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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信任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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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晨语上吐下泻的。
渠萤头疼看着床上躺着的脆弱的生物:许晨语蜷缩着身子,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小狗眼马上就要泪眼汪汪的:“你下毒?”
渠萤:“……”
渠萤给许晨语盖好被子,出门买拉肚子的药,接了杯热水,扶着许晨语的背喂她吃药,许晨语依然难受的紧闭双眼,渠萤坐在许晨语床边,打开投影仪,放了个电影,声音调的很低,剧情进展半天,渠萤都看不进去。
身边的女孩已经睡着了,渠萤的心情却无法平复下来。
渠萤思考,她自幼贫困,又经历非人的训练,也许确实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胃,肯定不是她做饭难吃,而是食材的新鲜度出了问题。
渠萤等许晨语睡醒。
渠萤站在许晨语的书柜前,抽了本书,她侧过书,书脊上写:与谢也晶子
渠萤翻开第一页:
秀发乌黑亮丽的女人,触发三十岁□□的哀愁。
她记得许晨语横躺在床上,脖颈顺着床沿,一张圆圆的脸,黑色的头发垂下,短短的头发未能触到地面,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站在书柜前看书的她。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我这个女高触动你这个杀手的哀愁了吗?”
多年杀手生涯中,渠萤第一次犹豫。
渠萤蹲下身,就这么看着许晨语的睡颜,恬静又美丽,肌肤仿佛也在呼吸,她们曾经一起睡在这张床上,渠萤想,和人睡在一张床上代表着什么?她会听到她睡眠时所有的动静,渠萤不知道自己睡觉会不会说梦话,打不打呼噜,也许感冒的时候会?而这些声音都要被另一个人听到。
渠萤想: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美丽,她的孤独,以及她的寂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她所有朝不保夕的岁月,而三个星期前,她遇到了一个人。
她起身,弯下腰,想触碰她的脸,可就在渠萤将要伸出手的时候,许晨语睁开了眼睛。
在如此的近距离下,两人的目光相对。
渠萤的心怦怦跳。
她慌乱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
“晨语。”她叫她的名字,又像玩笑般的,用着故意温柔勾引人的方式说:“小语,语,语语?”
许晨语不予回答,好像还处于巨大的胃痛中,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渠萤知道自己肯定会死的,只是不知道会怎样死。渠萤想也许她会在无关他人也游离社会的孤独里死掉。
想到死亡,渠萤也在想许晨语会怎么死。
意思是,如果许晨语不是她要杀的人,如果她平安活到成年,那么有一天,她会怎么死?
她不适合意外的死亡,车祸,自然灾害,她有一种比普通人更强的运,可她也不会寿终正寝,如果她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那她的灵魂肯定早就比□□先死去了。
许晨语身上有一种平静,这种平静渠萤很少能在别人身上看到,像是将死之人的安静。
渠萤盯了许晨语许久,许晨语才睁开眼。
“我在想你会怎么死。”渠萤说。
“被你杀死?”
“我在想if线,如果你没被我杀掉——尽管这个可能性很小,我干这行这么久从未失手过,可是如果你没被我杀死,会怎么死呢?”而渠萤隐约得到了一个答案:“你会自杀吗?”
女孩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身上有一种寻死人的气质,我说不准,可能因为你的过往,或者更早以前,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有可能更早,遗传自你的家族。”
许晨语到好像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胃痛减轻了大半:“我是不会自杀的吧,毕竟我热爱生活,我喜欢读小说,喜欢追剧,死了的话岂不是结局都看不到了?我一点也不想死掉。”
俏皮的掩饰。
若说许晨语最吸引的地方,那就是和她一样的游离,和寂寞,俏皮话掩盖不住的寂寞,她就像一个瓷器娃娃,是个漂亮却寿命不长的消耗品。渠萤看着她,从未像那一刻如此冷静,“自杀不一定是因为生活太苦活不下去,不然我早自我了结了,自杀更像是一种心情,一种情绪,是来源于血脉里的东西,在青春时萌芽,随后那种悲观便跟随人一辈子,直到哪天发芽生长,夺取宿主的生命。”
许晨语再没有说话。
渠萤蹲下身,在许晨语的床边说:“舍不得杀语语。”她的暗杀对象如此乖巧。
“你不是说对暗杀对象抱有私人感情是很愚蠢的事情吗?”
