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老…老师? 吃饭偶然遇 ...

  •   何清渊已经忘了那天饭局是怎么收尾的,只记得晚到而来的王哥最后又和李哥相约去其他地方续酒,提前把他和艾硕两人送回了家。

      第二天,当他照例来公司上班打卡时,自然没逃过邵萍的例行询问,于是老老实实把昨晚的状况一一复述。当然,他们两人最后等车的那段回忆被略过了。

      “钟忆深?”邵萍皱起眉头:“没听说过。”

      “嗯,她好像上个月才刚回北京。”

      “奇了怪了。”邵萍用食指敲着办公桌,若有所思道:“等志刚回来我好好问问他。”

      “对了······邵姐······”何清渊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说道:“上次您提的那个剧本······”

      “那个啊。别担心,快有眉目了,给你请了专门的演艺辅导老师,过几天就来。”

      “谢谢邵姐。”

      “没事儿,去忙吧。”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暗自下了决心——

      一定要把角色演好,就算没什么分量,也必须抓住这个露脸的机会。

      ——————————————————————————

      两周后,何清渊在邵萍的催促和嘱托之下,把网购的专业书满满当当塞进双肩包,特意只穿了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头发乖巧柔顺地垂在耳侧,浑身上下青春气息止不住往外溢。

      老老实实打卡签到,来到公司特意辟出的那间课室门口,踌躇半天,先敲了敲门。

      屋子里面传来两声清脆的铃声,却也没有多想,下意识地扭动黄铜把手——

      穿着深灰色T恤和黑色棉质宽松长裤,慵懒地窝在宽阔的皮质转椅里的少女,似乎没睡够一般眯眼打量着来人,头发胡乱地窝在肩头,右手提溜着袋泰式奶茶,看容量似乎已经差不多空了······

      “是你?”他下意识带上门,圆睁眼睛看着这个几乎呈液体状态软摊在办公桌上的家伙。

      “是我——啊——”钟忆深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把手缩进袖口、擦了擦从眼角渗出的眼泪。

      何清渊一时有些梗塞,却还是很好脾气地去饮水机接了两杯热水,垂着眼端到对方面前:“老师好。”

      “好什么,老师不好——”

      钟忆深的哈欠并没有消退的势头,奶茶里的咖啡因显然无法阻遏她那巨大的困意:“别叫老师,人家还没老呢——”

      “那应该叫什么?”

      “叫我阿深就行啦。”钟忆深懒洋洋抬起脸,看了眼面前的人,眉毛一挑:“别拘束,坐。”样子完全已经先入为主了。

      何清渊规规矩矩坐下,顺带着把书包放在膝上,眼睛眨巴着,黑镜框衬整个人看起来既乖巧又明亮。

      “先说明情况,你原本的老师——哦,就是我的学长,昨天夜宵吃了三大盆小龙虾,结果食物中毒送去医院洗胃抢救。于是我临危受命,负责你接下来两周——也就是前四节课的教学。”

      何清渊:“······”

      钟忆深掐了会儿太阳穴,右手食指敲着橡木质地的办公桌:“所以,正式上课之前,你还有其他疑问吗?”

      何清渊摇头。

      “没有最好。”钟忆深从地上拽起来一个黑色大号公文包,掏出边角被磕得惨不忍睹的Macpro,哗啦往桌上一丢:“那咱们就直接开始吧。”

      “那个,可以先把课件发我一份吗,老······钟导——”何清渊捏着文具袋和纸质笔记本,小心翼翼地问道。

      既然不喜欢老师这个称呼,那“钟导”总归不会出错吧?

      “课件?”钟忆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为什么要用课件?”

      “对不起!”何清渊赶忙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以为······”

      “你之前的老师都用课件上课?”她把视线转移到那只黄色双肩包上:“里面是特意为了今天准备的东西吗?”

