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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事在人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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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极殿中,秦暄帝手边放着青州城两月以来地的折子,这些折子堆起来几乎有半人高。
赵三多稳步走入殿中,道:“陛下,顾翎顾侍郎求见。”
“宣。”
顾翎举步踏入御极殿中,有条不紊地行礼朝拜。
秦暄帝打量着顾翎,相比离京前,顾翎多了一份沉稳,少了一分急切,多了一分从容,少了一分浮躁。
原本合体的官服显得有几分空荡,顾翎原本风姿远胜旁人,如今瘦了之后却显出几分风骨。
秦暄帝在心中暗道,这才是我南秦将来的肱骨之臣,是可以流芳百世的宰相之才。
“顾爱卿此行辛苦。赐座。”
顾翎坐下,君臣二人从顾翎出发开始,一直说到回京。从青裕江下游迁徙之事,一直讲到瘟疫去除,连九章商会一事也一并讨论一番。
如此说了一圈,已是月上中梢。
茶水早不知换过几轮。
话毕,秦暄帝感概道:
“此间诸事,虽然你与何远道都呈递过折子,但其中艰难,朕心中明白,远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做到。顾爱卿,青州之事当记你一大功,你可有想要的赏赐?”
顾翎面色肃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撩开官袍,跪地俯身道:“微臣别无他求,唯独请陛下赐婚于我。微臣如今无父无母,无家族亲眷,实乃找一长辈为微臣提亲,厚颜请陛下赐婚。”
秦暄帝心里一咯噔,随后问:“与顾爱卿结秦晋之好之人,可还是那位楚州江家的独女江意寒?”
顾翎抬起身,目光灼然:“正是。”
秦暄帝当然知道江意寒是何人,从当初东西岭夏竞开始,税银一事,和工部合作修路建桥一事,在京中开平盛园短短三月赚钱无数,凡此种种,都有江意寒的身影。
钱四喜当初夏竞回来都没忍住感慨,无怪乎顾大人认定了那位江家姑娘,实在世所罕见。
户部尚书卢光也是,工部那几个侍郎也是。
秦暄帝目光微垂,看向眼中殷殷期盼的顾翎,却没有一口答应:“赐婚一事,容朕三思。你可还希望有别的赏赐?”
顾翎极为坚定地摇头。
翌日朝会,所有人都知道顾翎请秦暄帝为他和江意寒赐婚一事。孔首辅再坐不住:
“陛下,诚然顾侍郎此番青州之行实乃功劳巨大,但是终归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此为其一。其二,顾侍郎如今官居三品,而那江家女家财万贯,若是二人联姻,恐有官商勾结之嫌,往小了说有损国体,往大了说,恐对南秦社稷不利,还望陛下三思!”
“顾翎,你可有话说?”
顾翎出列,眉目肃然:“顾某实在不敢苟同首辅之言。此番定亲实乃我与江大小姐两心相许,寻常百姓而已,哪里够得上孔大人所说的官商勾结?此为其一。”
“其二,此次青州之行,迁移百姓之时,若无江大小姐出资相助,恐怕难以让百姓顺利迁徙,若无江大小姐亲手打破元音寺佛像,恐怕青屿山下上千人死于洪灾,若无江大小姐尽心竭力从海上,从北边调集药材,从济善堂调集医者,青州城恐怕无法安然度过这次瘟疫。敢问阁老大人,这就是您口中的官商勾结吗?恕顾某不才,顾某只看到了官民同心,同舟共济,戮力同心,方能与天挣命。”
孔首辅对胡伦使了一个眼色,胡伦意会,站出来:“顾大人,此次青州之事即便不算你们二人勾结,可若是你二人联姻之后,一个身居高位,一个富甲天下,如何能保证你们不会出现任何私心?今时今日,并不是来年来日。”
“胡大人说得是,居高位而不改其心者,世所罕见。更何况,财帛动人心,权钱结合,实乃大忌,陛下万不可同意这一桩亲事!”
此时,附和着纷纷出列,顾翎有心想辩,等了好久才寻到辩解的时机:
“诸位大人以将来未定之事来阻挠这门亲事,难道不是另外一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未曾发生的事情,怎么可以用来作为否定现在的事实?”
