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声》温濡子

1、风起

　　七月初二，诸事皆宜……
　　颜府上下，寂静一片……
　　祠堂内，灯火通明，崭新的两块牌位，安静的立在上头。
　　窗外阳光正好，鸟鸣阵阵，微风轻抚，似乎要将跪在蒲团上的单薄身影吹散。
　　素白孝衣，身旁放着不知哪来的书信，信封半敞，随着风舞动着跳进女孩面前的火盆中。
　　细白葱般的手指，麻木的一遍一遍向面前的火盆中投放纸钱。
　　祠堂外却传来了小声的争吵。
　　两个侍女在外面端着餐盘，一个要进另一个却不让，争执不下时，一道沙哑声音响起。
　　“春姨，秋姨，不要吵了，放在外面吧。”
　　女孩不大的声音，却让外面再次陷入了沉寂。
　　不久，嘎吱一声，祠堂的门从里面拉开。
　　颜南谙轻提裙摆，走了出来，看着面前两个人，牵强的扯出一个笑容。
　　软糯的声音响起，“我没事，让两位姨姨担心了。”
　　越过她俩，缓慢的在颜府中穿梭，这里的一草一木对她来说都太过熟悉，到处的回忆无不刺激着她的泪腺。
　　踱步来到书房，房中的临竹香还在熏蒸，袅袅升起，思绪缓缓飘到半月前……
　　幽州城内，菜市场的档口，人声嘈杂，叫骂声不绝于耳。
　　抬头看判官眼中的轻蔑，就像一个审判者，宣判着罪恶的死亡。
　　沉闷，乏力，颜南谙感觉自己的喉咙被遏制，眼泪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的掉落，不能发出一丝的声音，死死的盯着颜父颜母。
　　看着他们对她笑，看着她们人头落地，在地上滚动两圈。
　　“轰！”世界彻底静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人挤着人，身边的画面被一帧一帧的慢放。
　　看着他们将铜板慌乱的在判官的桌子上，贪婪的拿着馒头占着她父母的血……
　　丑恶的嘴脸，说出插心的话，“修仙人的血，肯定比普通人的更管用！”
　　深深吐出一口气，将眼泪擦掉，这是半个月来一直萦绕在颜南谙心头的噩梦，午夜梦回，打湿的枕巾旁都有春姨和秋姨的身影。
　　缓步走到房内的书案前，细细的抚摸着案板的每一寸，慢慢坐到主位上。
　　春树，秋实此时也小心翼翼的跟着进来，跪倒在地。
　　颜南谙淡淡抬眼看着外面的天，又看着林园耸立。
　　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滔天恨意道：“我颜晴在此立誓，为爹娘报仇，生死不论！”
　　春树，秋实双手抱拳，齐声道：“誓死追随！生死不论！”
　　“我要与人间的皇，不死不休！”稚嫩的眸，都是冷意，像一直饥饿的小狼，寻找机会。
　　晚间，颜南谙看着暗子送来的情报，手指在桌面轻敲，如今的她虽说才十五岁，但从小就跟着颜家主某事。
　　“林泽这皇帝坐的不安生啊！”颜南谙拿起一旁的茶，刚想入口，眼神却猛的撇向窗外。
　　暗流涌动，草木皆兵。
　　几乎是一瞬间暗器凭生，从四周飞来，颜南谙坐在座位上，就像活靶子一样。
　　一打响指，，朝暮应声而出，将暗器打落几分。
　　外面也响起打斗声，颜南谙眸子越来越冷。
　　朝暮回身，灯火瞬间扑灭，陷入黑漆漆的一片。
　　耳边脚步乱响，杂乱无章，突然所有窗子皆被打破，当刺客进入屋内查看，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带众人不知所措时，一道似是来自于地狱的声音响起。
　　“你们是在找我吗？”
　　似是疑问又似是审判，几乎是一个瞬间，一剑封喉。
　　待春树秋实将屋内的烛火再次点亮时，颜南谙缓缓将茶放下。
　　笑着开口：“谁先来？”
　　一句话，软糯的声音透着温柔，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来的刺客有二三十人，如今剩的不过还有五个。
