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机里住着一个我》不二乙

1、第 1 章

　　我死了。
　　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四周一片漆黑，杭卿发现自己好像被困在一个很黑很窄的地方，四周都是硬邦邦的触感，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动不了手指，睁不开眼睛，甚至连呼吸都感受不到。
　　他这才想起来，死人不需要呼吸。

　　但他能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远，他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他妈的声音。
　　“小卿的手机，怎么处理？”
　　“要不……卖掉？留着也难受。”另一个声音说。
　　他妈哭得更厉害了。
　　杭卿想喊：别卖！里面还有我没做完的游戏。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妈终于说：“真是白养了，钱没挣到就死了……那就卖了吧，把其他东西也清一清，手机单独放。”

　　杭卿改变不了什么。

　　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漫长的黑暗和安静。
　　杭卿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慢慢弄明白了几件事：第一，他死了，至少身体是死了。
　　第二，他的意识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手机里。
　　第三，他被装进了一个箱子，正在被运往某个地方。

　　手机被打开的时候，一道刺眼的光亮照进来。

　　杭卿下意识想闭眼，又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眼睛，那种看见只是一种感知层面的东西。
　　他感知到一张脸。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嘴里叼着烟，正低着头打量他……打量这台手机。

　　“成色不错啊。”男人拿起来翻看，“能开机，屏幕没划痕，充电口也干净。”

　　杭卿被放进一个玻璃柜台里，旁边贴着个手写的标签：二手手机，300-1200元。
　　他成了一件商品。

　　一年里，他被无数只手拿起来过。有人嫌贵，放下走了，有人想砍价，没砍成，有人挑了又挑，选了旁边那台更便宜的。

　　杭卿就这么被拿起，放下，拿起，放下，像个真正的死物。
　　不，他本来就是死物。

　　这天傍晚，天快黑了。老板正准备关店，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
　　是女生的手。

　　“这个多少钱？”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800，诚心要可以少点。”
　　女孩没说话，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按亮屏幕看了看。

　　杭卿感知到她，二十多岁，穿白色卫衣，锁骨短发，眼睛不大，单眼皮，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她看得很仔细，把杭卿翻来覆去摸了很久，久到杭卿开始紧张，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紧张的。

　　“就这个吧。”她说，“700行吗？”
　　摊主想了想：“行吧行吧，扫这儿。”
　　她扫码付款，没要包装盒子，把手机直接装进口袋。
　　杭卿终于被带走了。

　　口袋里很黑，但很暖，有她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消毒水，又混着别的什么。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等车，外面很冷，她把右手也插进口袋里。
　　那只手就放在手机旁边。
　　杭卿感知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有点凉。
　　现在应该是秋季。

　　她开口了，不是打电话，是对着口袋说的：“希望你好用，陪我好几年。”

　　杭卿愣住了。
　　……他还要被困好几年？

　　·

　　祝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那个手机。
　　700块钱，够她吃一个月的饭，给饭团买四袋猫粮，交四分之一的房租。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但祝意拿起手机的时候，摸到它冰凉的金属边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有人在看她。

　　荒谬。
　　祝意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掏出手机，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

　　——嗡嗡。

　　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今天那位金毛的主人，六十多岁的大爷。他发来一张照片，金毛小时候的样子，毛发金黄，站在草地上，笑得灿烂。
　　「小祝，谢谢你让它走得体面。」

　　祝意看着照片，大概两三个月大，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下午她给这只金毛做最后清理的时候，它已经闭上了眼睛，毛发失去光泽，身体僵硬冰冷，一声不吭地去了汪星。

　　祝意做宠物殡葬师三年了，经常收到这样的消息，她还是学不会习惯。
　　习惯这个词，本身就很奇怪，好像什么事只要做得够多，心就会变硬，就不会再难过。

　　但祝意发现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送走一只猫，她哭了，第几十次送走一只狗，她还是哭了，只不过从放声哭变成了偷偷哭，从当着客户的面哭变成了回家躲在被子里哭。

　　祝意住的地方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爬到四楼，开门，换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放在桌上。

　　一只橘猫从某个角落钻出来，冲她喵了一声。她蹲下来摸了摸猫头，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最后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祝意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以前她不觉得这个屋子安静，猫偶尔会叫，楼下的车偶尔会过，但今天她突然觉得，这个屋子安静得像一个空盒子。

　　她对着空气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病，花700买个二手手机，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

　　杭卿：“……”

　　过了片刻，祝意挣扎着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顺便把新买的手机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插上充电线。
　　躺下，关灯。

　　杭卿逐渐适应了现在的处境，他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做点什么，比如控制手机。
　　不知道怎么会的，但就是会了，他让屏幕亮了一下，很暗，只有一点点光。

　　她没醒。

　　杭卿看着那一点点光照在她脸上，有水渍……她刚才哭了？什么时候？他没注意到。

　　杭卿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说：你好，我是个死人，住在你手机里？
　　算了，会吓死她。

　　杭卿把屏幕悄悄熄灭。

　　晚安。

　　……

　　半夜，杭卿被一阵声音吵醒，也不是被吵醒，他本来就不需要睡，只是习惯性地陷入类似睡眠的停滞状态。

　　是她。
　　她在哭，捂着嘴，怕发出声音的那种哭。

　　杭卿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被子被攥紧的窸窣声，偶尔忍不住漏出来的一点点呜咽。
　　因为什么事情这么难过呢？

　　杭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哄过哭的人，生前就没有，死后更没有，他连恋爱都没谈过。
　　但如果就这么看着一个女孩子哭太冷血了，他想做点什么。

　　杭卿让手机屏幕亮起来，解锁，打开视频APP，她的指纹早就录进去了，白天她设置手机的时候杭卿看见了密码。

　　搜索搞笑视频。
　　第一个是猫踩到香蕉皮滑倒。
　　杭卿觉得挺搞笑的，他点开。

　　声音响起的那一秒，她愣住了，她翻过身，看见手机亮着，屏幕上一只猫正在滑倒。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
　　视频播完，自动播放下一个，狗追自己尾巴追晕了。
　　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下，很轻的笑，带着点哭过的鼻音，但确实是笑。

　　……还好，没被吓死。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着屏幕，小声问：“你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自己放视频。”
　　杭卿没回应。
　　祝意接着说：“果然便宜没好货。”
　　杭卿：“……”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放下后又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
　　睡着了。

　　杭卿默默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肺了。
　　但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她不会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