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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见了,昔日的爱人。” “Bye ...

  •   接下来要去哪呢?”

      稚嫩的,清脆的童声在脑中响起,随即是模糊不清的影像,逐渐扭曲、变换、成型……

      她感觉自己正被某种温暖的质地包裹,隐约闻到了记忆中淡淡的洗涤剂香味,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去你想象的到的所有地方——”

      女人熟悉的声音笼罩着自己,仿佛呓语那般温柔。

      “可以去天空另一边吗?”

      在橘色天空下,背对着火烧般艳红的太阳,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攥紧了手里的棒棒糖,仰起被光线映得通红的的小脸,万般惊喜地问道:

      “妈妈——”

      妈妈。

      脱口而出的一瞬,女人纤丽模糊的身形瞬间消减成雾气般的虚影——仿佛有只手迅速将她拉进了另一个虚拟空间——

      “不!求求你!她还是个孩子啊——”

      “冲我来吧!都冲我来——你放开她——”

      “求求你了——让我做什么都行——”

      尖叫声在扭曲成无数重炸裂的噪音,整个大脑都回荡着诡异的嗡鸣——仿佛不息的丧钟——

      “快跑啊——”

      “快——”

      ——————————————————————————

      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床畔的护栏,顶着满脑门麻木的冷汗,一点点吃力地睁开双眼——

      是梦。

      其实在梦里就已经知道是梦了。

      钟忆深掀开被子,伸手摸索着床头的水杯,感觉喉咙紧得发干。

      望了眼空荡荡的右半边床位。果然一个人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

      慢慢灌进去大半杯水,思绪逐渐平复。

      ——还是去开些药吧,虽然睡眠质量差是常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醒来后进行简单的洗漱,又打开了工作电脑,相比之前日历一栏里密密麻麻待办事项,现在倒是清白干净得非常令人满意了。

      她笑笑,将屏幕合上,躺在椅子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也没什么活儿干,要么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带女朋友浅浅度个假?吃吃海鲜晒晒太阳,别提多惬意了——

      何况不知道最近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隐约感觉郑菲似乎在瞒着自己些什么,总是安静地坐在一处,望着餐桌花瓶里的香水百合愣神很久。

      即使嘴上不说,也能看出来满腹的心事。

      钟忆深把大拇指按在嘴唇上,仔细思考一番,决定还是先悄悄地准备个惊喜给她,等她出完差之后再好好地聊聊。

      ———————————————————————————————————————————————————
      在家静养了几天后,睡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的钟忆深已然恢复了先前所有的活力,精神矍铄地揣着工资卡出门去给女友买礼物了。

      她在国贸附近转了两圈,又跑到SKP买了点儿口红香薰之类的小玩意儿,让店员弄成礼物包装拎在手里,随后一路上二楼,打算挑选些时装衣物。

      就在她习惯性踏进自己和郑菲最经常穿的那家品牌店时,站在门口的店员立刻眼前一亮,随即带着笑脸迎上来——

      “好久没见小姐您来啦。”她递上新品手册,随后取来托盘倒了杯热茶:“还以为您喜新厌旧去看其他的牌子了。”

      “这什么话,我很专一的。”钟忆深笑起来,指了指画册上一款样式花纹都简洁明干净的灰色卫衣:“这款有没有S和XS码?能帮我直接包起来吗?”

      “好的,您稍等。”

      趁店员去储物间取货时的空隙打开手机,想了想、随后点开置顶聊天对话,迅速打出一行行字。

      “我记得你从前天开始就已经进申城的新组了,今天要我来接么?然后一起吃晚饭?”