      “啊,是······”

      “我看看——”一只白皙的手从桌面上伸来。

      何清渊拉开书包拉链,毕恭毕敬地把三大本《影视表演入门》《影视表演基础学》《影视表演教程》依次摊在办公桌上。

      钟忆深:“······”

      她随便拿起一本,翻了两页之后便把那三本书推到旁边,将双肘支在桌面上,清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写得很好。”

      何清渊松了口气。

      “但不适用于现在的你。”

      她打开电脑后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随即将屏幕掉头转向他。

      “先聊聊这个——”

      文档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关于‘表演‘。”

      何清渊看看屏幕,又看看正在玩指甲的钟忆深,一脸茫然。

      “看我干什么?脸上有答案啊?”后者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后放下自己的指甲,皱了皱眉头:“给你五分钟。”

      五分钟后,小导演总算磨完利爪,喝空最后一点儿奶茶,鼓着腮帮子看向何清渊。

      “表演是......通过扮演角色来传达感情,展现人物真实生活的方式。”

      “查百度了吧。”

      “嗯......”

      何清渊瘪着嘴,老老实实地点头。

      “那你觉得,人的本质是什么?”

      钟忆深将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毫不避讳地直视对方。

      “——生存?”

      “没错。”她打了个响指:“那又是依靠什么生存呢?”

      “……靠自己……”

      钟忆深:……

      真是个老实孩子……

      “这么说吧——”她清了清嗓子,把胳膊肘放在桌面上:“人是靠本能发展意识的。”

      说着曲起右手手指,做了个叩门的动作——

      “而驱动人类发展的,不外乎一种方式,那就是学习——”

      “至于学习的本质嘛,我倒觉得有个词是最好的解释。”

      “模仿——”

      何清渊听得入迷,不禁点了点头。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原始人模仿动物捕猎和部落结群生活,从而满足基本物欲。现代人归纳出“成功模版”并进行模仿,从而满足更高层次的物欲需求。成千上万年的进化发展还是没能消除最深刻的基因记忆,我们总会下意识地选择“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选项,这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少女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下去——

      “当然,在基本生存需求得到满足的情况下,我们又开始往精神高需层面进行探索——有句话叫‘饱暖思淫欲’,总结得非常到位。”

      钟忆深仰面朝天舒展了下肩颈,随后歪过头,懒散不羁地笑笑——

      “由此,艺术就诞生了。”

      “也是现在咱们坐在这儿的原因。”

      “前面铺垫了这么多,相信你也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挠着自己的下巴,语速平缓流畅:“表演的本质也一样,不外乎是对某种特定形象进行模仿和塑造——让饰演角色本身与剧情更加契合,达到想要的戏剧效果。”

      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听到这,何清渊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惊叹。

      钟忆深不是一个非常符合标准的“表演指导老师”,但她能够用最鲜明简洁的话语和生动的形容来让对方理解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并由此进行延展说明,但就这点而论,已经超越了大多数善用理论灌溉知识来教导学生的家伙们。

      “大概就先解释到这,接下来是提问环节——有什么想知道的吗?”那懒洋洋的视线逐渐游移到他身上来。

      “那怎样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快地进入角色呢?”

      何清渊迫不及待道,这也是他目前为止最关心的问题:“有没有什么……小窍门?”

      话音刚落才反应过来,自己实在有些操之过急了。

      正当何清渊因为说错话而诚惶诚恐时,钟忆深却对他的单刀直入没什么反应,用大拇指捺着嘴唇想了想,随后弯下眼睛笑笑——

      “有啊。”

      “那……是什么?”总算松了口气。

      “想要尽可能地使自己和人物形象贴合,快速进入角色,那首先必须进入角色情绪。这个办法嘛——我愿称之为替身法——也就是——情感代替法。”

      “来玩个小游戏吧。”她朝他勾勾手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让我看看你的判断力。”

      “———你所饰演的角色是个穷困潦倒的大学生,每天靠吃泡面和学校食堂聊以度日。他一事无成,资质平平,不像室友那样年轻自律又英俊富裕,每次出门都能吸引许多女孩们的视线。他因此产生了极大的心理落差,于是在平时生活中偷偷对室友使绊——比如私自拆开他的快递、故意在他把女朋友带回寝室拿东西的时候提前把他的臭袜子脏衣服拿出来铺在床上、在他需要参加正式场合之前藏起他的学生证和校园卡等等……最先需要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你迅速代入角色呢?”

