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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回 魂断南阳, ...

  •   建安元年正月初一日
      兴平二年的冬天,带着彻骨的寒意,早早地笼罩了宛城。
      从九月十二日那场惨烈的鞭笞之后,刘茜就再也没能从延春坊的床榻上站起来。
      十七鞭子落下,撕裂的不仅是她背上的皮肉,更是她本就虚弱的生机。深可见骨的鞭伤在秋冬的日子里反复感染、溃烂,每隔几日便会引发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无数次将她从人间拖入鬼门关。每一次高热退去,她眼底的光就黯淡一分,人也就消下去一圈,原本丰润的脸颊,很快就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薄薄的皮肤贴在突出的骨头上,看着就让人心惊。
      比鞭伤更致命的,是小产带来的气血大亏。
      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随着那滩刺目的鲜血一同离去时,也抽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生机。她本就因逃难伤了底子,入府后又始终心绪不宁、忧思过度,胎象又不算太稳,那场暴怒的鞭笞与极致的惊吓,彻底摧垮了她的五脏六腑。便溺带血、心悸气短、夜不能寐,种种亏损之症接踵而至,将她这具本就风雨飘摇的身体,彻底推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张仲景是在事发当日,被阴府的护卫疯了一样拽进府里的。
      看到床榻上气息奄奄、浑身是血的刘茜时,这位素来温和持重的医圣,第一次当着阴桓的面发了雷霆之怒,指着他的鼻子,字字泣血地骂他 “糊涂”、“混账”、“亲手毁了一条人命,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儿”。
      骂归骂,张仲景终究还是放不下这条人命。他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推掉了所有前来求医的百姓,日夜守在阴府的延春坊里,守在刘茜的床前。
      他倾尽了自己毕生的医术,翻遍了家传的所有医典,搜遍了自己珍藏的所有名贵药材。上好人参熬的参汤,一刻不停地给她吊着气;亲手调配的生肌散,一日三次给她敷在背上的伤口上;针对高热不退的方剂,改了一遍又一遍,只求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医得了病,医不了命;治得了身,治不了心。
      纵使他有回春之术,也只能勉强吊着刘茜的性命,让她多撑一日,便是一日。他无数次对着守在床前的阴桓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惋惜:“阴大郎,她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没有求生的念头了。药石医身,不医心啊。”
      阴桓每次听到这话,都会红着眼,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能渗出血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他,亲手把那个鲜活明媚的姑娘,逼到了这个地步。
      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也亲手斩断了刘茜所有的生路。
      这四个月里,南阳的局势天翻地覆,城头变幻大王旗。
      屯兵城下的张绣,最终与荆州牧刘表达成了盟约,刘表供他粮草军需,他为刘表镇守荆州北大门南阳,稳稳占据了宛城,成了南阳地界真正的掌控者。曾经惶惶不可终日的南阳世家,要么依附张绣求存,要么举族南迁避祸,树倒猢狲散,各寻出路。
      阴氏家族,最终还是选择了依附张绣。
      靠着百年世家的底蕴,还有阴桓在南阳士族中的声望,阴氏不仅保住了家族遍布南阳的万亩良田、数千部曲,还在张绣麾下得了一席之地,族中持续了数月的纷争终于彻底平息,阴桓也彻底坐稳了家主的位置,成了南阳地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曾经让他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内忧外患,都烟消云散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权势,保住了家族的百年基业,成了旁人眼中风光无限的阴氏家主。
      可这一切,刘茜都不在乎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了床榻上方这一方小小的、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
      窗外的秋去冬来,寒来暑往,淯水结了冰又化了,院中的梧桐落了叶又积了雪;府里的人情冷暖,世事变迁,族里的庆贺宴饮,往来的宾客盈门,都和她没有了半点关系。
      大多数时候,她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觉都睡完。就算偶尔清醒过来,也只是沉默地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头顶的帐顶,不说一句话,不看任何人,像一尊没有生气、没有灵魂的瓷娃娃,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阴晏来看过她无数次。
      那个曾经叽叽喳喳、拉着她登高赏菊、听她讲史书故事的小姑娘,每次进了院子,都红着眼眶,趴在她的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喊着 “阿茜”、“阿茜,你醒醒,跟我说说话好不好”。她跟刘茜说宛城的新鲜事,说她新学的诗句,说刘炫又学会了新的话,哭着跟她道歉,说当初若不是她拉着她出城登高,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可刘茜只是静静地躺着,偶尔会眨一下眼睛,却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春信和春桃,日夜守在她的床边,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的饮食起居,给她擦身、换药、喂药,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两个小姑娘背地里哭了无数次,眼睛从来都是红肿的。她们把两岁的刘炫抱到床边,让孩子趴在床沿,喊她 “姊姊”,只有在这个时候,刘茜的睫毛才会轻轻颤动一下,眼底里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除此之外,她的世界,再无半点声响。
      这几个月里,阴桓推掉了所有的族中事务,所有的应酬往来,几乎一有时间就守在她的床前。
      曾经意气风发、矜贵骄傲的南阳世家公子,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打理那一丝不苟的发髻,不再穿那精致华贵的锦袍,整日里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两颊消瘦,胡子拉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永远带着洗不掉的疲惫、痛苦与深不见底的悔恨。
      她高热不退的时候,他亲手用冷水浸了布巾,一遍一遍地给她擦身降温,彻夜不合眼地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呼吸,生怕一错眼,她就没了气息。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的体温降下来一点,他才敢松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吞咽困难,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会呛咳,他就亲手熬了软糯的米粥,炖了最滋补的鸡汤,撇干净所有的油星,用小银勺,一口一口地喂到她嘴里。大多数时候,她都会闭着嘴不肯咽,十口粥里能咽下去一口,他就能高兴半天,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再喂第二口,生怕惹她半点不快。