      想了想,感觉有点太过唠叨,而且如果郑菲有想去的餐厅的话,这些东西也不好带过去。

      摸着额头发了会呆,于是只好噔蹬蹬按下删除键,重新打了行:“晚上回家吗?”随后点击发送。

      刚把手机塞回口袋不久,震动感就隔着布料再度传来——

      “嗯。”

      她看了眼这个孤零零的语气词,没有回复。心中某种奇异的直觉突然向上一路攀爬,仿佛挠痒般挑弄着自己的大脑。

      “S码和XS码都在这里了,小姐。”

      店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逐渐涌上心头的困惑,对方抱着衣撑朝钟忆深微笑。

      “啊,可以直接包起来的,我一直习惯穿S……”

      “小姐您不知道,这款卫衣是oversize的版型,本来就特别大,而且我感觉距离上次过来您瘦了很多,所以最好亲自试一下。”

      听她这么说也只好站起身来:“那我去试试吧。”

      她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里面过于刺眼的光线明晃晃从头顶正上方朝下打去,映出自己疲乏而浮肿的侧脸。

      照着店员给的不同尺码试了试,又比对了几番,果然说的没错,S对自己来说太大了,XS正正好。

      脱去上衣,钟忆深对着镜子里露出光洁手臂和肩颈的自己仔细端详着——

      虽然脸有些浮肿,但四肢确实是纤细了不少,本来就是扁身,现在这么看侧面薄得甚至有些吓人……

      想起郑菲在接自己回家那晚就有说她最近似乎瘦了,要注意饮食。但当时自己太累太困,几乎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完全没发觉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拿起衣服出了试衣间,心底不免滋生了许多愧疚感——过度繁重的工作让她总是不能第一时间直接给予恋人足够的关心,忽略对方大部分感受。

      实在是很不称职。

      越是这样,就越想在其他方面进行补偿。钟忆深把选好的尺码告诉店员后又拿起册子翻了翻,挑出几件当下年轻女孩喜欢的连衣裙来,嘱咐着一并包好了结账。

      “哦对了,忘记告诉小姐您了,上周万先生来我们店刷了购物卡,说把您以后买的东西都记在他帐上。”

      “哈?”钟忆深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他怎么会……”

      “哈哈,万导还特意挑出来两件厚外套,让我给您和您女朋友预留住,一眼就看中秀款,好穿又漂亮,我给您拿去!”

      ……

      看来以为我还在生他的气啊。

      钟忆深望着店员飞奔而去的背影,心里一筹莫展。

      可又该怎样开这个口呢——

      与店员道别后,她情绪复杂地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去B1的花店选了一大束紫丁香——是郑菲最喜欢的品种。

      坐地铁时许多人对这个拎着满手礼盒礼物的年轻少女纷纷侧目,心下不断猜想到底是收礼物还是送礼物的人。

      不过这些倒无法影响正坐着发呆的钟忆深,她松散地倚着最右侧一段座位的护栏,将头卡在杆子之间的间隙里闭目养神。

      回家之前,钟忆深先去小区附近的蛋糕店买了蛋糕,才一路气喘吁吁地站在公寓门前,用钥匙开了门。

      还没来得及等她把东西放下,却突然发现玄关橱柜上已经有一把钥匙了。

      郑菲在家。

      钟忆深愣愣地注视着那道端坐在餐桌前,背对自己的身影。面前白色陶瓷花瓶里的狐尾百合因为缺水而凋谢,落了几片叶子在她手边。

      她没有开灯,只身陷在那团昏暗当中。锁骨单薄地凸出来,形成一小片优美的阴影。

      “你回家了。”

      郑菲闻声侧过脸,长睫毛垂下来,鸦翅般不断扑扇。

      ——————————————————————————————————————————————————
      钟忆深换上拖鞋,几步走到餐桌前,拉过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什么事?”

      “我们分手吧。”

      比预料之中要快很多,也直接很多。

      她不动声色地咬了下嘴唇内侧,随后闭上眼睛,身体朝椅背仰去。

      ——却没想到会这么,这么难受。

      “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盯着对方满含哀伤的双眼:“我这阵子确实对你关心太少了,早该注意你的情绪状态,不管有什么事,说出来一起努力解决好吗?”

