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27、027

　　回悉尼的机票是9号的。
　　但是因为转机的缘故8号下午得先从这里离开。

　　沈鲸看完日出下山的时候是8号的凌晨。
　　早上起来接到了外婆的信息。

　　她和李英奶奶俩个人等会儿中午就回来了，现在正在车上。
　　俩个老太太干脆又果断，说要出去见老朋友，就真的在外边连待了几个周。

　　沈鲸在院子里洗漱的时候，听着厨房那个屋子里的动静。
　　锅碗轻轻碰着，水龙头哗哗响着，和过去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桌子上摆着碗筷，俩碗粉，俩个鸡蛋和切好的水果。
　　也和每一天一样。

　　沈鲸靠在橱柜上等了会儿周向，俩个人一起坐下。
　　她轻轻地咬了一口粉。

　　“你走之前想你再吃一下粉。”周向拉了下凳子，“等你走了就吃不到了。”
　　“嗯，这个也很好吃。”

　　沈鲸对这里的粉类食品都还适应良好，不过也就几天前，她才发现了自己第一个不能适应的种类：螺蛳粉。闻起来的味道很奇怪，还有配料里的臭豆腐，她都不是很吃得惯。

　　俩个人还是很安静的吃饭。
　　但又总觉得今天的安静，和每一天都不一样。

　　沈鲸用余光轻轻地瞟他。

　　周向的头发鸡窝似的有点乱，眼睛里有红血丝，好像没睡好。

　　沈鲸想起，两个人陵城回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在门后，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直没走。

　　“没睡好？”她问。
　　他点点头：“有一点。”

　　沈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摸他的脸总是像在摸小狗。
　　他也总是很自然地蹭俩下。

　　周向握住她的手腕，她手腕上戴着自己送给他的贝壳手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海关会不会查啊？”他有点担心。
　　“没事。”沈鲸想了一下，“报备了就没关系。”

　　吃完饭沈鲸回屋子里收拾东西。
　　周向脚尖跟着脚尖似的走在她身后。

　　她从架子上拿下干了的毛巾，他赶紧殷勤地接过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沈鲸拿一个，他赶紧抢一个。
　　拿一个，抢一个。

　　最后沈鲸托着下巴，坐在小板凳上，看他挨个收东西。

　　屋外院子里有些响动。
　　沈鲸以为是外婆他们回来了，掀开帘子起身看。

　　是杨华。
　　她拎着一个很大的透明塑料袋，里边塞的鼓鼓囊囊的。

　　隐约透出什么特产什么的字眼。

　　“小鲸，这些你都带上，怎么样行李箱装得下吗？”杨华擦擦额角的汗。
　　她进屋子里帮着一起看沈鲸的行李箱，“你来的这段时间，阿姨也忙，都是小向照顾你。你别见怪。”

　　“没有、没有阿姨，很好了。”沈鲸赶忙道谢。
　　杨华笑笑：“那就行，以后你有机会再来玩，阿姨家就在这儿，你下次来了，让小向带着你去岛上住俩天，上边游客可多了。等你下次来，还来阿姨家饭店吃饭。”

　　沈鲸：“嗯嗯阿姨，这段时间也很麻烦你们。”
　　杨华：“别跟阿姨客气！”

　　周向只是蹲在地上一味地规划行李箱里的东西怎么放。

　　两个人在这里推推让让的时候，俩个老太太回来了。
　　很时髦，一人戴着一个墨镜，还烫了头发。

　　“哟——妈你和王姨这出去一圈，太时尚了。”杨华上前就去接俩个老人的行李，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我下次也得烫一个。”

　　李英和王志兰俩个人乐得合不拢嘴。
　　李英直点头：“那下次咱俩一起去。”

　　“小鲸这段时间胖了点，比来的时候。”王志兰颇为惊奇地上下打量着沈鲸，招呼她站到三个人面前，“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们家了。”

　　“我们这儿啊地方好，人就心情好，那身体跟着就好了。”李英完全应下来。

　　王志兰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进了她走之前住的那个屋子，提出了个袋子，“我都差点忘了，这是来的时候带的礼物，结果这出去玩了这么长时间，险些忘记了。”
　　她递到杨华手上，“别跟我客气，小鲸住这儿这么长时间，多亏了你了，一定要收下。”

　　“成。”杨华也没客套，大方收下，“王姨你有机会下次再来，我们就在这儿附近好好逛逛。”

　　从这个院子到机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俩个老太太回来以后收拾了下东西，五个人去杨华饭店吃了午饭，就该出发了。

