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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回 丁氏探看, ...

  •   建安元年七月十五。
      按照汉家习俗,中元之日,需祭祖祀鬼,慎终追远,将军府里上下从三天前便开始筹备祭祀事宜,洒扫宗祠,备齐三牲祭品,下人们脚步匆匆,连说话都放轻了音量,整个府邸都浸在一种肃穆又压抑的氛围里。
      唯有后院最东侧的蒹葭苑,还保留着几分难得的静谧。
      卧房里,炭火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秋凉。刘茜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盖着一床素色的锦被,正垂着眼,看着身侧襁褓里熟睡的曹冲。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均匀地吐着泡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小小的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软乎乎的模样,看得人心都化了。
      距离她醒过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借着产后休养的由头,只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卧房里,一边养着生产后亏空的身子,一边借着和春苔、冬溪闲谈的功夫,一点点地拼凑着曹操这将军府后院的势力格局。曹操的后院,远比她上一世待的阴府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正妻丁夫人,是曹操的结发妻子,沛国丁氏出身,与曹操的母亲丁氏乃是同族,家世显赫,是这侯府后院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她一生无子,将曹操早逝的妾刘氏所生的长子曹昂,养在膝下,视若己出。曹昂如今已是二十岁的年纪,文武双全,跟着曹操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是曹操心尖上最看重的嫡长子,也是整个侯府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而除了丁夫人之外,府里最受宠的,便是卞氏。
      卞氏出身倡家,虽出身低微,却性子沉稳,聪慧通透,极得曹操的喜爱。她入府多年,已经为曹操生下了曹丕、曹彰、曹植三个儿子,肚子里还怀着第四个孩子。她在府里素来八面玲珑,对上恭敬丁夫人,对下宽和待下,不仅深得曹操的信任,连府里的下人,也多念着她的好,是后院里唯一能隐隐与丁夫人分庭抗礼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尹夫人、秦夫人、李姬、孙姬等一众姬妾,或是家世不俗,或是育有子嗣,或是容姿出众,各有各的依仗,各有各的生存之道。
      这将军府的后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比南阳阴府那小小的一方后院,要凶险百倍千倍。
      阴府里,不过是两个小透明的姨娘,一个宽和的正妻,一个手握权柄却对她动了心的家主。可这里,是未来曹魏政权的后宫,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和未来的天下大势紧紧捆绑在一起,这里的每一次争风吃醋,都可能牵扯到将来朝堂之上的权力更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刘茜的指尖,轻轻拂过曹冲柔软的胎发,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上一世的阴影,像是跗骨之蛆,死死地缠在她的灵魂里,哪怕已经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身份,也依旧挥之不去。
      她太清楚做妾的滋味了。
      在阴府的那大半年,她从一个逃难的孤女,成了阴桓捧在手心里的如君,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生死荣辱,全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他爱你的时候,能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他恼你的时候,就能举起藤鞭杀死你的孩子,把你推向死亡的深渊。
      所谓的恩宠,所谓的体面,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男人的心意,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这一世,她直接掉进了三国纷争的漩涡中心,成了曹操的妾室。她知道未来几十年里,这天下会如何分崩离析,知道这侯府里的每一个人,未来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可她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坦然接受。
      她的内里,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男人,受过高等教育,信奉男女平等,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连续两次穿越,她都被困在了女子的身体里,成了依附男人生存的妾室。上一世,她被逼为妾,惨死床榻;这一世,她刚一睁眼,就刚生完孩子,成了曹操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未来还要困在这四方院墙里,看着自己的男人妻妾成群,看着他南征北战,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还要和其他的女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只为了能在这后院里活下去,护住自己的孩子。
      这何其荒诞,又何其可悲。
      刘茜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绝望,死死地压了下去。
      哭没有用,怨也没有用。
      老天爷既然让她再活一次,让她成了曹冲的母亲,那她就必须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护住怀里这个孩子,绝不能让他重蹈历史的覆辙。
      “如君,您都看了小郎君半个时辰了,仔细伤了眼睛。” 春苔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劝道,“医官说了,您产后气血大亏,要多闭眼静养,不能劳神。这是厨房刚熬好的小米粥,加了红枣和阿胶,您趁热喝一口,补补身子。”
      刘茜回过神,收回了落在孩子身上的目光,对着春苔微微点了点头,接过了粥碗。温热的粥水滑入喉咙,暖了胃,也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寒凉。
      她刚喝了两口粥,卧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冬溪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快步走到床前,俯身压低了声音,对着刘茜道:“如君,女君带着大郎君前来探望您和七郎君了,已经到院门口了!”
