寄托在一个男人的恩宠之上。
上一世的教训,已经足够惨烈了。
刘茜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再次睡着的曹冲,小心翼翼地将冬溪拿来的襁褓,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掖好了边角,生怕他受了凉。
小家伙睡得很熟,小嘴巴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呼吸均匀,软乎乎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胸膛,全然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也不知这乱世的凶险。
窗外的落日,渐渐西沉,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了卧房里,落在母子二人的身上,暖融融的。
院子里,春苔和冬溪还在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为三日后的迁居做着准备。远处的前院,依旧传来人来人往的忙碌声响,整个侯府,都沉浸在迁都的紧张与期待之中。
刘茜靠在床头,手轻轻护着怀里的孩子,目光望向窗外,望向许昌的方向。
她心里清楚,鄄城只是她这段人生的起点,而许昌,才是她真正要扎根、要博弈、要守护一切的地方。
那里有大汉的新都,有曹操的霸业,有波谲云诡的朝堂,有暗流涌动的后院,有未来会夺走她孩子性命的疫病,有无数未知的危机与挑战。
前路纵然步步荆棘,可她怀里的孩子,就是她一往无前的底气。
上一世,她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落得个魂断南阳的结局。
这一世,她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住她的冲儿,逆天改命,在这乱世之中,为他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落日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夜幕缓缓降临,鄄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刘茜低下头,在曹冲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眼底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