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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朕的日子太热闹了 “来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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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爬山”三个字被山风狠狠噎了回去。
张荆衣襟大敞,额间颈间黏着散乱的发丝。冰凉的山风灌进肺里,喉间的咳意再也压抑不住,苍白的指尖按在冬季灰色山石上,半躬着身子咳了个天昏地暗。
李曌居高临下袖手看着,晃了晃身子,最终没有任何动作,只吩咐跟随的小太监:“去给首辅拿点水。”
张荆渐渐止住咳嗽,终于顺过气来。
李曌从台阶上往下走了一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首辅竟不带人、不带水,只身登西山。怎么,急不可待想见朕?”
张荆:……
张荆不动神色将登山时解开的衣领拢了,垂眸道:“臣并不知道陛下在西山。臣登山一向脚程快,仆从被落在了后边。”
“只是单纯来游冶爬山吗?”李曌笑道:“天这么冷,我以为你会在家里窝着看奏疏修园子。”
“臣……”张荆顿了顿,总不好说因为想到去年陛下微服造访今年看奏疏看不下去才来散心,只含糊道,“臣素日政务繁忙,难得清闲,便出来走走。”
“哦——”李曌拖长了尾音,显然不信,却也未再追问,站在红墙围起的门外笑道:“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张荆犹豫了一瞬。
按礼,天子禁苑,臣子不当擅入。但李曌说完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他也着实好奇陛下在西山大兴土木,究竟给“妖妃”修了个什么东西。
臣子不得擅入禁苑,是担心秽乱宫闱造成皇子血统有疑。本朝不存在这个问题!
进了!
张荆抬脚进入红墙,墙内别有洞天。
那道墙从外头看着不过寻常高度,迈进去才发觉里头竟开阔得很。高台垒石为基,足有丈余,四面砌了汉白玉栏杆,台上一尊巨大的黄铜仪器昂然矗立,结构精妙,环环相扣,在雪后初霁的天光下泛着沉穆的光泽。
张荆仰头看了片刻,虽瞧不出门道,却也被那器物的规制震了一震——这绝非寻常玩物,倒像是……真用来观测什么的。
“看出什么来了?”
张荆道:“二十万两白银花得值。”
“哈哈哈哈。”李曌笑过一阵才说:“这是简仪,可以测定星辰天体方位。前面还有仰仪和景符。都是皇后一手操办的。”
李曌语气里满是炫耀,张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司天监那些酒囊饭袋,天天都不知道在干什么。西山天文台才修好不到两月。”李曌两指比划:“皇后的演算纸有这么厚。”
不到我五天批票的量。张荆问:“算出什么来了?”
两人正好走到仰仪前。李曌指着仰仪对张荆说:“这是观测日食的。”
她勾勾手,让张荆近一些,低声道:“明年春夏之交,或许有日食。”
“不可能!”张荆勃然变色。我重生的,有没有日食我不知道?!
“陛下圣天子烛照万里,光耀四表,上承天意下抚黎庶,毫无失德之举,不可能出现天变!”
“咱唯物一点儿,别这么唯心!”李曌说:“朕开始也觉得不可能。”——朕重生加穿越,经历过的和看过的史书上都没有这次日食。
“但朕看了皇后的观测记录和演算,也亲自观测了许多时日星象。观测和计算都没有错误。”
李曌踱了两步,又绕道张荆身前:“从客观上说,日食会出现。”——都重生加穿越了,说不定哪里的磁场、轨道出了问题,天象不再复刻完全说得过去。
“不可能,绝不可能!一定有哪里错了。”凡遇日食,天子必素服、避殿、撤乐、减膳,下罪己诏,以承天谴!
张荆紧紧攥住李曌手腕。
什么狗屁君臣之礼、男女大防:“陛下,皇后妖言惑主,臣请废后!”
李曌:???
“万岁。”姜静仪从高台另一侧转了出来:“天行有常。日食在于日月地行至一线,这是数理的必然,与人间毫无关涉。”
“说得轻巧。”张荆放开李曌的手,目光利剑般射向姜静仪:“天行有常?数理必然?皇后可知自三皇五帝以降,日食便被视为天谴。天子失德,则日为之食。天下百姓、四海士绅,哪一个不是这样信的?皇后轻飘飘一句‘与人间无涉’,便能教天下人都不信了?”
姜静仪凤眼微扬:“首辅所言,是‘信’,是‘视’,是千百年积习而成的成见。吾所言,是‘数’,是‘理’,是天地运行的实然。成见与实然相悖,难道不该以实然为正?”
“实然?”张荆冷笑:“皇后在这高台之上仰观天象、俯察铜仪,便以为自己握住了‘实然’?敢问皇后,一旦流出只言片语,朝野震动,四方野心之辈借机生事,你的一纸演算,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他欺身近前:“届时若没有日食,皇后当如何?”