      “哐当” 一声轻响。
      刘茜手里的粥碗,猛地晃了一下,半勺粥水洒在了锦被上。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丁夫人。
      曹操的正妻,这将军府后院真正的女主人。
      上一世在阴府里,她最怕的,就是邓氏夫人和老夫人齐氏。哪怕邓氏待她素来宽和,从未刁难过她半分,可每次去正院请安,她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落人口实。她太清楚了,在这深宅大院里,正妻对妾室,有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哪怕家主再宠爱你,只要正妻想动你,有的是名正言顺的法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这位丁夫人,不是邓氏那种只守着后院的世家主母。她是曹操的结发妻子,陪着曹操从微末走到如今的一方诸侯,家世显赫,又养出了曹昂这样优秀的嫡长子,在曹操心里的分量,绝非旁人能比。
      她一个无依无靠、只凭着刚生下一个儿子的妾室,在丁夫人面前,就像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刘茜立刻掀开被子,想要起身下床行礼,慌乱间,差点碰醒了身侧熟睡的曹冲。
      “如君!使不得!” 春苔连忙上前,一把按住了她,急声道,“您还在月子里,生产时伤了根本,怎么能下床?女君素来宽和仁厚,最是懂规矩,知道您身子不便,绝不会怪罪的!您要是强行下床,伤了身子,女君知道了,怕是还要责怪奴婢们没有照顾好您!”
      春苔的话,瞬间让刘茜冷静了下来。
      她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锦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慌没有用。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守好规矩,不能露了破绽,更不能让丁夫人觉得她不懂规矩。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将鬓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又伸手轻轻掖了掖曹冲的襁褓,确保自己的仪容没有半分不妥,这才靠回床头,微微坐直了身子,垂着眼帘,摆出了恭谨温顺的姿态。
      她刚收拾妥当,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带着正室夫人独有的威仪,瞬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守在门口的侍女仆妇,纷纷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卧房的门,被侍女轻轻推开了。
      为首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素色的曲裾深衣,料子是上好的锦缎,却没有绣任何繁复的纹样,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绣了一圈简单的云纹,低调却不失华贵。头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饰,一头乌黑的长发绾成了端庄的堕马髻,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凌乱。
      她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唇线柔和,气质娴静端庄,一看便知是出身世家的女子。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落寞,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细纹,想来是这些年,为曹操操持后院,为曹昂抚养耗费了太多心神。
      这便是曹操的正妻,丁夫人。
      她的身侧,跟着一个年方二十的年轻男子。
      男子一身银白锦袍,腰束镶玉玉带,足蹬黑色皮靴,身量挺拔,肩宽背阔,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弓马娴熟之人。他眉目英朗,鼻梁高挺,眼神锐利,浑身都透着世家嫡子的矜贵与锐气,还有着久经沙场的少年将军特有的沉稳与凌厉。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卧房,不怒自威,正是曹操的长子,被丁夫人视若己出的大郎君曹昂。
      刘茜的心脏,跳得飞快,连忙对着二人微微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半礼,声音轻柔,带着产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规矩分毫不差:“妾身环氏,见过女君,见过大郎君。妾身身子不便,不能下床全礼,还望女君与大郎君恕罪。”
      她的姿态摆得极低,温顺恭谨,没有半分因为刚生下儿子,就恃宠而骄的模样,完美复刻了原主环阿曜素来的性子,挑不出半分错处。
      “快别多礼了。”
      丁夫人快步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继续行礼的动作。她的手很暖,动作也很轻柔,语气温和,没有半分主母的架子,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阿曜你刚生产完,正是要好好静养的时候,这些虚礼就都免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看看孩子,毕竟是府里新生的小郎君,总是要上心的。”
      她说着,目光就落在了床榻内侧,襁褓里熟睡的曹冲身上。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落寞的杏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柔和的暖意。
