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还休》亿甜倒碗

1、第 1 章

　　民国十七年

　　初夏，璟州江府。

　　元儿低垂着脑袋，紧紧跟在齐管家身后，跨过台阶，穿过通向东西厢房的幽幽长廊。

　　在一房屋前，齐管家止住了脚步，伸手一拦，示意元儿先在门外等候。

　　此刻停下来，元儿才有时间细看这偌大的内院。

　　雕花廊柱，花坛盆景，镂空砖墙，鱼池藤蔓。

　　不愧是璟州第一富商的宅院啊...建得真气派...

　　元儿内心正感慨着，忽然，在她的身后，由远到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察觉到有人来的元儿，立马收回视线，再次垂下脑袋，规规矩矩地站着。

　　虽然元儿没看见来的人长什么模样，但她眼角余光有扫到。

　　是个，穿着淡青色长衫的男子进了房...

　　廊檐底下，元儿默默听着屋内几人的对话，没过多久她便被齐管家唤了过去。

　　进屋后，元儿恭恭敬敬地向老太太行了礼，请了安。

　　两鬓斑白的江老太太惬意地靠坐在红木圈椅上，她抬眼打量了元儿一番，缓缓开口问道“今年多大了？”

　　“回老太太...”元儿将双手交叠垂在小腹前，乖乖地站在那里“我今年十二岁了...”

　　看着倒不像是蠢笨呆愣的模样，就是这身板较同龄人比起来弱了些，哎，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姑娘要是命好，能投胎到吃饱饭的人家做闺女，今日也不可能进我江府做丫鬟了...

　　想到这儿，老太太也不再纠结元儿瘦弱的身躯，随意地又问了句“打哪儿来的啊？”

　　“老家是暨州的。”元儿轻声回道。

　　江泽青托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听到暨州二字的他，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移到元儿的身上。

　　“哦？”同样感到诧异的老太太，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暨州离璟州可不近呐...”

　　这时，齐管家接过话茬，满脸堆笑着解释说道“老太太，这丫头是被贩子卖到我们这边的。”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稳后，江泽青微微垂下眉眼，浅喝了一口茶，默不作声地将茶盏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难怪...”老太太察觉到了江泽青眉宇间的黯然情绪，若有所思地捻着手中的佛珠。

　　沉默片晌后，老太太抬手一挥，语速不疾不徐“这丫头还行，齐管家你看着去安排就是了...”

　　齐管家看出老太太对元儿不算太满意，心中有些郁闷，但他依旧面带着笑意，微微躬身，回道“是...”

　　见齐管家准备带人离开，江泽青轻咽了下喉咙，再次忍不住抬眼看向元儿。

　　虽然很仓促，但江泽青还是记住了，在她的左侧耳垂下，有颗很小的浅红色朱砂痣。

　　前两日的天不太好，蒙蒙细雨一直下着，璟州城的街道很潮湿，吹在脸上的风也很凉。

　　当时被捆绑住双手的元儿蹲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流泪，不敢说话。

　　元儿本就相貌出众，再加上她手臂上还有被鞭子抽打过留下的红痕，很难不吸引人的目光。

　　齐管家只是路过，随意瞧一眼，就在嘈杂的人群中注意到了元儿。

　　江府向来不用来路不明的下人，齐管家本不想管的，可他不帮那小丫头，她就要被那膘肥体胖，满嘴污言秽语的中年男人给带走了。

　　不敢想象，这小丫头真落到那男人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齐管家一时心软，出高价将元儿从人贩子的手中买了回来。

　　院墙外，青石板路上。

　　齐管家本想安排元儿到老太太身边做事的，不光是舒服，工钱也多些...

　　可如果去不了老太太那里，还有哪里合适呢？？

　　东院前段时间才送了几个小丫鬟过去，西院三少爷那边一直不用府中安排的下人，夫人跟几个姨太太的性格又有点古怪...

