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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西奥多番外|时间之子 ...

  •   写在前面:
      【提起诺特父子就是鳏夫丧母时间转换器三件套,很俗的设定,和正文无关,仅作展示人物形象用,请有选择地谨慎观看】

      一年四季之中,西奥多·诺特最喜欢的是冬天。
      因为冬日承载了他太多温暖的回忆。
      诺特庄园有一座很大的主宅,和一个有着内湖的后花园。到了冬天,湖面上会结一层厚厚的冰,他有一次坐在上面对着水下敲了好久,在等到湖底的巨乌贼伸出触手回应他之前,母亲就从卧房的窗前看见了这一幕,幻影移形到他跟前,将他从冰面上提了起来。等弄清他只是想和水下的好邻居打个招呼之后,母亲叫他回到岸上,自己蹲在水边对着湖面用了几个魔咒。
      闻声从书房闪到他们身边的父亲问她,又炸了什么?
      母亲指了指身后刚刚凿开的小半个湖,对父亲眨了眨眼。
      父亲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转头对自己嘱咐,“别学她。”
      然后母亲抱怨说天太冷了,让她发挥不好,父亲就立刻从她手里拿过魔杖,将剩下的冰层也炸开了。
      “可以向你父亲学习。”母亲将围巾解下来披在他身上时偷偷说道。
      父亲收起魔杖,转过身来告诉他们他能听见。他走过来重新替他系好造型乱七八糟的围巾,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那要等你长大再说。

      和纷飞的大雪一起降临的,是一连串特殊的日子。
      西奥多和母亲一样出生在深冬时节,连同父母的恋爱和结婚纪念日也在这个季节。尽管偌大的庄园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但每年一到这段时间,他的生活总会被惊喜装点,比平常的日子热闹许多。不久之后的圣诞节,家里被精美的彩灯、窗花和冬青花环装饰得很有节日气氛。客厅里的那棵圣诞树,常被母亲先打扮一番,再由父亲将他抱起,放置下树顶那颗最大、最闪耀的星星。二十五号的清晨,它就淹没在了数不清的礼物盒中。其中一半会被母亲拿来证明她学生时期的好人缘,另一半则都是父母准备给他的礼物。
      在他眼里,他的父母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家长,他们相爱,而且同等地爱着自己。

      像很多巫师家的孩子一样,西奥多·诺特曾经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金钱、魔法和爱,他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拥有了这些许多人为之追逐一生的东西。甚至他还得到了更多的偏心:优越的纯血统,一副算得上精致的皮囊和远超同龄人的头脑。
      可西奥多恨自己的野心不足。有太多次,他都怀疑,就是因为自己从前觉得生活已经让他满足,所以上天才决定和他开个玩笑,抽走他幸福的一角。
      金钱,魔法,还有爱。命运选择拿走了它自以为对他伤害最轻的那张卡牌,最小程度地改写了他的人生。它抽走了“爱”。
      西奥多失去了他的母亲。

      坦白来说,在记事没多久的年纪就经历这种事,西奥多其实对母亲了解得并不多,只在心里对她有一副模糊的画像,尽管失去她是一个无比缓慢又充满阵痛的过程。他只知道母亲也来自一个纯血家族,和父亲在霍格沃茨上学时相爱,是他的同院同学。和只喜欢看书的父亲不同,她魁地奇打得很好。
      但西奥多记得,从他很小的时候起,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她怕冷,常常在夜里起烧,即使喝了圣芒戈配制的魔药也无法让热度消退。平日里,她常在卧床休息,连大门都很少出,更别提运动。所以他很难把他人口中描述的那个母亲和他记忆里的样子联系起来。
      在她还有力气每天和自己说一会儿话的时候,西奥多问起过这件事,母亲坚称她现在体弱和以前是体育明星并不冲突。他说他对着家里那把扫帚叫了好多遍“起来”,可它一点也不听话。母亲没有对他失望,反而微笑了起来,说你就是太像你的父亲。