顾翎神色凛然:
“而且既然诸位大人说到官商勾结?如此说来,那诸位大人家中女眷应尽数将家中铺子田地交付朝廷,否则诸位大人恐怕都得脱去这一身官服才是。”
“顾翎!这如何能够混为一谈?江家女家产几何?岂是普通女眷可以比拟之万一的?”
“我们这叫防患于未然。”
“荒谬!”
秦暄帝看着势单力薄的顾翎,突然发声,问程康:“江家乃是你程家姻亲,程康你怎么看?”
程康淡然出列,摇摇头:“微臣对此事,并无看法。江家虽说与我程家是姻亲,可早年间程家早与江家割席,只有节礼往来,并无互相助益之事。”
得,程家都不为顾翎和江意寒说话,旁的人更加不可能为这二人说话。
程康深深地看了顾翎一眼,随后漠不关心地退到队列之中。
这一场争论以孔阁老等人占据上风而结束,秦暄帝虽然没说不赐婚,可如今朝堂上的情况,秦暄帝也无法力排众议,为顾翎赐婚。
相持不下之下,秦暄帝淡声道:“宣楚州江家女入京。”
顾翎形单影只地走出朝堂,杨霖远远望着顾翎那挺拔而孤单的背影,莫名觉得心酸。
顾翎有错吗?没有,他从始至终不改其心,为朝廷办事几乎牺牲自己的性命,可现在,他却连一桩属于自己的婚事都求不来。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为顾翎说话。
杨霖当时想为顾翎说话,谁知道被卢光拉住,这会下朝,杨霖拉着身边户部尚书卢光的官袍,低声问:
“刚刚我想为顾翎说话,你拦着我干什么?”
卢光老神在在地扫了周围一圈,见无人关注这边,这才小声说道:“你为顾翎说话,才是真的阻碍他。”
杨霖能做到礼部尚书,自然不是笨人,他思索片刻,终是悟了:“只有他顾翎够孤,陛下才可能有答应这赐婚的理由?”
“没错。”
诚如孔首辅所说,顾翎年纪轻轻已然身居高位,如今他想娶之人极有可能是将来的南秦首富,此等婚事,无论是哪个帝皇都不可能全然不忌讳。
秦暄帝施行仁政不错,有心成全也不错,可是如果顾翎还有帮手呢?
如果帮他说话的人有程家,有礼部尚书杨霖,有户部尚书卢光,那秦暄帝还有可能赐这个婚吗?
绝无可能。
只有顾翎在朝堂上惨,惨到无力辩驳,惨到除了他自己无人为他声援半句,秦暄帝才会觉得,顾翎能依靠的唯独他而已。
以退为进,不外如是。
杨霖感慨一句:“还得是您。”说完,他又感慨:“程康也很清醒嘛。”
是夜,程家书房,程康看了眼专心致志在等下看书的程徵,道:
“你是没看到朝堂上那些个人是如何逼迫声讨顾翎的,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顾翎是什么遗臭万年的罪臣呢!”
程徵放下手中的书,点头:“虽不曾亲眼所见,但我也大致猜到了。顾翎,很有勇气。”
程康长叹一声:“意寒专门写信来让我们不要对这桩婚事置喙,当真是……思虑长远。”
朝堂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今日发难实属在程康意料之外,可江意寒居然先一步将应对之法传信给程徵,让程康得以从容应对今日的朝会,实在难得。
“但凡我这个侄女是个男孩,恐怕能在朝堂上如鱼得水,建功立业。”
程徵将目光放在书上,摇头:“父亲此言差矣,她虽是女儿身,如今所为也已足以流芳百世,不在乎男女,而在乎本心和实力。”
程康笑得开怀:“是我缘木求鱼了。”
自家姻亲之中出了个江意寒,实在让人与有荣焉。
程康转念一想,又有些无奈:“可是,这婚事还是悬。不知道你表妹入京之后,又该如何应对。”
程徵放下手中的书,半晌后,道:
“难。还是很难。想要两全其美,难上加难。”
程康把目光放在儿子身上:“你连说四个难字,可见是真的难了。”
此时,江意寒正在前往京城的路上。
凉州到京城路途遥远,要走上不少时日,江意寒并不着急,马车上江玉衡看了又看江意寒,问道:
“你和顾翎的婚事,还有戏吗?”
江玉衡此番目的地是望家所在的北疆,他要去北疆泰宁城提亲,顺便路过京城。
江意寒回答道:“只能说,事在人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