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苍狗》枕藉乎舟

36、叁拾陆

　　“看架势就知道不简单。”左庭之坐到一边，把另一杯牛奶给了叶淘，小孩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都是相交知底的邻居，孙自秋半辈子为人老实，性情温和不争不抢。犯事宁愿自己多吃亏一点也不愿意冷眼对别人。经营饭店至少也有快二十年，说他服务不到位惹客人不开心动手，怕才是真没了世道。

　　“依我看，店子先别急着装修的太好，邻俩多放几个摄像头，警局那边也别催的太紧。那些人狗仗人势一次，不怕他不敢来二次。我倒想看看是谁装神弄鬼欺人太甚。”萧沐霖两指规律的敲着桌子，细细谋划着什么。

　　奔波了一天，临了回来还得安慰没团建上的庄家骏和程邈。湿乎乎的小孩穿着夏季漏胳膊露腿的睡衣，裹着毯子从浴室里一骨碌钻进被窝。不吹干头发睡觉难受，左渡把人捞进怀里，吹风机“嗡嗡”的响着。

　　暖风袭面，叶淘舒服的眯上眼。恬静的深海信息素安慰下，很快睡了过去。

　　当街砸店事态恶劣，有主播直播之后，许多录屏截屏做视频发表看法伸张正义，一时间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萧沐霖请来的媒体跟报推波助澜，社会舆论不得不让警方重视，十一月末，圳江市民警先后从临市及邻省抓捕了几个闹事的，事件发酵的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第二次砸店。

　　一共五个人。

　　物品损坏严重，萧沐霖强硬，不接受私下调解。五个二十左右的混混被拘留到了警局。左氏私人律师参与处理，审讯室里青皮光头，凶神恶煞的为首人也不过二十四岁。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心情不愉快喝醉了，听他哥说邻街有个早餐店，自从带了午饭可抢他们家生意，气不过找了几个兄弟想教训孙自秋。

　　而他口中所说嫉妒别人生意好的哥哥，不过也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何季青作为律师配合调查时看到警方通知后匆忙赶过来的哥嫂俩，神态慌张急切透着怯懦，双手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面粉。

　　青皮光头没说实话。何律师无奈的摇摇头。左氏参与了，此时便不光只是赔偿那么简单，而对于一个小小的家庭，巨额赔偿款已经如同泰山压顶。

　　刘记面馆夫妇两人气的手抖，丈夫无奈到泪流满面，坐在一边却是一言不发。受害者一方寸步不退，世态炎凉看多了，何律师不在意别人说他心肠如同铁石般硬，不管如何，他所认知的是尽自己的能力保护己方利益，仅此而已。

　　远在海南的孙自秋和于归帆可不知道这些。左渡偷摸给他俩报了两人旅游，第二天一早不管行李有没有收拾好，土匪强制让张叔开车送两人去机场。

　　目的地有专业的向导接应，下了飞机孙自秋去拿行李，不过有人比他更快，麦色老茧的手先一步拖行，于归帆朴素单蠢的笑着说：“我来吧，你负责找人就行。”

　　孙自秋不太自然的点点头道谢，两人相处了快一个多月，这人对他一直彬彬有礼，事事不逾矩却又体贴的恰到好处。

　　向导是位二十多岁大学兼职，年轻漂亮的Beta姑娘，为人热情大方，替他们把行程和住所全都安排妥当了。半天舟车劳顿实在疲乏，小姑娘本意打算让两位长辈先休息，没想到去前台办理房卡回来不好意思的沮丧着脸：“抱歉啊两位叔叔，酒店系统出现故障了，当时只录入了一人的信息，现在只有一间大房。”

　　孙自秋和于归帆对视一眼，又听姑娘说：
　　“不过你们如果介意的话，我现在立刻查看附近酒店有没有别的空余房间。”

　　“没事没事，一间房就一间房吧。”孙自秋笑笑不在意。

　　海南本来就是旅游胜地，即便不是节假日，游客像浪花似的一茬一茬往来涌。考虑到着实为难人家姑娘，房间不好找，而且两人分开住的话不太方便。在加上他们都是过了快半辈子的大男人，睡一张床上又介意什么