      这句话是真的,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西奥多确实和他父亲相像。他遗传了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五官也近乎是复刻。就连性格方面,也让母亲感到发愁——
      她提起他出生之后,喂养哄睡换尿布这些事全都是父亲在悉心照顾他。这让西奥多很惊讶,因为他有记忆之后,父亲其实并不怎么和他说话。
      “他就是那样。”母亲说,“以前我要上班,是他在家里带你。但是后来,我发现这样不行。”
      为什么呢?西奥多静静地等着母亲说下去。他这种时候只会在心里发问,还好母亲足够了解他。
      “因为你不太会说话。”她仿佛觉得有趣,依偎在床头的身体也稍稍挺起了一些,“你比别的孩子说话晚了大半年,我就知道不能留下你们两个单独在家。”
      难怪在母亲病情加重以前,都是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尽管父亲一再保证他小时候没有出过这种问题。

      对于她的离开,西奥多也并不是当即就明白了死亡的含义。那天晚上,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房间里,母亲在床上发着低烧,父亲将她抱在怀里,念了许多个治疗用的咒语,可她依然无法清醒。最后她发烫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变成了比父亲的眼泪还要凉的触感。
      当时父亲面对他的疑问,只是让他回屋睡觉。他在房间里躺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蒙蒙亮了才失去意识。第二天,他在庄园里找了一整天,傍晚时才发现父亲的身影。
      母亲好点了吗?他问。
      不会好了。父亲的语调平静得出奇,唇色像夜里把庄园照得像白日一样的雪地。他这才知道母亲无法醒来了。
      但什么是死亡呢?西奥多思考了很久,是用餐时长桌上永远空出了一个不和谐的位置,是靠读书熬过一天后房间里只会沉默的墙壁,是睡前找不回的晚安吻和亲昵的抚摸,是冬天再也没有人和他一起堆雪人,是没有装饰和晚宴的圣诞节,是常常紧闭的父亲的书房大门,是他再也无法随意倾吐话语的声带。
      他本就单调的世界,从此更加寂静无声。

      四季轮转几番过后,西奥多在他十一岁生日那天,从父亲那收到了一份礼物。
      是母亲的旧魔杖。
      抚摸着光滑又柔韧的木质杖身时,他想起一段零落的、久远到残破的回忆。是母亲给他讲睡前故事时,提到不同材质的魔杖有着不同的特性,像她的魔杖就比一般巫师的更为忠诚,难以易主。当时他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他注意到过,父亲也经常会使用母亲的魔杖,就像她走后的几年里他一直做的那样。
      这还是父亲第一次把这根魔杖摆在他眼前。
      “试试看。”他说。
      西奥多在庄园里的每一天,几乎都是和那些不会说话的书本一起度过的。他翻阅过很多咒语,可他没有把握能真的用母亲的魔杖成功释放出任意一个。
      看出了他的犹豫,父亲随手用变形咒变化出了一根蜡烛,插在了他面前的一小碟切块蛋糕上。
      “她教过你的,西奥多。”

      西奥多的视线穿过桌上的一切,和光下的影子一起投射到了墙壁上。上一次庆祝生日时,他的投影比现在要矮小很多,父亲的轮廓倒是没怎么变,至于母亲的,已经变得透明。这是她离开之后,父亲第一次想起这个特别的日子,不过也许他没有忘过,只是之前都无视,或者说跳过了这一天。
      西奥多常常觉得父亲不太喜欢自己,他们之间的联结点只有母亲。
      可他小的时候,父亲也会陪他玩一整个下午,哪怕他对小孩子的玩具丝毫不感兴趣。他会像母亲一样叫他的小名。忘了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就只会像个陌生人一样称呼他为“西奥多”。
      这个他们最熟悉,却很少在母亲还在时一个音节不落地喊出来的名字。

      他也像大多数小孩一样,好奇过他名字的来历。
      母亲告诉他,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选定他这个名字。“很多家族都有自己的命名习惯,布莱克们喜欢用星座,格林格拉斯家偏爱神话和英雄,我的同学们还会用花草和宝石来起名。你父亲问我想给你起个什么样的——”
      “我说我希望我的孩子是个人名。”
      西奥多被这无厘头的话逗笑了。
      “我最喜欢的人名,”她也笑起来,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你对我来说,也是上帝的礼物,亲爱的小泰德。”

