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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事之徒(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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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轻而缓慢的木板敲击声从门外响起。
咚、咚、咚、
按照声响的位置,外面是个比白宁高一些的人,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宁猫着步子,朝窗边走去,她轻盈一跃,便稳稳蹲在窗框上,再略微移动重心,就能看到门外的场景。
然后看到一个黑面咧嘴的女人正盯着自己,她的脖子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眼睛大得出奇,在月光下,白宁看到,女人的脸上根本就没有眼眶。
什么东西!?!?
白宁本能地颤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猛地收缩稳住身形,但是她又不信邪地微微偏出脑袋去看,而此时此刻那女人是直接瞬移到了一米开外的地方,她依旧是咧嘴看着白宁。
这回白宁看清楚了,女人的皮面全是烧到焦黑的颜色,头发没有几根,都披散卷曲着,但根据身形,白宁有了判断。
“赵倩倩?”她试探地问道。
“……………”女人发出了一些诡异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是从骨骼摩擦中产生的,慢慢地,这些声音组成了句子,“你不是她……你认识她?带我去找她。”
白宁微微向后,双腿一蹬便滑回房间,顺便再倒退两步,到了一个至少看着是安全的距离。
她问道,“你找赵倩倩做什么?”
女人却不回答她的问题,还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嘻嘻…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紧接着,她的手臂伸了出来,等等——女人的双臂还在延长,还在向前,已经到了一个完全诡异的长度。白宁在第一瞬间就开始后退,然后闪避,飞奔,尽可能地用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来阻拦,可那东西却是超乎正常空间的快,根本没可能拦住。
于是就同梦境一般毫无逻辑的,她被这个女人强行包裹着前行——确实是强行包裹,白宁的上半身完全被女人散开的肋骨锢住了,她甚至感觉自己的手边就是女人的某个内脏器官……呃,有点手痒,没忍住捏了一把。
“那是我的胆囊,手感不错吧?”女人说话时,白宁都能感觉到她胸腔微弱的颤抖,“我生前可都是早睡早起的。”
白宁赶紧松了手,她对人体医学的兴趣真的不算很大。
很快,她们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片墓地——白宁知道这里,白天的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古堡的后花园,此时却阴森一片。
女人的到来显然惊动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黑色的土地开始震颤,破损的墓碑被震碎,许许多多的人形就从这里出来,它们大都黑得如同焦炭,就连月光都照耀不出它们的五官,大概率,这些人都是被烧死的。它们的体型大多看上去是女人,又大多有着赵倩倩的身形。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因为那个女人,我们都死了。”最初的女人把白宁放了出来,依依不舍地在她的耳畔低语,“都死了,所以我们要找到她,让她亲自尝尝死亡的滋味。”
赵倩倩和这些东西是什么关系?
白宁想起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个它,“你们是赵倩倩的复制体?”
“别说的这么难听,亲爱的。”女人回答的声音里有种细小的叫嚣,这叫嚣就如同钢板相互摩擦,刺激着听者的心脏,“我们就是她,是自私的她留下来的遗物,怎么能说是复制体呢?”
这些幽灵,或许连幽灵都称不上的东西,似乎诡异地拥趸自己就是原本的赵倩倩,从而拒绝自己有一个独立的身份。
“赵倩倩死了吗?”
幽灵沉默了,既没有一个确认,也没有一个否定。
这个答案很难吗?白宁想,然后换了一个问题,“你们……这么多,都是一个人吗?”