　　“走吧。”周向从外边联系了司机回来，“该出发了。”
　　说罢，他拎起放在墙根的行李箱，放进面包车的后备箱里。

　　沈鲸跟在后头，帮着推箱子。

　　周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走回来，俩个人站成一排，等着那三个人过来。

　　沈鲸扭过头朝后望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泛着光，隐隐约约能看见渔船。

　　李英这次坚持要去机场送俩个人走。
　　杨华也要跟着陪着去。

　　到了地方下车，沈鲸拉开行李箱栏杆，走进机厂大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镜子，比划让她看看自己翘起来的头发。

　　俩个老太太紧紧抱在一起。
　　对她们而言，是很不容易的相聚。
　　也是很难等到的下一次再见。

　　周向陪着沈鲸去自助机打登机牌。
　　盯着进度条朝前滑动，他忽然开口：“到了告诉我一下。”
　　沈鲸点点头。

　　“有事跟我说。”
　　她继续点头。

　　周向看着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别哭。”
　　沈鲸愣了一下，不明所以，“我没哭啊。”

　　她一扭头，这才发现是他哭了。
　　周向伸手去擦自己的眼泪。
　　擦着擦着，眼眶更红了。

　　沈鲸回头，看见身后，隔着远远的人群，俩个老太太还抱在一起。
　　在拥挤的人来人往神色匆匆的人潮中。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抱得很紧。

　　有路过的人，远远看了一眼。
　　对这俩张年轻的稚嫩的面庞施以善意的微笑。

　　然后俩个人分开。

　　周向轻声说：“沈鲸，我喜欢你。”
　　沈鲸一边抽出俩个登机牌，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位子，回应道：“我也喜欢你。”

　　周向又抱了她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走吧。”他说，“时间快要到了。”

　　她点点头。

　　进安检口的时候，沈鲸还回头望了一眼。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周向看着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安检口那侧，看不见了。
　　“怎么商务舱人怎么少啊，很快就进去了。”他嘟囔了一声。

　　李英拍了拍他的手，“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

　　飞机划上天空，在云层将玻璃窗遮住之前，沈鲸一直低着头，看着下方的大地，看着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样子的停留在大地上的东西。隐约的，她觉得自己仿佛透过这近乎一致的方块，能看到那些她在这个假期已经熟悉起来的地方了，村口的小店，晒渔网的空地，通往海边的巷子，还有那个她住了整整一个夏天的院子。

　　还有那片黄色的沙滩。
　　和沙滩边涌上的海水。

　　一个一个，从眼前掠过。

　　沈鲸忽然想起凌晨俩个人下山的时候。
　　周向走在她身边，快步走了俩下，转身，在她面前停下。

　　“明天我都有点不想去送你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我怕我会不让你走。”

　　“但是——”
　　他又说：“我还是想送你，不然我可能会后悔。”

　　沈鲸垂下眼眸，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相比周向，她实在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

　　她把头靠在枕头上，摇晃着香槟杯。
　　耳边是空姐的小推车的滑轮和地板的摩擦声。

　　但她想到的是他的声音。
　　“沈鲸，我喜欢你。”

　　沈鲸睁开眼睛，低头再次看了下手腕上的贝壳手链。

　　十八颗。
　　十八岁的夏天。

　　她轻轻碰了碰它们。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
　　“追鲸的人知道怎么等。”

　　王志兰打断她的沉默。
　　“小鲸。”她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沈鲸直起身，从隔间探身过去。

　　“回去以后，你爸——”
　　王志兰瞟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手链。

　　沈鲸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等着听她说完。

　　王志兰叹了口气，“回去以后别跟你爸吵了，马上你就要去美国上学了，他公司里也很多事情，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就不要再吵架了。”

　　“嗯。”外婆这么说了，她当然是答应下来。
　　事实上除开那件事情，他们父女别的方面也并不会吵架。

　　接下来，王志兰提到了最关键的。
　　也是最绕不开的。

　　“你爸要再婚，你就由随便他吧。”王志兰说，“你爸承诺了，不会再生孩子。我也会看着家里的公司，以后让他都得交给你。”

　　“不可能。”沈鲸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件事，她的态度现在没有变化，以后也绝不会有所变动。

　　沈鲸不需要别人认可她的观念，也并不需要别人支持她。
　　她有自己的坚持就可以。

　　“好吧、好吧。”王志兰不再劝。
　　她转过头，用手背轻轻地抹掉眼角的泪花。

　　“回去以后在我那儿住俩天？”她变了个话题。
　　“你小姨在家里也一直一个人，也想我们了。”

　　“嗯。”沈鲸还是点头。
　　不过她脑海里忽地浮现出医院里那一天看到的事情。

　　“别难过奶奶，明年假期我再陪你回来看看。”
　　“好、好。”王志兰说，“这次回去有不少人都不在了，下次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沈鲸安静地听着，等到王志兰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沉沉地睡着了。她才重新躺回去，把贝壳手链摘下来，放进书包里，她轻轻地闭上眼睛。

　　未来有点短。
　　未来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