      丁夫人自己一生无子,将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养子曹昂的身上。对府里其他的姬妾,她素来冷淡疏离,守着正妻的本分,不苛待,也不亲近,可唯独对府里这些新生的幼子,总是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与柔软。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俯下身,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孩子。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曹冲软乎乎的小脸,看着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都放轻了许多:“瞧这孩子,生得真好。小脸圆润,眉眼生得秀气,像你,这鼻子和下颌线,又带着男君的英气,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将来长大了,定是个有出息的。”
      她说着,直起身,转头看向春苔和冬溪,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主母的威仪,细细叮嘱了起来:“你们两个,是如君身边贴身伺候的,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月子里的产妇,最是娇贵,半点马虎不得。”
      “屋里的炭火,要控制好温度,不能太热,也不能让产妇受了风,门窗每日清晨通风半个时辰,通风的时候,一定要给如君盖好被子,不能见了凉风。”“饮食上,要以温补为主,多吃些小米、红枣、阿胶、鸡汤,补气血的东西,生冷、油腻、辛辣的东西,一口都不能碰。每日的三餐,要按时按点,温热着送过来,不能让产妇吃凉的东西。”“还有,如君产后身子虚,要多静养,少劳神,少动心思。前来看望的人,能推的就都推了,别让杂人扰了如君休养。夜里小郎君哭闹,你们要多上心,别让孩子吵到如君睡觉,听到了吗?”
      她事无巨细,从饮食起居,到保暖防风,再到情绪休养,一条条,一件件,叮嘱得清清楚楚,连屋里炭火的温度,每日通风的时辰,都考虑到了。全然没有半分主母的架子,反倒像个贴心的长姐,句句都透着真切的关切。
      刘茜坐在床头,听着她的叮嘱,心里满是诧异。
      她原本以为,能做曹操正妻,能在这乱世里,稳坐主母之位这么多年的女人,定是个严厉刻薄、心思深沉、手腕狠辣的主母。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对受宠的妾室,处处打压,时时提防,绝不会给对方半分抬头的机会。
      可眼前的丁夫人,却温婉端庄,宽和仁厚,甚至对她这个刚生下儿子、可能会分走丈夫宠爱的妾室,都这般细心体贴,没有半分敌意与苛责。
      可诧异过后,刘茜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丁夫人的温和,不是没有底线的。
      她的这份宽和,这份体贴,既是正室夫人的体面,也是对她的敲打与规训。她用这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你的衣食住行,你的身子,你的孩子,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安守妾室的规矩,不要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我便会护着你,给你体面。可若是你敢逾矩,敢恃宠而骄,敢搅乱后院,我也有的是法子治你。
      这是正室夫人的威仪,也是她作为主母,对后院妾室的恩威并施。
      上一世在阴府里,邓氏夫人待她,也是这般温和宽和,可那份温和之下,是世家主母不可撼动的规矩与底线。她太清楚了,这些看似温和的主母,一旦触碰到她们的底线,会有多狠。
      刘茜连忙收敛了心神,对着丁夫人恭恭敬敬地俯身道谢,声音温顺:“多谢女君挂心,女君想得这般周到,妾身实在是感激不尽。妾身都记下了,定会好好养着身子,不辜负女君的心意。”
      丁夫人看着她这般恭谨懂事、安分守己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柔和又多了几分。她素来最不喜的,就是那些生了儿子就恃宠而骄、忘了本分的姬妾,环氏这般温顺懂事,倒是让她省了不少心。
      她又坐了下来,和刘茜随口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生产时的情况,又叮嘱了几句产后休养的注意事项,语气始终温和,没有半分苛责。
      而自始至终,站在一旁的曹昂,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在刚进门的时候,对着刘茜微微颔首,行了个简单的、不疏不远的礼,算是见过了庶母。之后便一直安静地站在丁夫人身侧,目光在卧房里一扫而过,便落在了窗外的槐树上,眼神平静,带着世家嫡子独有的高傲与疏离。
      他对这个父亲刚生下七弟的庶母,没有半分探究,也没有半分亲近,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懒得,全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刘茜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心里瞬间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
      曹昂,曹子修。
      历史上曹操最看重的嫡长子,文武双全,仁孝忠厚,本该是曹魏基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在建安二年的宛城之战里,因为曹操的一时贪念,引来了张绣的反叛,为了救曹操,他把自己的马让给了父亲,自己徒步断后,最终战死在了宛城,年仅二十三岁。
