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苍狗》枕藉乎舟

66、陆拾陆

　　他定眸往前一瞧，跳高场地内，高二的学弟右腿撞翻了杆儿，连人带杆子的翻进了软垫里。

　　裁判连忙上前询问有无受伤。

　　学弟缓了半分钟，站稳身子后拍拍手示意无碍。

　　现场气氛紧张。

　　周围所有人屏住呼吸，没人敢高声喧哗哈哈大笑，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帧。

　　现在只剩下高二学弟和左渡两个人，如果左渡跳过了，稳拿冠军。可如果左渡跳不过，那么还要继续接着循环…

　　叶淘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咬住下唇，衣角让他攥的褶皱不堪。

　　周围的一分一秒仿佛被按了放慢键。

　　左渡定眸，助跑起跳…

　　“哗”的轰响，全场哗然！

　　“赢了赢了！破纪录了！冠军，第一！”关小关抱着余安连蹦带跳，大笑着丝毫不收敛本性。

　　叶淘激动紧张的涨红了小脸，他哥裹着风的衣边擦过跳高杆时，自己差点能捧出跳动不停的心脏。

　　他捂着小嘴痴痴的笑，任由全场轰动咆哮的声音盖过天。左渡不等记录成绩和满场找他，所谓“道喜”的同学，眉目含着柔情，冲散人堆，抱住叶淘的肩把人拥进了怀。

　　我的喜悦，第一时间只想同你分享。

　　叶淘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准确的说，接受到了来自他分享的那份喜悦。

　　他回抱住了他。

　　全场的哗然声比刚才还要剧烈。

　　不顾场合的撒欢儿结果就是乐极生悲。

　　第二天运动会，叶淘的1500米决赛也获得了第一名不错，可丝毫不影响邵老师给他俩安排处分。

　　“是不是不让你俩做检讨就不长记性啊？”

　　一口刚烧开冲泡茶叶的热水进嘴，烫意直冲天灵盖。邵老师憋足了气，强忍着走到了饮水机跟前接了些冷水，一饮而尽。

　　叶淘低头垂眸，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羞红了脸颊扣着手。

　　办公室里没其他老师，左渡索性把小孩往他这边带，拉住他的手揣进口袋里捂暖。

　　“你说说左渡，叶淘这么好一孩子都让你给带坏了。”邵老师烫哑了声，斥着左渡鼻子痛骂，“高二那次因为证书的事儿给你们‘免罪’了，检讨没念成，运动会又给我扎心？”

　　“就剩一年了…”邵临“啪啪”的拍手，“再等不到一年，你们想干什么有人拦？”

　　“邵老师对不起…”叶淘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赶紧垂下脑袋鼓起双颊。

　　邵临自诩他也不是不懂风情之人，毕竟大家都是从那个年龄过来的，感情最不受人控制，哪能说分手就分手，棒打鸳鸯肯定不能根除问题。

　　那学校的校规也不能不管啊。

　　这俩臭小子三天两头当着全校人面前给他当头一棒，打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不吃那颗甜枣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行，校长怎么交代，校园贴热度怎么办，检讨还是得念！

　　校规怎样就该有他的道理。

　　邵临哼了两声，坐下来冷着国字脸。

　　“感情这事儿不分对错，只是现在时间不对，你们都还处于上学的阶段，更别说是高三无比重要的时期，就拿成绩来说…”

　　邵临敲了敲桌子，一向抓鸳鸯用惯了的一套话第一次把自己噎住了。

　　成绩？

　　成绩怎么说…

　　一个年级第一，另一个年级第二，偶尔并列第一，还是霸榜雷打不动的那种，他要怎么说…

　　“成绩你俩很让我放心。”

　　左渡忍笑，他和叶淘眼睁睁的看着邵老师咬牙切齿的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然后又憋出一团气拥到胸腔。

　　“那家长，找个时间我和你你你…”

　　接下来的话又卡在了邵临嗓子眼。

　　等一下，请家长？

　　他想想这俩小家伙父母，找萧沐霖吗？

　　他那阴晴不定的老青梅…嘶，邵老师倒吸一口冷气。

　　无可挑剔的成绩，满不在乎的家长…

　　邵老师头疼，从抽屉里翻出几颗救心丸塞进嘴。

　　“行，我承认你俩确实是我的得意门生。不过，该罚还得罚。死罪难免，活罪难逃，下周一晨会，通通上台给我念检讨。”