      她夜里做噩梦,浑身冷汗,哭泣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 “孩子”、“别碰我”,他就会小心翼翼地把她轻轻抱在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忏悔自己的过错,声音里满是哭腔与祈求,跟她说 “茜儿,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混蛋,你别怕,我在呢”。
      他无数次跪在她的床前,像个罪人一样,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哭着求她原谅。
      “茜儿,求你了,跟我说一句话好不好?哪怕是骂我一句,打我一顿,都好。”
      “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我放你走,我放你带着刘炫离开阴府,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好。我再也不会约束你半分,再也不会惹你生气,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把阴氏一半的家产都给你,给你和刘炫一辈子的安稳,只求你能活着,求你好好的,茜儿,求你了……”
      他什么都愿意给,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她能活下来。
      权势、地位、家族、脸面,在她微弱的呼吸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他终于明白,从在街上看到她跪在那里,倔强地抬着头,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那一刻起,这个姑娘,就成了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恭顺的侍妾,而是她,是那个鲜活的、骄傲的、眼里有光的刘茜。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亲手毁了自己最珍视的珍宝,如今再怎么忏悔,再怎么祈求,都换不回那个曾经对着他浅浅笑着的姑娘了。
      刘茜始终沉默着。
      她不是不恨,也不是不怨。
      九月十二日那六鞭子落下的时候,随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去的,还有她对阴桓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执念,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情意也荡然无存。
      从他不听她一句解释,就认定了她背叛他,举起鞭子打向她和她腹中孩子的那一刻起,她和这个男人之间,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对这段身不由己、荒诞离奇的人生的疲惫,对这个人命如草芥、战火纷飞的乱世的疲惫,对这具日渐衰败、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身体的疲惫。
      爱与恨都太耗费力气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给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了。
      日子就在这样死寂的沉默里,一天天熬过去。
      秋去冬来,落雪覆盖了宛城,又渐渐消融。时间一晃,兴平二年已经过去了,迎来了建安元年的正月。
      新年来了。
      宛城里到处都是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声响,从除夕一直持续到正月初一清晨。家家户户都贴了桃符,挂了红灯笼,走亲访友,庆贺新年,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哪怕是在这乱世里,百姓们也依旧借着这新年的喜气,暂时忘却战火与饥荒,寻得一日的安稳与欢喜。
      可往日里最是看重年节规矩、热闹非凡的阴府,今年却一片死寂。
      府里的大门紧闭,连红灯笼都只在大门口挂了两盏,内院里更是连一点年节的装饰都没有。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贴着耳朵,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内院延春坊里,那个气若游丝的茜如君。
      整个阴府,都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压抑里,所有人都心里清楚,那位茜如君,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建安元年正月初一,新年的爆竹声格外热闹,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清晨一直传到午后,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这一天,昏睡了大半日的刘茜,难得的清醒了过来。
      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原本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透亮,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看向了守在床边的春信,轻轻动了动嘴唇,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水……”
      春信瞬间红了眼眶,连忙端来早就温好的温水,用小银勺,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里。她喝了两口温水,润了润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喘了口气,对着春信,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扶自己起来。
      春信连忙叫来了春桃,两个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用厚厚的软枕垫在她的背后,扶着她靠在了床头。
      她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身上的锦被盖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外还未消融的落雪,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像一潭沉寂了许久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先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跪在床边的阴桓。
      四个月的日夜煎熬,早已磨去了这个男人所有的意气风发。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佝偻着,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满是祈求、痛苦、悔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希冀。