      郑菲望着她,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那般轻声说道:

      “前段时间,我家里来了消息。”

      对方突然没了言语,转而安静地凝视着自己。

      “我妈知道了一些……我和你之间的事情,开始用各种电话语音轰炸我,我没有回复她,结果她上个礼拜买了机票连夜赶去Z城,在我拍戏的地方等我,这些我都不知情……等见到她的那一刻,才明白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好像没办法再继续下去。”

      “真的,对不起。”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她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在流泪了。

      钟忆深把手放在额头和眉眼周围缓慢地揉了揉,几不可闻地叹出气来。

      快说点什么吧,无论是多么难听的、刻薄的言语,多么讽刺的,厌恶的眼神,都毫不留情向我砸来吧——

      “很艰难吧,一个人硬撑的那段时间。”

      她的语调沉重,却异样地真诚温柔。

      “是我不好,没能早点觉察到这些。”

      好了,可以了,停止吧,再也不要说下去了。

      求求你,不要再对这么懦弱的我如此温柔了。

      “所以你也不愿意再作任何努力了,对么?”

      停顿片刻后,还是把剩下那几个字说了出来——

      “即使是跟我一起。”

      这句话仿佛彻底打开了郑菲的情绪阀门,眼泪宛如决堤的洪水那般汹涌,只好颤抖着把脸埋入双手之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哭得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事的。”

      钟忆深知道,自己根本无法真正去责怪她。

      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伸出胳膊,顺着对方的背,轻柔地拍了两拍。

      “我不想你恨我,我真的不想。”

      “我不恨你。”

      郑菲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对方的眼底并没有预想到的失望与厌倦,而是闪着某种她难以读懂的情愫——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后,她才明白过来那究竟蕴含着什么意义。

      “郑菲,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我相信你有承担的决心,也计划好了未来要走的路,所以我不阻拦。”

      将一络散下的头发帮她重新别回耳后,露出个释然的微笑出来。

      “我说没关系,就是真的没关系,别再自责。”

      郑菲抹了把眼泪,直直盯着面前的人,突然苦笑起来,缓慢地摇了摇头。

      “是,这是我的选择,那我也想问你,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到底有没有过?

      钟忆深望着对方,眼神像是突然被沉入大海的船锚,黑压压的深不见底,任何情绪都无可寻觅。

      “当然。”

      她轻声回答。

      “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的,是一样的。”

      “好,知道了。”

      郑菲感觉眼前的视线再次模糊起来,为了分散情绪,只好又逼着自己露出笑容。

      “钟导,谢谢您陪我度过这段时间。”

      当喊出这个称呼时连自己都恍惚了一下,毕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叫过她了。

      这次留给她的却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正爱你……与你各方面都相配、势均力敌的人……”

      “我知道了。”

      钟忆深轻声回答。

      “那么……我去收拾东西了。”

      她站起身,感觉自己的眼泪宛如不受控制的决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难过得连呼吸都在刺痛。

      郑菲原先签在某个专门运营网络主播的数码公司,几次遭经纪人咸猪手不成,还被老板半唬半强迫去拍擦边球写真,幸而那家杂志的后期和钟忆深关系交好,最后油光满面的胖老板不仅人财两空,还被迎面而来的一记直拳维持了半个月的熊猫眼。

      她依旧记得初次见面的情形,那天自己和其余四五个女孩穿着超短裙和紧身背心,在凛冬的外景拍摄地不停打哆嗦,暴露在外的皮肤即使已经冻成青紫色也不敢去捂,生怕碰歪麦克风招来经纪人痛骂。

      寒风凛冽中,眼见一辆黑色别克徐徐停在路旁,车里跳下个身形伶仃的少女,中长发披散肩头,黑大衣黑短靴,双手插兜朝她们走来。

      少女不算高挑,但五官秀丽精巧,鼻尖和嘴唇冻得发红,瞳仁清澈透亮。

      “钟导——”

      霎时间黑压压站起一群工作人员,朝她所在的方向张望,或多或少打着招呼。

      而对方似乎根本没把这份殷勤往心里去,目光飘向几个女孩子裸露在冰天雪地里大片的皮肤上,微微皱起了眉头。

      “有没有暖贴?”