　　幸好高二那次写好的稿子没丢。

　　叶淘嘟嘟嘴巴，庆幸的抚抚胸口。

　　不请家长来学校不代表邵临不会带电话“家访问候”。萧沐霖知道他儿子干的“丰功伟绩”，当天翘了班做了一大桌子菜，左渡开开心心的搂着他小孩刚一进门，差点以为是家里进了田螺姑娘。

　　“霍，今个不过节不过生日的，您竟然亲自下厨了？”

　　左渡故作惊叹的瞠目，随后捏了块甜口的菠萝咕噜肉塞进叶淘嘴巴里。

　　小孩嚼着腮帮子“嗯嗯”，竖起大拇指夸赞好吃。

　　萧沐霖无比清醒没沉浸在她亲亲乖儿子编织的甜话美梦中，狠狠踹了左渡一脚，出声嗔道：“不洗手碰菜？待会儿这一盘子你自个吃了！”

　　“还有你淘淘，也不嫌他脏，他喂什么你都吃啊？你俩快去洗手，洗完了再吃饭！”

　　“哦。”叶淘乖乖的应声。

　　两人洗完了手回到餐厅后，连在书房里处理公司事物的左庭之也下来了。

　　家里难得人员一次性聚集的这么齐。

　　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

　　萧沐霖给他们挨个盛好米饭，将最后一道牛肉羹端上桌子后，落座在了左庭之一旁。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筷。

　　“吃啊，还等谁呢？”萧沐霖率先夹菜，末了气氛稍微缓和后她又开口，“你们也知道，我和你爸爸一般不会这么早回来。”

　　左庭之就着米饭吃了口番茄炒蛋，赞同的点点头。

　　“今天咱们饭桌上剪短的开个小型家庭会议，当然，心平气和的讲，不会影响任何一个人的食欲。”萧沐霖笑着给叶淘和左渡一人夹了一块可乐鸡翅。

　　鸿门宴！

　　两人心里警铃大作。

　　“那什么，今天作业…”

　　左渡搔搔头用眼神示意叶淘，还没来得及找借口撤退，萧沐霖先发话摁住了他们。

　　“这次的家庭会议主要围着你们俩个讨论，所以任何一个人不得缺席。”

　　左渡收回了脚，叶淘也乖乖挪回了屁股。

　　“我和你爸早就知道你俩谈恋爱了。”

　　突如其来的直切主题吓愣了一桌子人，左庭之面色还好，继续淡定的夹菜吃饭。

　　对面俩个未经事世的明显反应过了度，叶淘顿住手，刚夹起来的鸡翅还没咬住便掉到了碗里，左渡进口的热汤没吞下，“咳咳咳”呛的差点咳出肺。

　　“至于吗？”

　　萧沐霖好笑的白了左渡一眼，温柔的夹起鸡翅，重新塞回叶淘嘴里。

　　“不是，你还真不给人缓冲啊，循序渐进懂不懂？”左渡皱眉擦掉嘴角的汤汁，回眸看小孩没太大反应，才坐回来接着吃饭。

　　叶淘小脑袋都快要冒蒸汽了。

　　他并不是想急于在萧沐霖和左庭之面前否认他和左渡之间的关系，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孩子的角度看待，家长参与进来，他确实比较尴尬，更多的是害羞。

　　他们可是哥哥的爸爸妈妈啊。

　　虽然在一起生活了快一年多，彼此相处融洽，平日他和左渡在一起也有言语动作上的表明，可真正拿出来谈，牵涉到家长眼中的“早恋”问题…

　　他的确心里稍微有些怕。

　　萧沐霖反而“噗嗤”笑了出来。

　　“不要愁眉苦脸啊淘淘，妈妈还是妈妈，知道你和哥哥谈恋爱了又不会怎么样。”