      西奥多回过神来,名字解锁的往事让他从时间的缝隙里,捕捉到了母亲教他简单咒语的那段时光。他握紧了那根魔杖,对着蜡烛用出了一个生火咒,微小却鲜活的火苗从引线上窜起,西奥多的指尖被突如其来的热度包围。
      他赶快抬头观察父亲的神色,他的脸难得不那么紧绷,语气也和缓了许多,“你想去上学吗?”
      当然。他点了点头。
      父亲许久都没有开口,只在蜡烛熄灭后低声说了一句,“留着它吧。”
      西奥多想,他指的是母亲的魔杖。

      那天之后,西奥多在和书籍消磨时间之余,还多了两件事可做。一是等待霍格沃茨的猫头鹰,二是偶尔父亲会叫他到书房,指导他学习一年级的课程。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难事,完成当天的进度后,父亲也允许他多留一会儿,在房间的另一张长椅上看书。
      比起架子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书目,他更好奇父亲研究的是什么方向的魔法。几次观察下来,他发现父亲每天看的文字都不大相似,只是有一个共性:他完全看不懂。
      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询问了这件事。父亲叫他走近一些,将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指给他看,“这是如尼文,这本是西里尔文,右边是德语。”
      好厉害。可他自己连英文都没学完全。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一页里它出现了七次。”他指了指其中一处。
      父亲略微扫了一眼,“时间。”
      过多的他并没有解释,很快父亲就合上了所有的书本,用晚餐的事岔开了这个话题。

      冬天和春天过去,西奥多渐渐觉得,和父亲的关系和缓了许多,他常常会在自己读书时盯着自己看。在他们短暂的视线相接时,西奥多能从他的眼底读出一种奇异的神情。
      如果他从书上学到的没错,那种情绪应该叫“不舍”。
      他为自己有这种认识感到不可思议。是因为他去上学后家里就只有父亲一个人了,他会感到孤独吗?就像自己一样?
      但也有可能,他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说自己和母亲有相像之处的人,比如他们共同喜欢的课程,同一个用得顺手的咒语,还有爱吃的食物口味和一样的过敏原。
      这样想就合理多了,因为他爱母亲,而自己是他们生命里完全重合的一条轨迹。构成他的另一条脉络已经断掉了,父亲无路可走。
      西奥多并不想从父亲那里得知这个复杂的答案。对他来说无论是哪种解释都很好。

      临近夏天的某一天,他在父亲的书桌上见到了一沓邀请函。马尔福,柏斯德,格林格拉斯,三个对他来说很是熟悉的姓氏。父亲问他要不要去和朋友们一起玩,他感到很困惑。
      “我没有朋友。”他说。
      父亲的反应落在他眼里很奇怪,他——愣住了。
      西奥多在他湛蓝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脸,父亲他似乎在这一刻感到了痛苦。
      “如果是她抚养你,”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会这么孤僻。”
      从一个父亲嘴里听到这种评价,西奥多得承认他有点适应不了。
      “可是母亲说,您也是这样的。”
      又是一阵冗长的、熟悉的沉默。这天的最后,父亲只是把那叠邀请函全部扔进了壁炉里。
      西奥多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不想见到那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血统相近的,以后可能会成为同学的人。在入学之前,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和父亲紧密相连的时间。

      七月份的一个早上,他被猫头鹰的喙击在玻璃上的声响叫醒。推开窗户,他从那只鸟的爪子上取下了一枚厚实的信封。西奥多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书房找父亲一起拆开这份录取通知书。
      在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他连门缝都没关严,就轻快地走到桌前,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父亲,我收到了一封信。”
      父亲看上去并没有很高兴,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英国的巫师人手一份霍格沃茨通知书,他没得到特殊的嘉奖,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父亲看完表示过几周会陪他去对角巷,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了。他还想借这个机会问一些有关学校的事情时,房门被很不客气地推开了。