姜静仪后退一步,转头看向李曌。
李曌在张荆身后,被遮住大半张面孔,姜静仪看不到皇帝此时的神情。
首辅果真像传言中那样强势!
“皇后可愿退位以谢天下?”
姜静仪心跳得要从嘴里呕出来,说话既快且急:“若有日食首辅当如何?!外物遮挡太阳的光辉形成日食,按首辅天人感应的理论,当今大夏遮蔽太阳应日食天谴的,只怕不是万岁,当另有其人!”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张荆又向前欺进一步:“如遭天遣,我愿自裁以谢。皇后当如何?”
“我亦……”
李曌怒道:“都闭嘴!”
张荆撩起下摆扑通跪下。姜静仪一愣,也缓缓跪在仰仪台基下尚未消融的积雪里。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李曌一个头两个大。她总算知道了大胖橘为什么天天一副生无可恋脸!
她怒视张荆。我跟你说皇后算出日食,是让你早做准备控制舆论,不是让你跟皇后吵架!更不是让你找理由琢磨废后!气死了!
还有你。她无声转向姜静仪,解语花爆改仙人掌。感谢姐姐平时让着我,不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扎窟窿。
“都平身吧。”
两人一动不动。
啊啊啊啊啊,李曌心里抓狂,捂着额坐在仰仪台基上。首辅和皇后吵架,这样的奇葩事儿也是让朕赶上了!你俩生态位又不存在竞争,有什么可吵的!
端水大师李曌在心里点豆花。
点完扶起姜静仪:“地上雪冷,姐姐快起来吧。”
“谢万岁。”姜静仪抬起脸。落在李曌眼里一朵笑意盈盈的解语花。
李曌吩咐左右:“外边冷,送皇后回房间。”
“万岁!”姜静仪握住李曌袖子,手指骤然收紧:“万岁不和我一道回去?”
李曌拍拍姜静仪的手,把衣袖从姜静仪手中抽出。
姜静仪愕然,愣愣被上前的宫女太监“搀扶”离去。好在,她远远听到李曌骂人,心里多少畅快一些。
李曌骂起张荆端不了一点儿圣君的架子:“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智商低?!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朕跟你说的目的是什么,是让你和皇后吵架吗?你说,你说!”
“首辅和皇后吵架,你嫌丢人朕都嫌丢人!”
“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陛下,我错了。”张荆不但麻溜认错,并且剖析自己特别深刻:“日食这样天大的秘密陛下都不避臣,对臣的信任,臣铭感五内。臣方才所言,也并非全是假话。”
他上前膝行两步:“臣以为断不会有日食。但万一当真出现,陛下亲政时日尚浅,一切攻讦和罪衍都在臣身上。”
他的神色太真诚。李曌心里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笑了一下,别开眼不去看他:“提前早做准备,莫名其妙的罪名,难得不能谁都不担吗。”
“好。”张荆语气轻而坚定,像天上的云拂过山石。“陛下安心,臣早做准备。”
“你既然这么明白,为什么方才要和皇后吵?”
张荆:……
他沉默,李曌也不说话。
张荆于是知道,皇帝陛下一定要他给个说法。
见着皇后莫名其妙的心烦一时情绪上头,这样的理由在陛下那里一定是过不去的。思量一会儿,张荆说:“臣在内阁压下许多催陛下早生子嗣广开后宫的折子。”
“虽然臣觉得外朝不该干涉陛下后宫,但……陛下成亲半年之久,宫中依旧没有喜信。臣担心皇后沉迷奇技淫巧失了本分,为祸天下。”
李曌眼睛越睁越圆:什么封建老登发言!
上哪儿来喜信,你不是知道朕女扮男装吗,皇后怎么来喜信?!
不对,难道他不知道?是我之前想多了?
李曌上上下下打量张荆,凑近了,低声问:“首辅劝朕广开后宫,是有什么人或者东西进献吗?”
???!!!张荆瞳孔地震!陛下,像话吗!君前奏对为什么要聊这种东西!“臣、臣继朱子道统,存天理灭人欲。陛下所问,臣、臣……”
李曌看着他额上出了一层薄汗,玉色面庞染上天边绯红霞光,从耳后渐渐蔓上。散落的碎发也一直未束,零零散散垂下来,衬得眼睛和唇形越发曲线分明。
李曌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把汗擦一擦。”——封建老登真不经逗。
“陛下?”
“不留你了,滚吧。”看了心烦。
“帕子?”
“赏你了。”李曌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该擦汗擦汗,该穿衣穿衣,敬畏自然,不要作死。”
张荆下山时,终于赶上来的长随们忍不住嘀咕:相爷这么高兴,我们错过了什么?
相爷:挨了一顿骂。但陛下先骂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