“也可以这么说。”一位身体相对完好,却没有脑袋的女人靠了过来,“好美味的小姑娘……你是怎么到这种地方来的?你和别人有不一样的味道。”
白宁被这样的形容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先是转了一圈,然后单手扶着旁边的石碑矫健一跃,踩上旁边一人的肩膀,跳上旁边的吊灯,然后非常安逸地盘腿坐在上面,“我也不知道。要不,反正这会儿没什么事,给我讲讲你们身上到底发生了——”
白宁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了,她看着下方突然寂静的人群,看向那个徐徐走来的人影。
“白宁。”
那是梁衔雪。
现在的他和白天的形象完全不同,他没有再穿白天那件黄褐色长裙,而是换上了一身纯黑的纯黑的衣袍,就连头发也梳得整齐。他怀里是一本厚厚的书——白宁不知道原因,但她就觉得那是一本教义书,是一本罪恶的书——以前有谁这样告诉她,现在却有人要践行它。
“你该回去了,白宁。”梁衔雪一步步向前,而女尸们为他打开了一条道路,这条道路的尽头,正是灯光从白宁的头顶打过,然后落到地上的影子。
但她双手撑着下巴,就这样坐在吊灯上看他,懒洋洋地回他,“我——不——”
因为白宁坐在高处,梁衔雪只能抬头去看,但此时的他全无一丝温柔的神态,于是白宁这才注意到他瘦削的面庞和苍白的肌肤,那深邃的眼窝仿佛天然就有一种威严,这威严仿佛是要白宁在被直视时,产生一种类似于赎罪的恍惚。
和先前的那个“傀儡”完全不同,这个梁衔雪冷漠而严肃。
“下来,出去等我,我带你回去。”但梁衔雪对她的话,居然留了一份温存。
但白宁还是坚持,“我不。”然后抬起头不再去看梁衔雪,完全是一个恶劣顽童的模样。
“哎……”白宁听到下方传来一声低而微弱的叹息,“你不应该看到这个。”
白宁依旧倔强地去看墙壁不去看他,对梁衔雪说的话恍若未闻,但她很快感觉到一阵晕眩,紧接着,身下坚硬的纤细的吊灯就变成了柔软的床垫,而四下的的环境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房间。
就这样直接被送了回来,还假装要劝她两句做什么?白宁真的被气笑了,她跳下床就冲向房门,凭借着记忆,她重新跑上了前往古城堡花园的路,可还没来得及多跑两步,就看到了那个沐浴在月光中的黑色人影,白宁赶紧闪到旁边的树干后面。
“出来。”虽然距离很远,但白宁还是听到了梁衔雪的声音。
“我不。”白宁小声而不甘地反抗,她相信梁衔雪可以听到,毕竟他作为管家,甚至可以把她直接传送回去。
但白宁只听到梁衔雪温柔又醇厚的,如同翻书一样好听的声音。
“好了,宁宁,我带你出去。”
叫出这声“宁宁”,梁衔雪才想到自己不应该这样说话,刚才真的是太着急了。
是的。
因为那阵疼痛,道君终于穿越了深远的森林,来到了这里。
但他没有想到会遇见白宁,还以为道场的相遇是它织就的某种幻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白宁,先是放下一些心,这孩子还是一点没变,这真是太好了。但是他不要和她相认,他的大脑早已和千亿的神经相互交缠,某种程度上说,他甚至算不上是人类,他已经被完全改造了,而那个东西,那个和他的神经紧密相连,可以说的上是和他融为一体的东西,早晚有一天可以取代他,操控他————梁衔雪自己知道,他刚刚那未加思索的行为,有些太自私了一点。
而它永远不会惩罚他,它只会惩罚那个无辜的人。
就像现在,一阵电流回闪,白宁便露出被电流闪击一下的失神神情。
她显然是被弄得有点痛,还揉了揉脑袋,看上去乖巧无害了许多,她接过刚刚的对话询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带我出去?”
梁衔雪沉默。
但白宁很快就缓过劲来,她绕着他走了三圈,最后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你大半夜在这外面溜达,还不让我看,不会是想毁尸灭迹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大概是这个猜测有些过于惊世骇俗,就连梁衔雪都吓了一跳,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别这么看我……”白宁被他看的有些烦闷,干脆别过脸去,“所以你打算怎么带我出去,是用所谓‘管家’的能力吗?”
梁衔雪皱着眉点了头,“嗯。”
“那其它人呢?”白宁顺势提问。
梁衔雪本就深陷的眉头更深了,“你……想救出其它人?”