　　小姑娘歉意满满微微鞠了一躬：“太不好意思了，都是我的疏忽。今天两位先好好休息吧，如果有什么不清楚或者感兴趣的地方都可以问问我，我做好了攻略会带二位去。”

　　孙自秋笑着点点头。

　　男人眸色和煦，岁月同样温柔善待了柔和的他，三十八年的时光冲刷劲留下了眼尾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

　　于归帆盯着他的侧颜，直到电梯升到了房间所在的七层，打开门的瞬间他敛住了神情复杂的双眸，紧随孙自秋之后。

　　晚饭过后实在撑的紧，孙自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闲了。面对暮色朦胧，橘色太阳沉浸入海的窗外，他思绪放空发呆。

　　“自秋。”于归帆叫了他一声。

　　“嗯？”孙自秋回眸，运动常服的于归帆不常见。饭馆里的他总跟着自己穿着一身简朴至极的服务服忙东忙西，而彼时的他身形健硕，倒显得更像他的第二性别。

　　于归帆笑着握住他的肩头，借力把人提起说：“听人说傍晚海边很美，要不出去转转，就当饭后散步。”

　　临近夜晚的海逐渐退潮，风力席卷过重重浪，两人挽上裤边，赤脚躲着烦乱的人堆，沿着没入脚脖子的海水漫步无言。

　　孙自秋老实本分了小半生，陪伴了他一个月的这人即便不太了解，但总能给他安心。有时候会想，可能是因为他曾经从过军吧，身体里边流淌的正义因子，不经意就会感染到别人。

　　他脚下被石子滑了下，于归帆搀着他的臂稳住身子，“小心点。”

　　“水里埋着石头，别走太急。”

　　孙自秋点点头示意没事，打趣道：“我又不是淘淘一样的小孩，能站稳。”这人莫名间紧张的有些过头，他从小苦日子里摸爬打滚长大，哪会因为跌个跟头乱了方寸。

　　身边人忽然怔了步，初升月下光里，他银霜攀了鬓角，神情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略微冲动，于归帆紧握住他的臂，谨慎又小心的开口：“自秋，我…”

　　“有人溺水了！快救小孩啊！”霎时间的呼救声拽回了两人，远处厚重的黑云掩盖了洁净的月色，温柔拂面的曛热海风顷刻狂啸呼卷！

　　天气变脸如此之快！

　　孙自秋还没反应过来，身侧胳膊只留那人指腹余温。于归帆背身一头扎紧汹涌的海水，伴着沙滩上围成一堆众人的呼喊和嘶叫，海面上漂浮的小小身影越发远离。

　　救生人员抵达采取救援措施，孙自秋被挡在外边，紧张担忧的神色不离那片翻滚的海面。心脏难受的无言而喻，落水的小孩在几分钟后被抬了上来。

　　孙自秋慌张的寻找那抹灰色运动服熟悉的身影。橙色救援服包裹着的那群人脸色陌生，他越发感到不安。

　　“归帆！于归帆！”

　　不是，都不是！

　　他用力扒过与他身形相似之人的肩，眉眼的生疏下意识让孙自秋脱口而出一声“对不起”。

　　救援人员抬着小孩离去，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没人在意第一个下水救人的于归帆！

　　“你们别走！别走啊！还有一个人！”

　　震耳的雷声掩盖住了孙自秋的撕心裂肺，他心肺窒息，意识支配身子冲破人堆逆行奔向澎湃恐怖的大海，大雨倾盆而下，海水没过了大腿浸的心凉。

　　于归帆！于归帆…

　　他在哪？不是去救人了吗？为什么他又忽然不见了！雨水混着咸淡浸入嘴角，硕大刺眼的闪电映入眼帘，孙自秋失了神，身体无力跌入水中的瞬间，突然而至的坚实胸膛给他了依靠。

　　“自秋！”