      “嫉妒?”

      “说得具体一些。”

      钟忆深心想这孩子打眼一看也是那种被嫉妒而不是嫉妒别人的份儿,也是难为他了……

      “等等……我想了想,嫉妒或许放在这里不恰当——”

      何清渊突然举起手——这个动作其实有些太过乖觉和正经,但他认真的模样却完全令人无法发笑。

      “那是什么?”

      “应该是……沮丧?”

      还算聪明,钟忆深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朝对方点头示意:“继续说。”

      “我认为这个角色有一定的自知之明。”

      他语速很慢,显然是在仔细斟酌自己的用词:“这么优秀的人每天都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产生心理落差是很正常的事,虽然他做了一些手脚,也都被基本的道德观念束缚着,没有上升到法律层面——这说明他或多或少是清楚自己的定位的。”

      “即便他不是个好人,也绝不属于那种讨喜的类型,应该也没坏到哪里去吧……”

      说罢,何清渊便小心翼翼观察着钟忆深的脸色。

      “嗯,没错——”

      她点点头:“即使在现实世界当中,大部分人也都处在灰色地带,没有绝对的好和绝对的坏,善恶分明这种说法有点被‘乌托邦’化了。”

      “那么聊回刚才的话题——”钟忆深移过脸,饶有兴致地盯着对方:“你所提出的‘沮丧’该怎样通过行为来表现呢——”

      “我……”

      他显然被自己提出的关键词杀了个回马枪,本打算举出一些具体的例子,却又觉得好像还不够,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的脸颊通红。

      “其实你刚才对人物心理的剖析就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了——他有自知之明——那么我想问,在有自知之明的情况下,为什么还对室友做出那样的行为?而这种擦边的恶作剧又是靠什么被限制着,没到真正的’那一步‘?”

      “那就是矛盾——”

      钟忆深轻声道:“矛盾感。”

      挣扎、不安、犹疑、理智与非理智的天平。统统来自于这个笼统却富有说服力的词汇——矛盾。

      何清渊恍然大悟。

      “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情绪无法得到发泄心中憋闷,同时又被道德底线束缚着,过不去真正的那一关——你觉得该怎样表现呢?小何同学?”

      仔细思考过后,他缓缓开口说道:“我会着重强调角色独处时的状态——从他孤僻的性格来看,必然是在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放下戒备,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方向对了。”钟忆深拍了拍手:“那么我问你,该如何详细展现角色摇摆不定的情绪呢?”

      “首先是肢体动作——”何清渊笃定地答道:“像人紧张时会下意识咬手指这种很小的细节,他独自在宿舍呆着时很可能大部分时间都会塞着耳机把自己窝在床上,音量开得很大,用嘈杂的音乐掩饰内心的不安和浮躁——”

      “嗯,还有吗?”

      “他应该非常容易被突然推门进来的人吓到——这是表现他对自己不自信,以及对舍友使坏行为的心虚——”

      “非常好。”她冲他微笑。

      “你已经学会纸上谈兵了,这是第一步。”

      ————————————————————————————————————————————————————————————————

      接下来又被按着做了几道类似的情景模拟题,何清渊在休憩间隙悄悄瞥着走神打呵欠的钟忆深,等待了许久后最终鼓足勇气开口——

      “我想请问,单就演艺发展这方面——作为基本没什么经验的新人,能给我一些比较实用的建议吗?”

