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
-
寒来暑往，草长莺飞，迟意默默在山上待了将近两年。
——两年时间也不过弹指，如山间朝露骤逝，如虚幻泡影。
前年冬天，迟意终于下定了决心，希望能正式拜入这三清观，从此专注修行，彻底与过往一刀两断，不再将自己困囿于过往繁杂琐事。
然而，陈信却一反常态，不断掐算，踌躇许久，最后摇摇头，没有同意她出家。他说她尘世中人，牵绊良多，哪怕出家以后也还是会还俗的。
她那时很受打击，想不通既然他不认可她，又为什么要收留她？既然愿意收留她，为什么又不彻底接纳她？又为此抑郁许久。
陈山青也抱着扫帚气汹汹前往质问，陈信睨过去，道：“你心偏得倒是快，可你是孤辰寡宿的命数，与她截然不同，小山，好徒儿，你多念念经，给头脑降降温吧。”
陈山青被说得恼怒，恼怒过后也好好反省了一下自己，长那么大别说异性了，同龄同性都没相处过几个，认识的道士一个比一个清高，生出非分之想属实常情，况且机缘强求不得，他这属实是在害她！
他萧索地回藏经阁念经去。
只是陈信每日诵经入定，迟意必在旁做观众，其中执拗不必多言。
他视她为神像前的庐烟，如此过了三个月。一日入定结束，他半睁开眼，叹息道：“你心里的执着真是可怕。”
迟意放在膝上的手指颤了颤，声音干涩：“我……”
陈信起身，伸手宽和地拂上她的发顶，说：“你若愿意便也随小山叫我一声师父，只不过出家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否则便离开这里吧。”
迟意惊诧地看着他，随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喊了声“师父”，绝口不再提出家的事。
她原本是没有归宿的人，如今有了她可以停留的地方，自然无比珍惜和感激。
山上的日子并不如看起来那般清闲适意，每天四五点钟便要晨起，没有空调暖气、自来水，吃的是自己种的，穿的是自己缝的，顿顿粗茶淡饭，尤其是冬天，存粮不足，很容易断顿。
陈山青小时候都是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高中学费也是一整个村筹钱供出来的，相当不容易。
好在迟意本身不怕吃苦，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每日清净身心，焚香诵经，再加上有意地调整心态，人比过去平和不少。
相对于陈山青，师父对她宽容得多，功课不重，而且他非常鼓励她与外交往。半年前，他从山下带来一份招聘广告，让她去应聘试试。
迟意原来读的就是新闻类专业，很顺利地通过面试，虽然薪水微薄，但是空闲时间多，她就一直做到了现在。
下午四点，她骑车从附近小城中的一家小报社到山脚下，把电动车在小仓库里停好，然后转身往山头走。
阳光不再刺眼，迟意将架在鼻梁上轻薄的墨镜取下来，借着退役的盲杖，踩着窄窄的青阶，一阶一阶登山而行。
……
傍晚的阳光澄黄，迟意蹲在屋檐下，给几只小猫咪喂粮。
小猫围成一个圈，喵喵咪咪地吃着东西。
她望着它们发呆。
陈山青吱嘎一声推开木门，从后门进来，手里挎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各种野菜菌菇，路过走廊，远远地向迟意打起招呼。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篮子，从里面抓出一把五彩缤纷的野花递给她，“山上有一片坡开了满满的这种花，你拿去放到殿堂的供桌上吧，我得把剩下的东西放到厨房。”
迟意应声接过来，垂眸看了看，伸手摸了下花瓣，提醒他道：“师父好像在接待客人，你别从前面过去。”
陈山青瞅了眼围过来的小猫，一个个歪着脑袋去蹭他布鞋上泥泞的土，往后退了退，闻言说：“还没走么？中午师父命我去给山人送东西，那时候好像就在了。”
他挎好篮子，绕过小猫：“那我先去厨房忙，等会儿你过来帮忙。”
迟意点点头，再次伸手摸了摸花。这些不知名的野花挤在一起，开得绚烂又热烈，柔软又有生机，放进花瓶里应该还能再开段时间。
她兀自地欣赏了会儿，起身准备去前殿，只走了两步，脚步猝然停住，乌漆漂亮的眼睛蓦然缓缓睁大
对面廊柱的阴影下，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神色隐没在冲霄的蝉鸣中，不知道立在那里多久。
迟意轻微恍惚了下。
头脑一片空白，几乎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那人扭头离开，她才惊醒般，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何——”她气喘吁吁，看着对面人冷漠的背影，终于喊出了一直盘旋在心底的名字，“何云煦！”
何云煦转过身，面上却是森然的怒气，一双幽暗的眼瞳紧紧盯着她，突然大步向她走过去。
迟意被他毫不掩饰的强烈怨憎打得措手不及。
直到对方忽然伸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后背撞到墙壁，眼前一花，尖锐的疼痛漫上来，手上的花握不住全簌簌地落在了地上。