　　“自秋，你想起来了吗？好多年前，你也这般寻过我。”

　　…

　　十二月的北方街道上满目萧条，气候寒冷的已经开始供暖。处理完饭店的事儿，拿着那些叶允城自认为“天衣无缝”之外的马脚，萧沐霖倚在办公室皮椅上气笑了。

　　感慨叶甫阁这辈子就一傻缺儿子的确可怜。她独自一人去了趟叶老爷子回国后一直在的疗养院，很不巧，管家说老爷子刚刚躺下。气温降低后，叶甫阁的身子肉眼可见的衰颓，萧沐霖隔着玻璃望了眼，老人家瘦骨嶙峋，要不是烧钱用着这些进口药剂，恐怕…

　　唉…萧沐霖握紧挎包，转身去了斓澄市的叶家底宅。

　　一门之隔，她觉得叶允城看到她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后者气势没她想的那么足。许多年不曾正眼相看，渗进骨子里惧怕萧沐霖一点就炸的的脾气还是让叶允城怔了怔。白嘉离婚后回了白家，可能是不想睹物思人，两个己出的Beta小孩一个也没带走。

　　身为父亲的叶允城一向不喜欢在孩子生活方面操太多的心，怕麻烦索性直接都安排了学校全托住宿。

　　“本来想着来看看你一个人的生活到底能有多清闲。”大门外的萧沐霖轻蔑的勾勾嘴角，“叶董事真不会让自己闲着啊，人家市井小民本本分分做生意，又是怎么惹着你了。”

　　叶家她并不想踏足，怕脏了鞋底。

　　意料之外，叶允城别过脑袋嗤笑道：“萧沐霖，就咱们俩人还端着呢。我不是左庭之，不会惯着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砸他孙自秋不亏，萧沐霖，不妨你来告诉我 ，我被莫名其妙关进局子里的那次，掺没掺你的手笔。”

　　是，左氏萧家现在一个比一个厉害，他叶允城没本事动不了，但不至于收拾不了一个半辈子在原地徘徊的孙自秋。姓孙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好几次有机会能见到叶淘说上话，要不是孙自秋从中作梗故意阻拦，叶淘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到叶家了。

　　“我不和你争，没意思。”萧沐霖睨了他一眼，眼前人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长进，多说几句话会让别人恶心的要死。“今个就是过来看看叶叔，顺便过来最后一次警告你别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意图想对叶淘的抚养权动歪心思。孙叔那边迟早会松口，司法程序我会一直跟着。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心思多放在老爷子身上，服侍他把最后一段日子舒舒服服过完吧。”

　　萧沐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依老爷子宠爱叶允城的性子，说实话，其实有没有第二继承人，叶甫阁都会想方设法的把身后遗产尽数全给叶允城。

　　可笑的是，疼爱了大半辈子的独生子，从叶母过世，娶妻生子之后再也没有看过他一次，重病抢救甚至连通电话都没有。他的好儿子一辈子为了点钱不择手段，淡漠亲情，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叶甫阁是否还会这样想，萧沐霖真的不敢保证。

　　栅栏门里的叶允城目送那抹艳丽的背影，眼前情景扭曲，他好像忽然看到了熟悉柔和，身形消瘦的桑榆，就像很久以前还在大学一般文质彬彬，怡然自居的站在萧沐霖身侧有说有笑。

　　叶允城晃神，他伸出的手止在了桑榆回头看他的一刻。冷漠，埋怨，责怪，愤恨，隐忍…所有曾经美好的一切止于他们的分手，那时的桑榆很淡然，满不在乎到叶允城以为相顾而视，默契一笑的岁月虚假的刺心。

　　他甚至狠心到连叶淘的存在都不想让他知道。

　　叶云成自嘲一笑，转身回门。有时候自己还会去想，如果当初桑榆没瞒自己，他知道了叶淘这个变数，会不会消陨的他此刻仍然在他身边，自己现在的生活也不至于这样。

　　到头来啊，还是桑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