      而他的死,也成了丁夫人和曹操决裂的导火索。丁夫人因为曹昂的死,对曹操恨之入骨,哭骂不止,最终被曹操送回了娘家,哪怕曹操后来亲自去接,也始终不肯回头,最终二人老死不相往来,丁夫人孤独终老于娘家。
      她知道这一切,知道这个年轻俊朗、锐气逼人的少年,只有不到两年的寿命了。知道这个温婉宽和的丁夫人,未来会因为这个养子的死,和自己的丈夫彻底决裂,落得个孤独终老的结局。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曹昂,建安二年的宛城,会是他的葬身之地;不能告诉丁夫人,她视若性命的儿子,会在两年后,死在战场上。
      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妾室,说出来的话,不仅不会有人信,反而会被当成妖言惑众,被曹操当成疯子,落得个身死魂灭的下场,甚至还会连累怀里的曹冲。
      历史的洪流,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能轻易撼动的。她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本分,护住自己的孩子,在这乱世里,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刘茜垂下了眼帘,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再次恢复了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对曹昂的疏离毫不在意。
      丁夫人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刘茜脸色依旧苍白,怕扰了她休养,便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她让身后的侍女,把带来的补品都送了进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都是上好的人参、阿胶、鹿茸,还有给孩子准备的柔软细布及长命锁,样样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这些东西你留着。” 丁夫人看着她,温声道,“府里的事宜有我打理,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照顾好孩子。若是缺了什么,或是下人有伺候不周的地方,只管派人去正院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多谢女君恩典。” 刘茜再次恭恭敬敬地俯身道谢,“妾身记下了。”
      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熟睡的曹冲,这才带着曹昂,转身离开了卧房。
      直到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刘茜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了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和丁夫人相处的这半个时辰,比她前几日初见曹操时,还要让她心力交瘁。
      这位丁夫人,看着温婉宽和,实则心思通透,进退有度,一言一行,都带着主母的威仪与分寸,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春苔走上前,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轻声道:“如君您看,女君多宽和仁厚啊,奴婢就说,您不用紧张的。”
      刘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宽和?
      这侯府后院里,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宽和。丁夫人的温和,是建立在她安分守己、守好妾室本分的基础上的。一旦她有半分逾矩,有半分威胁到丁夫人的地位,威胁到曹昂的继承权,这份温和,瞬间就会化为冰冷的利刃。
      这深宅大院里,从来都不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丁夫人的温和之下,是正室不可撼动的威仪与底线;曹昂的疏离背后,是嫡长子对庶母、庶弟天然的戒备与提防;还有那个她还未曾谋面的、聪慧通透的卞氏,和她那三个未来会搅动天下风云的儿子,更是这后院里最深不可测的存在。
      这场后院的生存之战,从丁夫人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刘茜低下头,看向身侧熟睡的曹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孩子温热的小手。
      小家伙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刘茜的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水汽,随即又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她没有退路了。
      从她魂穿成环夫人,生下曹冲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和这曹家后院,和这汉末乱世的权力纷争,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为了怀里的孩子,为了能在这吃人的深宅里活下去,她必须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在这波谲云诡的侯府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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