　　总不能...去老爷那里吧...呃...好像还不如跟那膘肥体胖的男人走呢...

　　哎...当真是头疼啊...

　　算了算了，只要太太平平的，钱多钱少都无所谓了，反正又不着急要这小丫头还我为她赎身的钱，慢就慢些吧...

　　“扫地擦灰，莳花弄草是最基本的，像什么端茶递水，伺候主人沐浴换衣啊，更是要心细谨慎...”齐管家单手背在身后，垂眼看向面前的元儿“只是，现在各房中都不缺人手，你先去后厨待着，等以后再做安排吧...”

　　“是...”元儿点点头，轻声回了句。

　　“随我来吧...”齐管家道。

　　元儿乖乖跟在齐管家身后，穿过大半个江府，来到后厨。

　　拱形石门旁

　　“我还有事耽误不得，你自己进去找杨厨吧。”齐管家头一偏，示意元儿往左边走“他见到你人，自然会给你安排活儿的。”

　　元儿看了眼周围陌生的环境，纵使心中有些不安，她还是从容地向齐管家微微俯身行了礼“谢谢齐管家。”

　　齐管家欣慰地点点头，轻“嗯”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开了。

　　能进江府做丫鬟，算是很好了，元儿望着齐管家逐渐远去的背影，紧攥着衣角的双手也认命似得缓缓松了开来。

　　正是忙早膳的时候，后厨拥挤，下人们进进出出，脚都不带歇的。

　　这杨厨在哪儿啊？元儿进了后厨院子，靠在大门边不敢进去，只好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诶诶诶！！” 端着汤羹的丫鬟瞥了元儿一眼，急急呵斥道“快走开，别挡手挡脚的！”

　　被凶到的元儿慌忙躲到一边去，既害怕又委屈。

　　元儿不熟悉地方，也不认识什么人，想去帮忙也压根不知道从哪儿做起，只好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怯怯地躲在角落里不敢动...

　　约莫到了辰时，厨房里的人开始散去，没有原先那么忙碌了。

　　总算是闲空下来的杨厨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端着已凉透的老茶碗出了闷热的厨房，哼着小曲儿，叉着腰站在廊下悠哉悠哉地喝着。

　　秃顶，大概五十左右的年纪，还有被汗水浸湿的旧布衫...难道他就是...

　　站在门框边的元儿眨巴了两下眼睛，弱弱地唤道“杨厨？”

　　“哎呦！！”杨厨被吓得一激灵，险些翻了手中的茶碗“哪儿来的野丫头，走路也不带声儿的！？”

　　我？我站在原地压根就没动啊？？被杨厨这一训斥，元儿又吓得立马垂下头，紧抿着唇不敢做声。

　　杨厨回过头看向元儿，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粗犷，但神情语气算是和蔼的“你就是刚才站在门口的丫头？”

　　元儿连连点头，说明来意“嗯嗯，是齐管家让我来帮忙的。”

　　“来帮忙的好啊！”杨厨爽朗地笑了两声，继续往口中送了一口茶。

　　其实杨厨早就发现元儿了，只怪当时事太多，等他后来忙好手中的活，又忘记了。

　　喝完茶的杨厨将空碗随手递给了元儿，转身往厨房里喊道“碧儿。”

　　“欸！”里屋的碧儿听到，立马放下洗到一半的碗碟，小跑到杨叔面前。

　　“这丫头以后就跟你后面做事吧...”杨厨朝元儿那边方向偏了偏头，吩咐说道“你好好教她...”

　　碧儿眉眼弯弯，笑着应道“是，我知道了。”

　　杨厨简单叮嘱几句后，慢慢悠悠地摇到东墙角落阴凉处，躺在半旧的编藤木椅上，悠闲地摇着蒲扇，没过多久就打起了鼾声，睡着了。

　　元儿捧着手中的空茶碗，微微歪了脑袋看着杨厨，感叹道“杨厨可真是好睡啊...”

