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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你说一千零一次晚安 明天醒来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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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代替了湖水的腥咸,却同样令人窒息。何溪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点滴管里的液体无声滴落,像极了窗外A城依旧连绵不绝的雪。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都残留着被湖水撕裂般的钝痛,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场濒死的冰冷。
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底那个巨大空洞的万分之一。
吴瀚最后那哀伤的眼神,他指尖穿透骨髓的冰冷触感,那句在意识深处轰鸣的“活下去!有人在等你!”……还有那张一闪而过的、酷似他的侧脸……这些画面在她混沌的脑海中反复撕扯,如同沉入湖底时缠绕的水草,将她紧紧束缚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
“他……还在吗?” 那个在救护车上浮现的微弱念头,此刻如同鬼魅般盘桓不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和小跑后的喘息。小优红肿着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杯热腾腾的香芋奶茶,那是何溪最喜欢的。
“溪溪姐……”小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惊又怕,还掺杂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她放下奶茶,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何溪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医生说你呛水严重,肺部有点感染,需要好好休养……还、还有惊吓过度……”
何溪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小优脸上。小优的恐惧和担忧是真实的,滚烫的,像针一样扎着她麻木的神经。吴瀚说的“有人在等你”,指的就是小优吧?这个从小就像跟屁虫一样粘着她和吴瀚,总爱咋咋呼呼、其实心比谁都软的小妹妹。
“对不起……”何溪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要说对不起!”小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用力摇头,“是我不好,我不该硬拉着你去那么挤的地方……溪溪姐,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吓我了,好不好?”她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哥哥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提到吴瀚,小优的声音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把头埋在何溪的手边,肩膀微微耸动。
哥哥走了……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何溪心上,让她本就混乱的意识更加眩晕。是啊,吴瀚走了。三年前那场意外,带走了他年轻的生命,也带走了她的整个世界。那个在湖底出现的,只是她濒死时的幻觉,是执念凝聚的幻影,是他不忍她沉沦而给予的最后一丝推力。
可那个酷似他的侧脸呢?也是幻觉吗?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秋浦湖边攒动的人头,警灯闪烁的光晕下,那张一闪而过的、几乎与吴瀚重合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陌生的、带着疑惑看过来的眼睛……
“小优……”何溪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湖边……我好像……看到了……”
“什么?”小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看到了……一个很像……吴瀚的人……”何溪的声音很低,带着不确定和自我怀疑。
小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何溪,里面交织着心疼、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溪溪姐,”她握紧了何溪的手,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强硬,“你看错了。湖边人太多了,灯光又乱,一定是你看错了。”
她顿了顿,似乎怕刺激到何溪,放柔了声音,却更显固执:“瀚哥哥他……已经不在了。溪溪姐,我知道你很想他,比任何人都想……但是,你要接受现实。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更不希望你……为了一个影子掉进湖里!”
“接受现实”……这四个字像冰冷的枷锁,沉重地压在何溪的心上。小优的眼神那么坚定,仿佛在拼命斩断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何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出来。心底那点微弱的、关于那张侧脸的疑问,被小优担忧的目光和残酷的“现实”硬生生压了下去。也许,真的是幻觉吧。人在极度思念和濒死时,大脑是会骗人的。
病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点滴落下的声音和窗外风雪的低语。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透过窗户,在病房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小优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还微微蹙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何溪毫无睡意。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像绷紧的弦。黑暗中,湖底的冰冷、吴瀚哀伤的眼神、那句“活下去”的嘱托、小优的眼泪……以及那张模糊的侧脸,轮番上演,将她困在无边的孤寂里。
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冰冷的屏幕亮起,微弱的光芒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置顶的、却永远不会再有回复的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年前他出事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吴瀚:刚开完会,累瘫。明天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火锅?早点睡,别等我消息了,晚安,溪溪。
她一遍遍地看着那句“晚安”,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灼烧着她的眼睛和心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何溪:晚安,吴瀚。
点击发送。
消息前面立刻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下方是系统冰冷的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拒收。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这残酷的提示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屏幕。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惊动小优。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百次、千次……
像是抓住了一根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又像是对那个湖底幻影许下的无声承诺,更像是一种病态而固执的仪式。何溪一遍又一遍地输入,发送,看着那红色的感叹号一次次无情地弹出。
何溪:晚安,吴瀚。
何溪:晚安,吴瀚。
何溪:晚安,吴瀚……
每一次输入,都是将心底的思念和痛苦重新咀嚼一遍。每一次发送,都是对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进行徒劳的呼唤。每一次看到那个红色的感叹号,都是现实对她最残忍的鞭笞。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泪水浸湿了枕头,她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才能证明他还存在于她世界的某个角落,才能回应他那句“活下去”的嘱托,哪怕只是对着虚空。
夜,深得如同沉入湖底。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是她在这片冰冷绝望的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亮。数字在心底无声地累加:一次,两次,三次……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也覆盖着病房里这场无声的、绝望的、又带着一丝微弱执念的告别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值班护士例行查房,温和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死寂般的氛围:“何溪,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何溪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脸埋进枕头,遮掩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哑声道:“没……没事。”
护士走近,检查了一下点滴和监护仪,又看了看趴在床边睡着的小优,轻声道:“你妹妹守了你一天一夜了,真不容易。对了,”护士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昨晚给你做急救的周医生刚下手术,顺路过来看看你情况稳定了没,就在门口。”
周医生?
何溪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投向病房门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轮廓。他的侧脸对着病房内,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病历夹,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在那一瞬间,病房惨白的灯光与记忆中秋浦湖边闪烁的警灯光晕诡异地重合了!
就是他!
吴瀚!
此刻,如此清晰地映入了何溪的瞳孔!不再是模糊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似乎察觉到她过于专注、甚至带着某种惊涛骇浪般情绪的目光,门口的人抬起了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病床上何溪那双写满震惊、迷茫、痛苦和某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渴望的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专业,带着医生特有的审视,却又似乎在那平静之下,掠过一丝细微的、被打扰的不耐烦,以及……一丝极淡的疑惑。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何溪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身边的一切,整个世界只剩下门口那张脸。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和祈求:
“……吴……瀚?”
门口的男人——周屿医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酷似吴瀚的眼睛里,疑惑迅速加深,取代了之前的平静。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因为高烧或精神受创而胡言乱语的病人,清晰地、带着职业性的疏离感开口:
“你认识我?”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冰冷而陌生,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将何溪从短暂的、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幻想中,狠狠地刺穿、劈开!
“哐当——!”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是趴在床边的小优被惊醒,猛地起身时,手肘不小心撞翻了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冷透的香芋奶茶,褐色的液体泼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第一次在晋江写文,谨慎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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