渠萤笑眯眯:“我不杀你只是觉得你有趣,等哪天我对你没兴趣了,随时会解决掉你。”渠萤想到许晨语在学校里的那个朋友。
“陈链,你的那个朋友,不如就把她杀了回去交差吧。”
渠萤终于在许晨语眼里发现了些感情波动。那就杀了那个人吧,她这么想。“就像白雪公主里那样,猎人不舍得杀貌美的公主,就拿了动物的心脏交差。”
“我的尸体不是要送过去吗?”许晨语问。
“也对。”陈链嘻嘻嘻,“所以我开玩笑,我从不免费杀人。”
许晨语注意到渠萤放的电影。
“你要看吗?”渠萤拿起手机,“要不我把进度条拨回去我们一起看?”反正她也没有看下去,而许晨语只是从被窝里拱到床沿,探出头,趴在她身边,“电影讲的什么?”
“希腊英雄阿克琉斯的故事。”
阿克琉斯的脚踝,是他唯一的弱点,即使是未尝败绩的英雄,也会被弱点杀死,许晨语想。
许晨语调大了点声音,“不看,开着声音就可以了,白噪音好睡眠。”
渠萤疑惑:“白噪音?这个音量已经是噪音了吧。”
“还好。”
许晨语自己不介意,渠萤倒也没说什么。
渠萤脱了鞋子,也钻到被窝里,两人躺在床上。
许晨语背对着她,电影大声的放着不看字幕不集中注意力就听不懂的带有口音的英语。
有什么抵在了她的后脑勺,许晨语颤抖了一下。
渠萤笑了:“不要背对着杀手,后背只能留给你信任的人。”
许晨语一动也不动,渠萤收回了枪,说:“放心吧,现在不会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杀,不用担心,很快的,睡眠里你就会死去,一点也不会感到痛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动摇了。
也许她就是不会死呢?
失败的项目千千万,没有人要求杀手一定要成功夺取目标生命,她可以直接上报任务失败,赔违约金,她的经济实力足够支付这个违约金,她杀人赚了那么多钱,又为什么不能用钱买命?
她可以带她走,反正她呆在这里也不快乐,为什么她不能带她走呢?她可以收一个助手,她甚至可以有团队精神,只要人正确。她可以把那个冷冷漠漠的黑发女孩子带到她的世界里,只属于她一个人,那个正常世界就当她死了。
“晨语。”她叫她的名字,“做我的副手怎么样?”
副手,deputy,许晨语下意识背出这个单词,她翻过身,面对渠萤,两人四目相对。
渠萤知道一切幻想都是虚妄,她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任务完成后,我想去旅行。”
而许晨语说:“没有,我相信命运。我相信命运会将我带到我应该去的地方。”
渠萤:“……带到地狱?”
许晨语:“……”
渠萤改正:“你是个好人,你肯定上天堂。”
命运会将我带到我应该去的地方。
如果这就是命运。
那她就将她交付于命运。
这么想着,渠萤翻过身,将后背交给许晨语。
渠萤说:“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一直装作什么都懂的大人,其实我并没有经历过很多,明明比你大那么多,也没有很成熟,但是和相处的这三个星期,我很开心。”而剩下的话,渠萤并没有说出口,我很开心,所以我想告诉你,你对我很重要,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我也不想让你死,我想和你一起经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想带你离开,让你做我的副手,或者我们就此逃离,开启新的生活。
就在她心里终于有渴望,终于放下前嫌想要拥抱这个世界,拥抱那个女孩的时候,一颗子弹结束了她的生命。
消音器压低了枪的声音,而过大的电影声音盖过了枪响。
她想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她也没办法再思考了,她的灵魂飘出身体,无意识的看着鲜血将胡萝卜图案的印花的床单染红,她手里拿着她唯一的一把枪,而许晨语手里拿着另一把她从未见过的,也不是她的枪,黑黢黢的洞口对准她的后脑勺。
那个她以为如此熟悉,此刻却又如此陌生的女孩伸手,刺探她的鼻息,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女孩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摆脱了一个麻烦。
许晨语将杀手的尸体搬运到了地下室,沿着冰柜滑了进去,冻了几天的冰柜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杀手的鲜血染红了它。
血迹从地下室到卧室,许晨语拿出早就买好的消毒水,开始清理残局。
假期只剩最后一天的时候,许晨语想到了陈链。
陈链是她的朋友,她应该和陈链一起度过假期。
许晨语给陈链发信息:“出来玩吗?”
陈链宅在家里,没想到会收到她的信息,心中一阵窃喜,却又平复心情,“你表姐呢?”