　　“每天到这个点杨叔都要睡上一会儿，习惯就好了。”碧儿侧过身来面向元儿，问道“诶？你是叫什么名字？”

　　元儿收回目光，微微仰头与碧儿对视“我叫元招娣...”

　　碧儿友好地向元儿伸出手，轻声细语道“我叫童碧瑶，平日里叫我碧儿就是了。”

　　元儿拘谨地握住碧儿的手，以示回应“好...”

　　是夜

　　西院，明月皎洁，晚风徐徐。

　　茫茫清辉下，江泽青的面容略显苍白。

　　他眼帘半落，斜倚在檐柱上，情不自禁地低声呢喃道“暨州...”

　　暨州...暨州...

　　思绪万千的江泽青是在想早晨那个来自暨州的小姑娘，因为他的母亲也是暨州人。

　　屋内，江雯钰将手中未吃完的糕点放在印花瓷碟上，小跑出了房门，来到江泽青的身边“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江泽青游离的神思被唤回，他将目光落在江雯钰身上，轻声道“没什么...”

　　“我刚才明明看见哥哥在发呆的，哥哥怎么还带头说谎了呢？”古灵精怪的江雯钰嘟了嘟小嘴，声音悦耳清脆“不乖哦~~”

　　“好...”江泽青浅笑一声，微微俯身，宠溺地抬手擦去了残留在江雯钰唇角上的酥皮渣子“我不乖...”

　　感到难为情的江雯钰嘻嘻笑着垂下小脑袋，从怀中抽出一块手绢又仔细地擦了擦嘴。

　　与此同时

　　女仆房中，煤油灯散出的微弱光亮，将元儿和碧儿淡淡的身影斜映在了青灰色砖墙上。

　　碧儿拉开在元儿身旁的旧木椅坐下，关心问道“感觉累吗？”

　　“还好。”元儿轻轻揉着发酸发软的手臂，笑着说道“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是干这么多活的。”

　　“你家是在哪里啊？”碧儿边说着边拎起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了元儿“听口音不像是我们这边的诶...”

　　“谢谢姐姐。”受宠若惊的元儿，赶忙双手接过茶杯，回了句“我家是暨州的。”

　　“呀，咋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啊？”碧儿听后一愣，满脸的疑惑“也没听说暨州那边闹什么饥荒啊...”

　　“我...”元儿默默垂下眼帘，长而微卷的睫羽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点阴影“是被贩子骗过来的...”

　　“怎么会这样呢？”碧儿眉心微微皱起，震惊道。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元儿抿了抿唇瓣，眼神空洞地望着杯中茶水“我父亲嗜赌成性，祖父母积攒下来的钱都被他输光了，到最后，竟把我也给输了。”

　　元儿继续说道“赌坊里的人是想把我卖到妓院里去的，还好我表哥及时得到消息，连夜下乡，带我逃出暨州，他把我带到他姑母家，让我先在那儿住下，说等风声过去了，再来接我。在那边，我做饭打扫，去田里帮忙干活，从不闲着，姑母跟姑父都很喜欢我，说我很是勤快。可是后来不知怎么了，姑母突然不高兴了，要赶我走，不让我继续留在那儿了。我当时身无分文，也不敢回暨州，只好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地方赚钱。哪承想遇到了人贩子，然后就莫名其妙来到璟州...”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父亲！？哼！他今日卖了你！明日再卖谁去？非得等到沦落街头！当个那破衣乞丐才肯罢休！还有！”碧儿愤怒地锤了一下桌子，像是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还有那人贩子更加不是个东西！”

　　元儿没有言语，她咽了咽酸涩的喉咙，抬手拭去即将从眼眶落下的泪珠。

　　“别伤心，我觉得上天还是眷顾你的，若当初真被卖进窑子里，那才是真的没日子过了...”碧儿心疼地拍了拍元儿的肩，安慰道“往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元儿感激地看向碧儿，忍着哭腔轻声道“谢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