      “西奥多,魔法部那边……”
      来人那显眼的白金色头发比他的声音更先让人锁定身份,他见到西奥多吃了一惊,把手搭在他肩上和他打了个招呼,“你好,小家伙。呃,我是说西奥多,你长这么高了?”
      “您好……”
      西奥多踌躇着,不知道该在父亲面前怎样称呼他。父亲和马尔福的关系似乎好又不好,他只知道他们以前是同学,马尔福经常会邀请他去宴会,但父亲从来不赴邀,也不打算带上自己。
      父亲说叫他马尔福先生,但母亲以前说过,不用那么一板一眼,叫他德拉科——如果想让他显老一点,叫德拉科叔叔也行。这话还是当着马尔福先生的面说的,当时他非常不乐意,警告她不要乱教小孩子。
      所以,到底是听父亲的,还是母亲的呢?
      父亲永远都听母亲的,那还是——
      “我和你父亲有话要说,你能先下楼玩一会吗?”德拉科·马尔福很和善地俯下身问他。
      他似乎完全没期待自己怎么喊他,也许是无所谓,毕竟母亲的葬礼之后他们也没见过面。
      西奥多回头看向父亲,他微微一点头,“出去吧。”
      他从父亲手里拿回那封信,致意过后走出房间,为他们掩上门。
      仔细重看了一遍通知书,他依然觉得上面的字迹有些不真实,轻轻用指腹摩挲着纸面。
      “亲爱的西奥多·洛恩·诺特先生,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

      他还没有走远,就听见书房里二人的交谈声传来,西奥多停住了脚步。
      “你不能总把他关在家里……我很怀疑你儿子会说话吗?他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
      门外的西奥多和父亲同频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父亲嫌弃的声音。
      “说你的事。”
      “这也足够该引起你的注意了。”
      “跟你这种人沟通绰绰有余。”
      “西奥多二世也这么想吗?”德拉科揶揄道,“你总不能让他上了学连跟同龄人交流都做不到。”
      “没有那个必要。”西奥多·诺特冷冷地回绝道,“魔法部到底怎么了?”

      他们交谈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西奥多不得不贴到门口,心里为外人一眼点出他们亲子关系的不健康而五味杂陈。
      也许马尔福先生说得有道理,西奥多觉得自己对语言的理解能力确实不够到位。接下来他听到的不怎么连贯的内容让他一时无法理解,只能提取出“魔法部”“傲罗”“抓捕”“时间转换器”“通缉”这些关键词。从语气和情感上来揣摩,马尔福先生似乎在担心他的父亲可能会被抓去坐牢,因为他——
      “没有授权就开发时间转换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要炫耀你也该换个方向,研究研究炼金术不好吗?”
      听起来他的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几分焦急,但父亲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他答道。
      马尔福先生忽然拔高了声音,“你还没放弃那个想法?根本就行不通,谁都知道那东西最多只能让你回到五小时前……”
      “那是别人。”父亲打断了他,“我改良过逆时咒语。”
      “你和别人没有不同之处,西奥,而且时间旅行必须遵守原则,你不可能把他……”
      “我是特别的,德拉科。”

      西奥多听见马尔福先生后退几步,蛇头权杖随之划过地板的声音。
      “你疯了,”他说,“西奥多·诺特,你完全疯了。你明明清楚,她的死不能让他来负责。”
      她?
      不知为何,西奥多潜意识里就认定他提到的是母亲。但那个“他”又是谁?
      “是啊,”他听见父亲好似笑了一声,“我知道,因为害死她的人是我。”
      他摒住了呼吸,手指用力攥住了墙边的装饰木条才没有发出声音。
      屋内沉默了许久,马尔福先生才再次开口:
      “你……无论如何,我不会放任你真的造出来那个东西的。”
      父亲的声音听上去很悲凉,却又没几分重量,漂浮在同样萧索的庄园上方。
      “你以为我怎么会活到今天?”
      门外的西奥多发现自己失去了掌控自如呼吸的能力,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雪花点,必须靠在墙上才勉强支撑住因为深呼吸带来的失衡感。他的头突然很痛,仿佛有人从上方施力,不断挤压着他的脑袋,但脖子却又杵在原地,动弹不得,身体就像从二十英尺的空中滑落那样,眩晕感随之而来——
      “我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没有她的每一天的?”父亲空洞的声音被拆解,在他耳边化作了飞速流逝的水流,穿进他的大脑,他也体会到了那种被沉入水中的,什么都听不清的隔离感。
      “下坠。”
      “这个世界本就在崩塌,应该有人来结束它。”