“她走了,她说考公实在是考不下去,又出去找工作了。”
陈链疑惑:“国庆找工作?有公司营业吗?”
“国庆算什么,清明都营业呢,我们中国人节假日从不休息。”
许晨语换了套她没见过的新衣服,白衬衫黑裙子。陈链见到许晨语的时候感觉她不一样,她的压力好像消失了,心里却依然郁结着什么东西。
两人去景区转,陈链给许晨语买了份旋风薯塔,走着走着注意到许晨语白衬衫上有红色的痕迹。
“小心点,都沾到衣服上了。”
许晨语警觉,看着白衬衫上红色的痕迹,吓了一跳,出门的时候她换过了衣服,却依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
可又仔细一看,那只是番茄酱,并非血迹。
怎么连番茄酱都能吓到脸色惨白?陈链觉得许晨语状态不太对劲,许晨语察觉到了陈链的注意,扯出一个头疼的表情:“白衬衫很难洗干净,沾上就废了。”
两人去景点转悠,许晨语看一片火树银花,或情侣或朋友或家人结伴出游,她忽然发现她很少很人出去玩,父母从不和她出去,她唯一和同学的校外聚会,就是和陈链。世界到处都是热闹景象,唯独和她无关,许晨语沉默良久,忽然说:“我觉得我悲观,自私,抑郁又焦虑,道德感低下,从头到尾庸人自扰,我缺乏勇气,又犹豫不决,我欠缺决断、精神力和行动力。”
这种情绪是怎么附着在她身上的呢?
或许一直流淌在她的血液里,只是在某一天,突然破土而出了
她想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她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热爱学习新的东西,她爱文学与艺术,爱历史沉浮,爱远方的风景,为什么那阴郁的怪兽还是占据了她的身体?
许晨语第一次向人表露心迹。
陈链知道许晨语背负着什么,那些事情无法和她诉说,但她愿意承担她的生命,陈链否认她的话:“说什么呢,你是最棒的小可爱。”
许晨语没有说话。
陈链:“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好。”
陈链问:“你想要什么?”
“阳光,运动,和人交流。”
“好。那开学了天天和我跑步,不准再翘体育课了。”
“好。”
“每天和我多说点话,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好。”
许晨语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十足的安稳,她们追随着人群进到一个木偶戏的会场。
陈链说:“有演出,我们去看看。”
是木偶戏。
几层蛋糕似的巨大基底被玻璃笼着一圈,每一层上都是木偶,木偶形态各异,从下层的平民到中层的官吏,从中层的官吏到上层的皇帝,黑色的基底,红色的木偶,玻璃罩前绕着一圈的人,屏幕上长方形的电子计时器红色的数字倒计时为零,木偶开始旋转,浮光魅影掠过,一如许晨语多年的人生。
许晨语说:“不知道是不是头疼的事太多,时间久了,我就可以忘记我不想记住的事。”
陈链歪头。
“不过需要辅助,好比现在,我可以把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放到木偶里。”
“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许晨语不可能将她昨天刚杀掉一个人的事情告诉她,于是说:“好比国庆只有三天假期,我却写了两天的作业,还没有写完。”
陈链笑了:“那确实该忘掉。”
于是许晨语将记忆放进旋转的木偶里,木偶越转越快,像是洗衣机,从清洗到甩干,记忆如水,随着木偶的高速旋转,甩了出去。
和陈链玩的傍晚,许晨语全程都没有碰手机,只是在和陈链说话,她和陈链说了很多东西,这也是许晨语第一次对身边的事物开始感兴趣,她放松了不少,好像情绪终于找到了地方安置。陈链也很开心,她们终于又近了一步,陈链将许晨语送回家,向她摆摆手,几步一回头,步伐轻盈如蝴蝶,直到许晨语的房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不再回头,踏上回家的路。
小区夜里没有开灯,道路幽暗,陈链的开心在黑夜里飘飘荡荡,对面有人走过来,撞了她一下,那女人一双眼睛平静的凝视着她,陈链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如此高挺的鼻梁,洁白到发光的皮肤,以及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女人的绿色的眼睛。
她身上还有一种死亡的味道,似是墓碑的冰冷,阴冷雨后的泥土。陈链想。那绿眼睛女人瞥了她一眼,便从她身边走过,疼痛从胸口处传来,陈链这才意识到女人撞向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顶上了她的胸口。陈链这才反应过来,伸手伸向胸前,粘稠的液体沾满手掌,微弱的月色下,她的手掌一片暗红,陈链咳了一声,血从喉管里吐了出来,身体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