　　颜南谙见没有一个刺客出来说话，轻轻点点头，“杀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所有的刺客剧烈抖动起来，一个个着急的挪动身体上前。
　　颜南谙理了理衣袍，身子坐的端正，嘴角微笑，笑意却不传眼底。
　　“一个一个来。”
　　左侧那个刺客，焦急的上前挪动了两步，颜南谙眼神示意，秋实将他嘴里的东西取下来。
　　那刺客言辞恳切，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我们是从域阁里接的活，只知道去青州杀个人！”
　　“哦？”颜南谙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域阁？”随及抬手示意，“去查查。”
　　“是。”春树领命下去。
　　又看向刺客，夸奖道：“你提供了一个巨大的信息，我留你全尸。”
　　话音刚落，还不等他有反应，秋实从后面一剑穿过他的胸膛，当真是留了个全尸。
　　“下一个。”颜南谙扫视这余下几人，见他们都向后缩，好心询问道：“没了吗？”
　　那几人还是瑟瑟缩缩的向后靠，颜南谙一见，摆了摆手，几人皆应声倒地。
　　这是一波刺客失败了，还会有下一波，下下一波，颜南谙陷入思考，秋实走到颜南谙面前，低身小声道：“小姐，还是有些莽撞了。”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全杀了，下次在想买我的命，就得掂量掂量了。”颜南谙捏捏眉心疲惫的道。
　　秋实行礼退下，颜南谙又是在书房待到天亮。
　　落玉浮景，秋实来给她送早餐，颜南谙闻声抬起头脖子咔嚓响，良久说了句：“我们去幽州吧。”
　　去幽州给爹娘报仇，让该死的人上黄泉路。
　　给爹娘上了最后一柱香，踏上去幽州的路程。
　　半月后，在幽州最大的酒楼门前，街道喧闹至极，人声鼎沸，三道低调的身影也跟着人流进入酒楼中。
　　在入包房前，颜南谙顿步，冷声道：“你二人在门外等着。”
　　这是颜南谙来幽州做第一件事，建立情报中转，上次颜家主在这里被害，这里的情报网也被拔掉。
　　“是。”两人点头行礼。
　　颜南谙听得回应，进入包房，端坐在桌子对面。
　　缓声开口道：“我以三百两的价格买你的酒楼，可否？”
　　对面掌柜，看着面前这个小人，轻蔑之色从眼底流露出来道：“公子，别说幽州，就是荆州那地三百两银子也买不来地处中间的酒楼呀！”
　　颜南谙一听，心中一沉，心道：“这幽州的物价已经抬得这般高了。”
　　小嘴抿成一条直线，心中做着谋算，道：“既如此，倒是我与这酒楼无缘了。”
　　一句话将气氛降到冰点，装柜赔笑迂回道：“公子倒不如去别家看看，酒楼都是一样的。”
　　颜南谙一听眸色暗了下去，起身离开。
　　回到幽州落脚的院子，这小院看着秀丽，前庭地方宽阔，有几株梅树，□□有一活泉，养了些许小金鱼。
　　“小姐，这京城的铺子都贵，那又是最好的酒楼，三百两的白银虽好，但也那酒楼盈利。”秋实安慰道。
　　“城外流民及多，城内十阶繁华。”颜南谙端着冷酒喝了一口，一股寒流顺着食道划到胃里，让人打个寒碜。
　　“这朝是根子坏了。”颜南谙低头扯出淡淡的笑，看着颜家暗网新送的消息。
　　油烛光微，灯光积势而为。
　　第二日，颜南谙继续去了各处游荡。
　　几日下来，颜南谙也是废了好大力气盘下来个店。
　　地方虽说有些偏，但却干净素雅还挨着湖面，倒也不失是个好地方。
　　旧掌柜拿着银子连连道谢，颜南谙却看着茶楼后院那湖面发呆。
　　良久，出声叫来秋实，轻声道：“秋姨，青州城外的涟漪湖面，夕阳撒下来，比这个好看。”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夜晚，满月挂在天边，谧静美好，颜南谙拎着从青州带来的最后两瓶女儿酿，悄悄来到这幽州最高的楼顶。
　　向远望去，能看的见南墙城的定京门，向下看去是万家灯火通明，街路两旁红灯笼高挂，应得火红一片。