      钟忆深正美滋滋啜着新冲的Expresso,闻言后轻轻“啧”了一声,放下杯子,把交握的双手放在翘着的二郎腿膝盖上。

      “那我只能说,在进行适当的权衡后,尽量选择与自身差异不太大的角色吧。”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虽然很多情况下,谁都不能完全保障演员和角色本身的共性程度。但你要知道,不同的人生轨迹和经历使每个人看待事物的方式天差地别。这往往是无法改变的,也是为什么许多自身特色过于鲜明的演员所诠释的角色让观众觉得没有说服力,跳不出对他们的刻板影响——不过当然了,天生吃这碗饭的家伙们除外。”

      “所以……在表演过程中,天赋是最重要的吗?”

      话音刚落,钟忆深沉默了片刻,随即徐徐开口,话中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意味——

      “我不能就此做出定论。非要解释的话,我倒认为——‘艺术天赋’完全可以被称为‘艺术直觉’,是精神层面的‘盲人摸象’,有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摸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头大象,而有些人却只能在边界反复游离,甚至找不到任何潜在的出口。”

      她顿了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腿交叉:“既然谈到天赋的话,那有个词就不得不提一下了——”

      “悟性。”

      “悟性?也就是说——理解力?”

      “可以这么解释。因为很多时候天赋是无法改变的,但我们可以后天在悟性上不断精进——假如能达到足够透彻的境地,许多事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天赋不等于所有——等真正进入实践状态,需要的可就不止天赋了。”

      “天赋的最大作用是情感张力的展现,这也是表演艺术中最具冲击力和观赏性的特质。当你真正进入并且深度理解角色之后,接下来走的就是逻辑——剧情该怎样发展,遇到难题该如何抉择,你要运用角色本身的世界观独立思考。这不是只靠表现力就能全部解决的问题。”

      “可是……如果我的表现力还是不够支撑角色呢?那该怎么办?”

      “那就付出99%的汗水呗,努力不一定会有结果,但不努力绝对没有结果,想什么呢——”

      何清渊:……

      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对方似乎非常想翻个白眼,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很多人说演戏要付出很大的情感消耗,是这样的吗?”

      “看自己怎么处理。”她懒洋洋道:“再要我给你意见的话,就是多听、多想、多练、多做心理建设。”

      “……嗯……”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

      钟忆深看他一副眉头紧锁苦大仇深的样子,感觉自己语气确实有点儿不耐烦,只好咳嗽两声,随即补充道——

      “但如果我是你,在脱离这个角色后,会回到第三方视角对它进行剖析和审视。这会成为非常宝贵的经验。”

      “就像考试后的自我检查一样?”何清渊小声问道。

      “嗯,没错。一个优秀的、称职的演员,会把他们所饰演过的每个角色都看作一段深刻的人生经历。角色是会呼吸的,当你在饰演角色的同时,角色也在与你共处。”

      他默默记下了这段话,正当思索着该再问些什么问题时,戴在钟忆深右手手腕上的电子表突然“滴——”地响了起来——

      “哎呀!到时间了!下课下课——”

      她迅速地所有把东西往包里哗啦一扫,边拉拉链边不客气道:“别谢我,准时下课是我的职业操守——你要是上学时遇见我这样的老师可偷着乐吧——”

      何清渊:……

      抛开别的不谈,这应该是她一整天来最真心的笑容……

      “今天的课就到这了——”对方像个蓄势待发的炮弹那样哗地弹射到门口,随即又似乎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半边脸来,白皙的耳垂和细腻的后脖颈在冷光下刺眼发亮。

      “不过有句话需要说明一下——我只是大概阐述了我自己对戏剧表演的理解概念,你完全可以就此进行思考和延伸,但不一定要全部认同它们。”

      她的指尖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咔哒一声将其扭开——

      “时间是流动的,世界是变化的,没有人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说完这番话后,钟忆深的半个身子已没入门缝中去,最后朝何清渊所在的方向懒散地挥了挥手——

      “下周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老…老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