鞋底踩过地面的花，青嫩的汁液在石板洇开，香味越发浓郁。
他第一句说：“你真恶心。”犹觉不足，语气加重地嫌恶道：“迟意，你真让我恶心。”
迟意捂住发麻的肩膀，冷静下来，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说：“是我对不起你，所以你怎么样对我都可以，我不会反抗。”
她喉咙动了动，这些话她很早以前就想对他说，现在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我很后悔，我那个时候很不清醒，但是我现在真的想有一个机会能去弥补过去的错误……”
何云煦不耐烦地打断她，冷笑道：“你在装什么？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比以前更柔懦的模样，一时间失去了与她计较的欲望，转身想离开。
他没有走成，迟意紧紧拽住了他的衣服，哪怕何云煦一直在阴沉沉地瞪她，她也没有松手。
“我有些事情不明白。”迟意手心冒起汗，但还是执著地要将话说完，“我后来没有再做坏事了，你可以要求我补偿你，你能不能不要……”不要觉得她恶心。
此刻，两个人终于同时察觉到了一件事。两年是个漫长的时光，漫长到足以彼此成长成陌生的模样
若是在过去，迟意绝不可能如此时，像个热情的主人坦然地敞开心扉。
而何云煦，迟意感受着肩膀的刺痛，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变成了这样。外表上的成熟姑且不提，眼前这个盛气凌人、冷漠更胜从前的男人，一点看不出过去柔软和煦的影子。
愧疚扯动着神经，她清楚知道，这其中是她的过错。
两人僵持着，何云煦率先打破沉默，忍下脾气问：“给你花的人是谁？”
“小山么？他是陈信道长的徒弟。”
“你觉得我瞎吗？”
“当然不。”迟意摇摇头，他的视力比她好多了。
“你想和他生孩子，对吗？”他垂眸看着她，唇角甚至挑起了一抹讥嘲的笑。
迟意被这句话炸得头晕，待到一字一句地反复理解透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硬回道：“你简直……明明你才……我们怎么可能是那种关系！我把他当弟弟看！”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哦”了一声，摆明了轻慢的态度，明显不信她的话。
“那我就在这里说清楚，假如你现在还没有的话，”他用力地掰开她的手，“我不想看见你再生下肖像我女儿的孩子，其余随意。”
一想到她犯起病，勾搭一个像他的男人，再生下和他女儿肖像的孩子，哪怕两人离婚一点瓜葛都没有，他都被恶心得整宿睡不着觉。
现在抓住机会，自然不能放过她，他无论无何也不允许她找那样的男人，做那种恶心的事。
“何云煦。”迟意的神色也冷淡下来，“我不知道你到底从何来来的误解，但请你不要再污蔑我和陈山青了，我们两人清清白白。还有，那也是我的孩子，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气氛再次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怎么出去这么久？”陈信从房里出来，就见两人面色皆带不虞，猛地一拍脑袋，对何云煦道：“忘了跟你提，迟意一直待在我这儿，我以前就说我和她是有些缘分在的。”
他接着悠悠道：“不过这下多好，你正好把孩子带来，一家三口难得聚一聚，对孩子成长也有益处。”
何云煦未开口说话，迟意焦急地上前两步，急声问：“你要带宝宝过来？什么时候？是不是她出了事？”
他嘲讽般睨了她一眼，满脸不快地挪开视线，似是觉得她虚伪。
不过面对陈信，他仍是彬彬有礼的做派，加上那张英俊的脸，颇给人一种坦率磊落的迷惑性，开口道：“道长，今天已经很晚了，我改天再带孩子来拜访您。”
待到何云煦走后，迟意才有机会问陈信：“师父，是不是那孩子出了什么事？”
她心里十分清楚，何云煦并不是相信鬼神命数的人，非得到了一筹莫展、走投无路的地步，才会寻到这里。
能够将他逼到这个地步，肯定是关于孩子的事情。
一想到孩子有可能出事了，她就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陈信却挥手，不以为意说：“担心什么？到时候见面了不就都知道了。我替那孩子算过，不会是严重的问题。”
迟意勉强定心点头。
陈信又指了指掉在地上的花，“先干好眼前事，比如先把地扫干净了，人家下周来的时候，总不能乱糟糟地就招待了。”
迟意吐了吐气，“我知道了。”
陈山青高高兴兴带来的花全部被毁了，他怎么能这么过分呢？
迟意心头郁结，一想起他那夹棒带刺的话，心头便像被什么东西给叮了一下。
只关她一个人就算了，还牵连到了小山，这算什么事！
她扫完地，去看看小山那边有什么她能帮到的地方。
陈山青正哒哒哒地把菜刀舞得飞起，几下把野菜处理好。
听到她的脚步，抬脸笑道：“你来的正好，快帮我把面和好。”
迟意却呆在了原地。
她忽视了一件原本有些平常的事，小山原本长得就是和何云煦是有些像的，笑起来更是有四五分像。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