      不知道过去多久,慢慢调整着呼吸的西奥多听到马尔福口中一声很轻却又尖刻无比的笑,“你又给自己停药了,西奥多?拯救世界是波特的事,他都干了两次了,如果真有这种需求,他比你顶用。”
      他本以为马尔福作为父亲最好的朋友——母亲以前是这样说的,德拉科和你父亲的关系仅次于我——会安慰他,或者说起码让父亲镇定下来,但他没有。
      他给出了一条更实际的建议。
      “这样吧,你既然一直想死,不如今天晚上就交代好后事,然后赶紧去殉情,我想布雷斯会很高兴听到你先走一步的消息。至于你那儿子,我会帮你们养大的。”
      他慵懒的语调没有让西奥多为这天才般的挖苦感到好笑,相反,他现在只觉得无比恐惧。好像他和父亲都马上要触及到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边缘。
      然而,父亲却随着对方一起笑了。
      “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没人会死。”
      他的话让另外的两个人都摸不着头脑,但西奥多无法再听下去了,他努力驱使着四肢,摆弄出能让他直立行走的动作,一步,两步,落在地毯上的脚步无声地消隐在了庄园空荡荡的长廊里。

      回到卧室里几乎花光了他的力气,西奥多靠在房门的内侧,身体缓缓下滑,直到属于他肢体的某个部位触碰到了坚硬的一条线,他无法继续下坠了。
      哦,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他的腿撞上了地面,他正跌坐在门口。
      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他浑身上下的肌肉又开始紧绷,但还好随之响起的声音并不属于父亲。
      “小主人,卡莉在大厅捡到了这个……”
      他侧身让门打开一道缝,虽然不足以让家养小精灵钻入,但那封信被好好地递交了进来。
      西奥多忍不住觉得自己又被命运嘲讽了,他在想是否撕掉录取通知书会更好。得知父亲每天都是以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在生活时,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独自去上霍格沃茨,把他,西奥多·诺特一世单独留在家里一定会出问题。
      他已经没有了母亲,绝对不能再失去他的父亲。

      “卡莉,”他招呼着毕恭毕敬的小精灵,“我要你去做一件事,盯着我父亲,他看过的每一本书都要给我记下来,然后去对角巷和翻倒巷买齐,你找不到的就去找舅舅要。”
      “卡莉没想到小主人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可是卡莉不能……”
      他制止了她诚惶诚恐的举动,严肃地看着她,“记住你的主人是谁,你是柏斯德家的小精灵!我父亲只不过是你主人的丈夫而已,你也知道该怎么称呼我。”
      “是……卡莉明白了,卡莉这就去做……”
      卡莉颤颤巍巍地退出了他的房间,甚至刚一出门就幻影移形跑了个没影儿。
      西奥多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握住自己同样在发抖的左手,坚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只要弄清楚父亲想做什么,找到那个德拉科叔叔嘴里“不该负责的‘他’”,杀掉他结束这一切就好。
      我父亲只是在内疚,为母亲离去时无法做什么来挽回而惭愧。西奥多这样对自己说道。他绝不可能是害母亲病逝的凶手。

      假装还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对家里悄然发生的变化一无所知的好儿子对西奥多来说有些累,但也不是很难,他只需要回到以前那种,和父亲貌合神离的生活即可。
      卡莉的行动很快,在观察了父亲一周之后,她就偷偷买回了半人高的书,藏在了衣柜的暗格里。
      西奥多甚至写信给舅舅,问他要了一本如尼文字音表作开学礼物——那之后他和舅妈还特意上门了一次,说要跟父亲好好谈谈,看看他把学龄前儿童都养成什么样了。舅舅似乎和父亲关系很差的样子,他也和德拉科叔叔一样认为父亲总把自己锁在家里。他很想上前解释没有这种事,父亲从来没说过不让他出门,只是他们俩习惯性待在家里而已。但总是温温柔柔的舅妈拦住了他,摇头告诉他让他们自己去聊最好。
      “多丽丝很想你,如果你想了解霍格沃茨的事的话,她很愿意和你分享。”
      多丽丝·格林格拉斯-柏斯德是他的表姐,不过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离开后柏斯德家的人就几乎不来串门了。
      他对这位两边家族里第一个被分进赫奇帕奇的表姐其实不太感兴趣,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也是因此,好像和父亲在书房里决斗过的舅舅被舅妈劝走时才心情好了一点儿。
      西奥多翻出几瓶疗愈药剂,端正地献到父亲面前,他却没有服下任何一瓶。
      那治疗咒语呢?西奥多担心道,您需要去掉脸上的伤口。
      仍旧被他拒绝了。父亲说他用不出治疗咒语,没有效果的魔咒念了也是白念。
      ——不是这样的。西奥多在心里反驳,他的父亲是经母亲认证过的伟大男巫,之前他扭到脚踝,父亲甚至用无声咒都能治好他。他只是在,因为没能让母亲退烧而自责罢了。