“没有。”好在白宁很快就否认了这一点,不过她还补充道,“只是这个地方,我还想再多待一阵子。”
她还是蛮好奇的,领袖者、引路人、羔羊,还有那个什么盗窃案,这些东西到底应该怎样经她手结合,这个地方最后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梁衔雪看着她明亮而灵动的双眸,陷入了沉默,他当然知道白宁想要什么,而白宁又怎么不是这个地方的转机?他没理由不动心,唯一的问题,是他必须在融合仪式完成之前,把白宁带出去。
他看了眼白宁,闭上眼。
对此,白宁颇有耐心,她就这样看着他,然后看到他手指微微滑动了不可见之物,便有晨曦的微光亮起。
“时间不多了。”梁衔雪是这样解释的,紧接着他便朝着白宁一行人居住的聚落走去,太阳在他身后快速升起,人们从房间里走出,他们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快放键,知道赵倩倩走到了白宁的身边。
要说服赵倩倩和自己去完成二级任务并不困难,相处下来,白宁感觉赵倩倩此人非常热情和善,充满魅力。
很快,她们就朝着任务中,少女的住所奔去。
与此同时,固定在第二日上演的少女私奔的戏码,如期开演。
“我不要那个东西!我不会去那里的!……你这个毒心烂肺的恶心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父亲!你不配做一个父亲!”少女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头发和涎水流淌到了一块,衣服也因为她夸张的动作而如狂风中的树枝般颤动。
尽管她这样大吼大叫,阴影中,一个中年男人依旧安坐如山。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快别哭了,快过来,到妈妈这里来……”另一个身形佝偻的女人走了过来,她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可见那些操劳在她身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她拥抱住自己的女儿,少女也在这样温暖的有面包香气的怀抱里安定许多。
“妈妈,妈妈……我不要……”少女喃喃着,她的脸哭得皱巴巴的,像被风吹的梨,“我不要……我才十五岁,我不要去那里。妈妈,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
母亲没有说话,她无言地抱着自己的女儿。
“妈妈?”少女察觉到一丝不对,她想要起身,却被母亲的双臂困在原地,她惊叫,“妈妈!”
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一个年轻男子用一个麻袋,从后面将少女罩住,然后和她的父母一起,抓住少女疯狂舞动挣扎的四肢,不惜用蛮力将那脚踝掰断,只为了将少女的四肢牢牢困住。
少女尖叫、咒骂、哪怕只有一只嘴也要疯狂撕咬,但她势单力薄,如何能干过整整三个人?
但幸运的是,接手了这个任务的是另外一个少女,那少女手握最为纯真的真理,那莽撞的勇敢是最愚蠢的疯子才有的东西——但那怎么能说是疯子呢?
啪!
窗户骤然炸裂开来,一把斧头从外扔了进房屋,在闪电般的反光中,碎屑跟随碰撞的空气发出巨响,砸碎玻璃和木架子的同时也闪进一个白色的身影。纤长有力的手臂伸长,一把抓住腾空未落的斧头,她灵巧翻身稳稳下蹲落地,肘击、腿踢、头槌,瞬息间将那三人翻倒在地。
“什么东西?!”那母亲惊叫。
而年轻男子的状态比那两位年过半百的人要好上许多,他先是捂住肚子害怕得颤抖起来,但在见到来人不过是个矮小女人后,突然就有了力气站起来,他大吼一声就朝着白宁的方向猛冲,然后斧头迅速砸下,他引长脖梗发出一声公鸭般的惨叫。
白宁这一下是收了手的,但下一次就不会了——不过按照经验来看,这个男人为了他那可悲的自尊,是不可能认输的。
只见男人捂住自己的手臂,那已经折断了,被斧头的背部,但他哀嚎着,嘴里呜呜唧唧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他颤巍巍站了起来,没站稳就又朝着白宁冲了过去。
“还来?”白宁摇摇头,侧身钳制,柔劲化了惯性,却在余光中看到一把匕首。
“去死吧!”男人这样说着,就高高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