      他看到她终于肯看自己了,身子猛地一颤,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气音:“茜儿…… 你醒了…… 你终于肯看我了……”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手,却又怕惹她不快,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只能死死地盯着她,眼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刘茜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也没有爱。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的人生里,所有的爱恨嗔痴,都随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死去,随着那十七鞭子落下,随着这四个月不见天日的床榻岁月,彻底消散了。这个男人,于她而言,不过是这段荒诞人生里,一个带来了无尽痛苦的过客,如今,连恨都不值得了。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缓缓移开了目光,再也没有看他第二眼。
      她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进来,站在床尾的冬萱身上。
      冬萱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刘炫。小家伙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色锦缎小棉袄,头发软软的,睁着一双圆圆的、和刘茜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看着床榻上的姊姊,小嘴巴瘪了瘪,小声地、软糯地喊了一声:
      “姊姊。”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姊姊跟他说话了,也很久没被姊姊抱过了。冬萱跟他说,姊姊生病了,要乖乖的,不能吵到姊姊。他就每天都趴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姊姊好起来,陪他玩,给他讲故事。
      这一声软糯的 “姊姊”,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了刘茜死寂的心湖。
      那一刻,她沉寂了四个月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光。
      她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冬日里初融的冰雪,转瞬即逝,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她想抬起手,摸摸孩子的脸,擦擦他眼角的泪珠。
      可胳膊抬到一半,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茜轻轻喘了口气,目光依旧停留在刘炫的身上,眼里满是不舍与愧疚。
      对不起,阿炫。
      姊姊答应过要护着你长大,要看着你读书识字,看着你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姊姊食言了。
      对不起,阿娘。
      女儿没能护好自己,也没能护好阿炫,没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来了一遭的汉末乱世。
      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阴桓;看了一眼抱着刘炫哭得眼镜红肿过去的冬萱和一旁两眼通红的春信和春桃;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惋惜与悲凉的张仲景;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沉的冬阳,听着远处传来的、热闹的爆竹声。
      然后,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胸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缓缓平息了下去。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阴桓发出了一声野兽一般的、压抑到极致的恸哭。他疯了一样扑到床前,死死地抱住了她已经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茜儿!茜儿你醒醒!你别睡!求你了!你醒醒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放你走!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别丢下我!”
      “茜儿…… 我的茜儿……”
      他的哭声,绝望又悲恸,几乎要穿透了延春坊的院墙。屋子里的几个丫鬟纷纷跪倒在地,哭声一片,整个延春坊瞬间被无边的哀戚彻底淹没。
      冬萱抱着刘炫,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怀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瘪着小嘴,放声大哭起来,一声声地喊着 “姊姊”,稚嫩的哭声,听得人心都碎了。
      张仲景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那个气息全无的姑娘,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这条年轻的性命。
      那个惊才绝艳、通透豁达,在医道上有着惊世见解的姑娘,终究还是陨落在了这深宅大院里,陨落在了这乱世之中,年仅十六岁。
      可这一切,都和刘茜没有关系了。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意识,瞬间脱离了这具沉重的、衰败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底下哭成一片的人间。
      看着那个扑在她冰冷的身体上,哭得肝肠寸断、悔不当初的男人。她看着他的痛苦,看着他的绝望,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的忏悔,他的痛苦,都与她无关了。
      看着春信和春桃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冬萱抱着孩子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冬萱怀里的刘炫,哭得小脸通红,一声声喊着姊姊,她的意识微微一颤,却也只能无奈地叹息。她终究还是没能陪着这个孩子长大,可她也相信,阴桓就算是为了赎罪,也会护着刘炫一生安稳。
      看着整个阴府陷入了无边的哀戚,看着南阳的冬阳依旧,看着远处的爆竹声依旧热闹,看着这她挣扎了一年的汉末乱世。
      那些撕心裂肺的爱,那些深入骨髓的恨,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那些无处安放的疲惫,那些身不由己的荒诞,那些九死一生的苦难,都随着这具身体的死亡,烟消云散了。
      她终于解脱了。
      再也不用困在这具女子的身体里,再也不用困在这阴府的牢笼里,再也不用面对这乱世的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承受这身不由己的人生了。
      她的意识,轻飘飘地向上浮着,渐渐远离了这片悲恸的院落,远离了宛城。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了她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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