      原本提心吊胆的西奥多见父亲完全没有提起为什么他会想学如尼文还没告诉他这件事,又有些感谢起舅舅来。可他一个人的自学进行得十分困难,没有导师的引领,十一岁的他几乎是抓瞎一样在乱读。
      于是西奥多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写信寄给了德拉科。
      马尔福家的猫头鹰回来得很快,对方在信里饶有兴趣地问他父亲是否仙逝了,他很愿意收养他。
      他回复说没有,您现在能指点我一二了吗?
      德拉科说抱歉了,他上学时没选这门课。
      “不过你要真的想学,去跟你爸断绝关系,来我家住。我给你请全欧洲最好的老师,全科。”
      ……这人。
      西奥多悟了,难怪他父亲老是不待见这位同窗旧友。

      几番筛选之后,西奥多终于从父亲的书单里找到了一本英文的,如获至宝般捧着它阅读了起来。这本书主要讲的是诅咒,他看了近乎一半,没看出什么线索来,只觉得上面用来杀人的方法不错,父亲可能真的想找某个人算账的可能性更大了一些。
      再往后翻一页,血液诅咒,这又是什么?这些单词都好难懂啊!即使勉强拼读出来,凑在一起他又被绕迷糊了。

      就在他为这些大人文字头疼不已的时候,父亲敲响了他的房门,他赶紧把书垫到枕头下面,好整以暇地看向来人。
      父亲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宣布第二天要带他去对角巷采购,让他准备好清单。
      他应下,结果父亲居然站在原地不动,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他有些心虚,是他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吗?
      没想到,父亲居然生涩地开口,“你想要晚安吻吗?”
      西奥多怔住了,他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西奥多·诺特的嘴里冒出来。
      但他还没作出反应,西奥多就走过来,撩开他额前卷曲的发丝,在西奥多的眉心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父亲的眼底氤氲着水汽。
      这个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晚安吻,让他一瞬沉浮于幸福,一瞬又坠溺于恐惧。
      说恐惧也许太过了,他只是——不安。难以自抑的不安。
      “父亲。”
      他叫住了转身要走的他。
      “您……”他在努力掩饰着自己喉间的哽咽,“您会离开我吗?”
      父亲没有转身。他停留在原地,也没有继续向前迈步。最后他说,“不会。”

      “睡觉吧,洛恩。”他沉缓地坐回自己的床边,亲昵地抚摸上他的脸颊,用一种他无比陌生的口吻说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的洛洛。再等我一会儿。”
      可这不能安抚他愈发忐忑的心,“您在等什么?”
      “等明天。”
      脸侧冰凉的触感移开了,父亲将被子盖在了自己的肩头,让他平躺下去,语调也跟着平淡了下去,一如往常的他。
      “晚安,西奥多·诺特。”

      第二天身处人来人往的对角巷之中,西奥多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很多年没有到户外大街上露面了,周边源源不断的人流让他感到逼仄。
      父亲没有领他先去奥利凡德的魔杖店,事实上他还想着找个机会问问,他能不能一直保留母亲的那根魔杖,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新的伙伴,他——
      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的母亲。
      就像他每分每秒都在尽力呼吸一样。在父亲身旁,以及待在诺特庄园的每一刻,他都被包裹在萦绕着淡淡薄荷与雪松香气的环境里,空气有的不只是氧气,还有他和父亲都无法脱离的,母亲的气息。
      皮肤下的血管又在跳动,向全身的神经都传递着隐秘的痛感,西奥多不得不数着秒数隔一阵子就停止呼吸,太真切又无法触及的思念于他而言就像钻心咒。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几乎是逃难一般钻进了丽痕书店的大门。
      书本是他的理想国,显然父亲也深知这点,告诉他可以多在这里待一会儿,他要去见个朋友,要离开一会儿。尤其是二楼,他意有所指道,要他多在二楼逛逛。