      少女转过脸来,她皮肤雪白,显得头发眼珠愈加漆黑,直直看人时有股说不出的凌厉感。

      “内摄棚只有毛毯了。”

      她望着那几个被冻得七荤八素的女孩,不耐烦地招招手、示意能拿就都先拿来。

      随后便抓过一条毛毯,径直走向距离最近的郑菲,将其轻轻披在她裸露的大腿上,又解下自己的围巾,单膝蹲下一圈一圈仔细缠住她冻得通红的双手和小臂。

      “待会用近景镜头,拍不到的,放心。”

      她说话时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动作,最后站起身,安慰地看了郑菲一眼。

      那感觉直到现在依旧无法描述,不仅是带着安慰的意味,还有能把人整个包裹得柔软温暖的魔力,仿佛凛冬里最深刻强烈的那抹阳光。

      自此再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后来钟忆深特地动用了自己的关系,不仅帮忙找了律师,还零零散散地把这些女孩都安排到了一些相对靠谱的公司里去。

      即使郑菲的合同虽然棘手,但她却相当有耐心地全程陪同,慢慢理清利害关系,一直等到她完全重回自由身。

      郑菲确实怀疑过,到底是不是因为所谓的“吊桥效应”才会如此眷恋?毕竟在那之前自己对同性并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感情。

      事实上,钟忆深身边从不缺任何男男女女,不仅是因为工作性质的便利,她自己本身也是极其富有个人魅力的存在。尤其是对女性,似乎天生保留着某种相当柔软的情感,不管是身边的女性朋友还是合作伙伴,或多或少都能在跟她相处的过程中感受到被呵护的体验。

      而这也往往会误导别人,使其产生某种介于恋情与友情之间的,微妙的错觉。

      意识到这点后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对她着迷了。

      一年前的一个冬夜,下了班的郑菲最终鼓足勇气,穿着单薄的呢子外套和连衣裙坐在万里影视公司门口的花坛前,脸颊和双手冻得鲜红,一双眼睛渴求地望向出口,等待那个人的身影。

      当对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皱着眉头边发短信边走出玻璃旋转门时,她像看到救星那般迅速直起身,咬着牙一鼓作气跑上前去。

      “你不是——”显然没预测到这场“突然袭击”,烟盒掏出来又下意识地重新塞回去:“郑菲?你怎么在这?”

      “我……”郑菲咬紧嘴唇,对方却根本没察觉到她这略显奇怪的反应,反而疾步上前,解开自己的羊毛围巾,仔细裹住她暴露在寒风中通红的脖颈——

      跟那天一样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触感。

      “我很喜欢你,我们能在一起吗?”

      她如此说道,同时眼含泪光,不知是被冻得还是被情绪带出来的,语毕后甚至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脸颊耳畔烧得滚烫。

      钟忆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乎很是震撼。嘴唇微张,满脸讶异地望向对方。

      “我是认真的。”

      郑菲呼了口寒气,怯生生看着面前的人,声音越压越低:“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她没有说话,片刻的沉默让那两簇垂落的长睫毛上积满了雪花,这让她看上去更像个精灵。

      郑菲感觉浑身都开始发僵,不免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站在原地尴尬得几乎要哭了。

      “好。”

      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惊喜地抬起头———接踵而来的,是满眼满脸温柔的笑意。

      那是郑菲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宛若昙花一现,却温暖得能够足够缔结整个残酷的严冬。

      “那就在一起吧。”

      大雪纷飞中,钟忆深解下自己的手套,套在郑菲冻得通红的双手上,把它们轻轻揣进自己温暖的羽绒服口袋。

      “我会一直保护你。”

      ——————————————————————————————————————————————————

      又是这样的冬夜,漫天大雪,月亮却圆得异常。

      郑菲拉着自己的行李走出小区大门,还是忍不住往那幢熟悉的公寓楼和楼层看去,里面散发出的光线依旧温暖如斯。

      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专车司机发消息,指尖却突然传来某种冰凉的触感——

      掏出来一看,熟悉的银色卡片和账户数字,肯定是是她临走前悄悄塞进去的。

      将卡翻了个面,签名条上没有姓名,而是用铅笔写了短短的三个字——

      “给菲菲。”

      视线再度模糊起来。

      身形单薄的少女捧住脸,迎着冷硬的冰碴儿和雪花,在寒风中慢慢蹲下身,抱着肩膀号啕大哭。

      背后公寓楼里熟悉的灯光哑然而灭,仿佛宣告着某种等待的终结。

      郑菲知道,它们再也不会为自己亮起了。

      唯有月色明净如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再见了,昔日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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