　　萧沐霖放下筷子握住了叶淘的双手，给予他温度，“妈妈没有要责怪你们的意思，邵老师找我说，也是想让我和你们爸爸给你们做做思想上的工作。”

　　“本来之前就想找时间和你们聊聊，不过一直没能闲下来找个合适的话题。”一旁沉默不言的左庭之忽然开了口，“没有太大的问题，主要是你们已经进入高三了，我和你妈妈就是在想，无论什么都不能影响了学习。”

　　都是青春期的孩子，情窦初开是难免的事，更何况萧沐霖从来不把这件事情当作坏事想。

　　叶淘这孩子心思敏感，萧沐霖又何尝不清楚他心里想些什么，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摸摸孩子的脑袋，她淡淡说：“你们还以为能瞒住爸爸妈妈啊，我们可都是过来人，谁还没有年少轻狂了不是。”

　　“再说了，左渡早就和我们坦白了，他那整天在家的眼神都能吃了你，我和你爸爸还能不清楚啊。”萧沐霖眉眼含笑，疼惜的安抚小孩。

　　叶淘也没有真正的害怕，其实细细回想从前，他和哥哥互相表明心思后的每一个小细节与行为，在有心人看来都是自曝。

　　也是，哥哥还当着爸爸妈妈的面亲过他能，作为长辈的他们那能不知道…

　　叶淘羞红了脸，低垂脑袋吃饭也不说话。

　　“妈妈不反对你们谈朋友，不过就像爸爸说的那样，无论干什么都不能影响学习，尤其是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萧沐霖接着说。

　　她对她的俩个孩子成绩一直很放心，叶淘和左渡的成绩很稳，如果能坚持到明年高考，定然能双双报上本市并且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可高三是个不容人忽视的重要节点。

　　“所以，这件事情呢以后在咱们家就不算隐私，你和哥哥谈恋爱也不需要躲躲藏藏。不过妈妈还是要跟你们挑明一些事情…”

　　俩个孩子齐刷刷的抬起头。

　　“还没领证，没正式结婚之前，不可以完全标记。”

　　萧沐霖正着神色，竖起手指摇了摇。

　　说道这里，左渡面色难免一沉，他想到了之前去医院陪叶淘复查，魏叔说过的话。

　　“你要知道，叶淘他保住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果完全标记后，他想洗掉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有些选择，在他人生当中要比其他人重要且艰难千倍万倍。”

　　虽然是个私密话题，但四人却没有因此尴尬。

　　萧沐霖摆在面前的话确实值得叶淘深思，左渡知道老萧是什么意思，她怕两人相互对对方的倾慕只是所谓的“年少轻狂”，短暂的爱慕，也怕他们彼此并未把对方规划到自己未来的人生中，反而伤了和气伤了心。

　　可叶淘是他的宝贝，最珍爱的，可以珍惜一世的宝贝。

　　左渡懂萧沐霖和左庭之，所以他不说。

　　所有的空口白话不过只是一时间苍白无力的保障，他会用接下来一辈子的时间，来慢慢来证明叶淘在他心里面的地位。

　　“我听我宝宝的。”左渡幸福的像个“妻管严”，大咧咧的拉着浑身粉红，快要熟透了的叶淘亲了一口。

　　叶淘委屈可怜的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萧沐霖简直没眼看，深呼吸后味同嚼蜡，无语咀嚼着饭菜，一边惋惜她刚养起来的小白菜，另一边拉下脸，凶恶的瞪着某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无良“野猪”。

　　“反正我话扔前边了，你爸作为见证人啊，我不管淘淘是不是自愿的同不同意，到时候断腿的都是你。”

　　…

　　光阴流逝，白驹过隙。

　　转眼间，高三上半学期的时间也悄然无声的划过了三个月。

　　十一月份比往年的都要寒冷，树叶惨黄的缀在枝尖，刮的窗户“嗵嗵”震响的狂风席卷掉了今年的最后一丝生机。

　　月初来了初雪，雪瓣晶莹剔透的落在叶淘脸颊上，冰冰凉凉的。

　　他抱着阅完的试卷从办公室往回走，直到稀稀落落的绒花雪片从天而降，漫天出现在他的眼前，叶淘才忽然惊觉。

　　又一个冬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