　　“倒是忘记了，后日是鬼节。”颜南谙喃喃自语，纤手轻轻扶额。
　　看着圆月，回想起小时也是鬼节前夕，看着爹爹在大门口挂着红灯笼。
　　好奇的张着小手伊伊的问着颜家主：“爹爹，今天为什么要贴灯笼啊？”
　　颜家主笑呵呵的将灯笼挂好，下了梯子将颜南谙抱在怀里，亲了口颜南谙的小脸。
　　小颜南谙赶忙用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捂住自己的脸，奶声的埋怨道：“爹爹，胡子扎扎！”
　　随后蹬着小腿就要下来，颜家主赶忙转开话题吸引颜南谙神秘道：“鬼节，也就是给过世的人过节日，阳间的人为了让过世的人以为自己过的好，就在门前挂上红灯笼。也是怕沾上晦气嘛。”
　　小颜南谙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奶气的问：“那要是沾染上了怎么办呐？”
　　颜家主眼睛转了一圈，长嗯了一声，“那得要小晴儿亲一口才能消除掉啦。”
　　小颜南谙吓得赶紧亲了好几口颜家主，惹得颜家主哈哈大笑，小颜南谙随后又挣扎，要去亲阿娘和两个哥哥……。
　　烟花炸响，将漆黑的天空渲染的五彩斑斓，将颜南谙的思绪轻抽拽回，轻轻将两瓶女儿酿向怀里拥了拥，望着满月喃喃道：“阿爹，阿娘，今年就要只剩南谙一个人了。”
　　背后传来轻咳一声，清冷的声音接着响起：“在下无意冒犯，实乃抱歉，可这天却是有些冷。”
　　两句话将悲伤的气氛打的七零八落。
　　颜南谙赶忙站起回身，将两瓶佳酿藏回万物锁中。
　　微风轻吹，楼顶延边，两人站至东西，那人外披轻拂，在月光的映射下，倒显得格外俊朗挺拔。
　　一身的素白衣裳，腰间简单的坠着一对佩，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如今一见，也不过如此。
　　颜南谙抱拳施礼轻声回道：“小女子，不知公子在此，失声叨扰，还望见谅。”
　　淡漠又疏离，像个活生的人套在了一个不合适的套子里。
　　不等那人回答转身足尖一点跳到一旁稍矮的楼顶，再三两下跳了下去，渐渐消失在人流中。
　　颜南谙边走边仔细的留意着刚刚那人，本想着赶快回去，可抬眸，一家三口嬉笑的场景，突然撞进她的眼中。
　　父亲的脖子上骑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手中还拿着糖葫芦，母亲在一旁虚扶着父亲。
　　温馨的一幕深深地刺激到颜南谙的泪腺，眼圈也渐渐的红了起来…。
　　少年跟了上来，将颜南谙惊得回神，一滴泪也因回头而甩落在地。
　　回神，那一家三口早以离开无影踪，颜南谙以为自己不去想就没事，没想到还是这么容易被勾出来。
　　“你怎么哭了？”少年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颜南谙，“擦擦吧。”
　　颜南谙看着面前清润如玉的男子，委婉回道：“谢谢你。”说着拿出自己的帕子，擦了擦，不在停留。
　　少年看着颜南谙远去的身影，目光随着晃动的灯笼流涟百转，看不出思绪。
　　颜南谙回到了住处，坐在案后看着桌角的暗信和账本。
　　春树进来为她掌灯，端来一碗热粥，颜南谙低着头开口道：“春姨，后日就是鬼节了，我们也挂上红灯笼吧。”
　　春树掌灯的手一顿，良久才答应一声：“欸。”
　　颜南谙听见回答，点点头又嘱咐道：“入夜了，外面水气重，您也早些休息。”
　　春树这次没回答，对着她轻微的扶了扶身，“小姐，您也早些睡。”
　　背过身，快速的抹了一把眼睛，将门掩好，回入房中。
　　颜南谙则是继续琢磨信上的内容。
　　“旧皇二子皆以整顿装完成，国师将在半月后入城。”
　　眸子因着烛火跳动变得晦明不明，动手将信件烧毁，随后起身缓步走到屋子的中央，负手看着桌椅后不明显的各州地图。
　　这盘棋，子越多，才越容易隐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