      西奥多在书店的二楼消磨了整整三个小时,抱着一堆书下去时,看到了在门口等他的父亲。他随口问起父亲和朋友去了哪里会面,没想到他轻松地说起就在这里。
      “我在二楼。”
      西奥多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因为他不曾见到过父亲一秒钟的时间。
      “你碰到什么人了吗,西奥多?”父亲俯下身,凑到了他的耳边,在路人眼里,他们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
      他不明白父亲指的是谁,如果是朋友,他压根没有。若说亲戚或是认识的大人,那也没遇上。
      “您指的是谁呢?”他规矩地问道。
      “一个女孩。”父亲的眼睛又不知在透过他看向何处,自顾自描述了下去,“一个和你同龄,以后会和你在一间车厢去学校,听你的话选择斯莱特林的女孩。你应该交一个朋友,即使她第一次见面时把书不慎砸到了你身上,但她不是故意的,还主动追问了你的名字……”
      他的每一个字,西奥多都听不懂,他只觉得身体的某些部位开始发麻了,让他连顺畅地回话都做不到,“我……没有,遇见这样的……人,而且您忘了,我和多丽丝表姐约好了一起……”
      “我很遗憾,你没有遇到这样的人。”父亲收回了眼神,像敷衍马尔福先生那样随口答道。
      “如果您想要我结交朋友,我入学后会尽快——”
      “不需要。”他轻轻摇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你不需要这样做,西奥多。”
      他慢慢贴近了自己的耳边,留下几乎是气音般轻盈的话语,却锋利地碾压过他的每一寸皮肤。
      “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我比谁都更期待你的出生,我像爱你母亲一样爱你。”见他僵硬的神色有所松动,西奥多很快补上他后面的判词,“这是我最后悔、最错误的决定。”

      血液凝固的声音,让西奥多·洛恩·诺特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他一直在探寻的真相,全部。他理解不了的那一段关于血液诅咒的描述,清晰地烙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被诅咒的母体会持续衰弱,直到死亡,通过血液将孱弱的诅咒传给后代,直到他与新的母体结合并孕育生命,分娩后病症会转移给他的妻子,并在其死后继续转生至新的后代……
      家里那些让他无法相信的魁地奇奖杯,母亲绝口不提的生病原因,父亲无端的疏远与爱恨交织的眼神,被切断的与外界的联系,马尔福先生口中那个不该负责的“他”,近日来频繁折磨他却被以为是低落情绪作祟的低烧……每一条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不够真实”的表现,西奥多都找了完美的解释。
      原来他们父子之间是如此默契,每个西奥多·诺特都没打算让他真正入学。
      原来他试图杀掉的那个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可他应该怎么做呢?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活着,还是奔赴没有意义的死亡?他除了能终结这个诅咒,好像帮不上任何忙。
      To be or not to be?
      真是一个永恒的经典之问。
      身体机能作出的第一指令是逃跑,但西奥多无法迈开脚步,他扬起了头,看向父亲那张与自己极度相似的脸。
      “我很高兴,我的生命里也有过这么一刻,你和母亲都爱我。”他说,“现在你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吗,父亲?您刚才成功回到过去,回到和母亲遇见的那天了吗?”
      西奥多蹲了下来,拥住西奥多,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躲开了和他视线相交的任何一种可能。
      “我说过不会离开你。”
      他的唇角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耳边,不知是一个四不像的吻,还是仅作他开口告别前的预示。可直到最后一秒,他都没有再说出任何词句。西奥多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是“咔哒”。

      西奥多·诺特的指腹贴上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咔哒”一声,是他转动了他特别制造的,时间转换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西奥多番外|时间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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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德洛的稿件已经上传人设图啦,完整版可以到redbook同名主页观看 ^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