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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似在哪里见过他 权力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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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滋味的美妙,何必惮于承认。李曌觉得,如果这是修仙世界,自己现在应该有了心境更上一层的在外显化。
随心所欲不逾矩。因为这世间,对实权皇帝的规矩和限制太少啦~
“喏,来。”李曌满眼笑意,右手掐腰朝姜静仪示意。
一旁身披翟衣、凤冠华翠的姜静仪小跨一步到李曌身侧,从后方顺势挽住她的胳膊。
两人携手走向殿外。正值岁末年初,宫巷两侧的朱红廊柱系上明黄、浅紫各色彩绸,每隔几步悬了描着岁寒三友、五谷丰登的绢丝宫灯。
远处殿檐下有小内监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对联,稍一错眼,又有小宫女捧着漆盘匆匆穿过月门。
风里隐约传来鼓乐声,华盖殿遥遥在望。姜静仪把手从李曌小臂松开:“妾就送万岁到这里了。”手却被李曌反扣住:“姐姐不跟我走,要行到哪里去?”
姜静仪好气又好笑:“别闹,前面是朝臣宴饮,我要去内庭招待命妇。”
“内庭有母后就可以了。”李曌放慢脚步,却没有停:“姐姐跟我一起到前边去。”
“这不合规矩。”
李曌停下,侧头看向姜静仪:“朕的话,还不是规矩啊。”
声音不大,带了些调笑的气音,姜静仪腾一下红了脸。李曌拍拍她缠在自己臂上的手,姜静仪挽李曌挽得更紧了些,几乎肩并肩,一起进入华盖殿。
陛下身边的,是皇后?
山呼万岁前出现了一瞬细若游丝的凝滞间隙。陛下怎么能能堂而皇之的带皇后见朝臣?
一个人颤颤巍巍出列。张荆眼风扫过,哦,都察院左都御史胡正清,礼教思想入脑的封建老顽固。
他收回目光,等着胡正清对皇后发难。
果然,胡正清行过礼,张口便道:“皇后怎能不垂帘、不却扇,大喇喇直面朝臣?这般不守礼,怎么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李曌皱眉:“皇后来此,是朕的意思。”
“既如此,皇后有失规劝之责,此为不贤。陛下大婚半年之久,宫中毫无喜信。皇后不但不给陛下遴选后宫,还撺掇陛下在西山大兴土木……”
不贤、无子、善妒、失德,张荆听得心里连连点头:是个妖妃!老胡目光独到言辞犀利,往日竟看错了他。
诶陛下你别让人把他拖下去啊,他正要抬脚,只听胡正清一边被往外拖一边喊:“老臣侍奉三朝忠心耿耿一片苦心,陛下不听臣言独宠皇后恐有女主临朝吕武之祸啊——!”
你……张荆脸色极为复杂,女主临朝是有,但不是皇后。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帝后。一身明黄常服的李曌和身着大衫的姜静仪并肩而坐,珠翠耀目间,李曌安抚似的握住姜静仪的手。假凤虚凰、女主妖妃,不靠我等忠臣勉力支撑,大夏朝廷完蛋了。
他既然已经出列了,便对李曌说:“胡正清胡言乱语,攻讦陛下求名声,非人臣之道。臣请削了他的籍。”
削籍!一旦削籍,从此不再享有包括免税在内的一切缙绅特权。大半辈子辛劳全打水漂,重新变回连童生都未中的白丁!
“蒙蔽圣聪,你个奸臣!”——胡正清声音越来越远。
李曌指节顶住眉心,内有“妖妃”外有奸相,大夏这艘巨船乘风破浪全靠圣明的朕把握方向。
她笑了一下,对殿内众人说:“小插曲而已,开宴吧。”
话音落下,内侍尖声唱报:“开宴——”偏殿笙箫笛管齐齐响起,宫女们托着朱漆描金盘流水般穿过殿中,方才殿中那层薄薄的凝滞悄然化去。
按礼制敬完帝后三觞酒,殿中殿中笙箫渐起,歌舞缠绵。
朝臣们几杯酒下去,气氛越来越活泛。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笑着品评歌舞,几个年轻的翰林凑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压着声音笑成一团。
李曌也压着声音给姜静仪说小话,给她介绍殿里的朝臣。
“那个满脸笑的胖子是户部尚书王端,财神爷。你看左边那个老头,一看就倔,是礼部的朱守谦。”
“那个嗓门最大,说话一股大碴子味的是兵部尚书谢塬。他其实是南方人,结果在辽东督师,回来口音就这样了哈哈。”
姜静仪帕子掩着口笑。她能看出来,说话的间隙,姜静仪频频在打量张荆。
李曌几乎把殿内重臣数过一遍,再无人可说。她看了会儿歌舞,顺着姜静仪的目光,最终也把目光落在张荆身上。
有人正给他敬酒。张荆端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意态风流潇洒。
“首辅是不是长了张好脸。”
姜静仪没答,声音里带着思量和犹疑:“我总觉得,首辅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但我从前并没有见过他。”
“或许你曾经远远见过,后来忘记了。”
“不会。”姜静仪斩钉截铁:“我过目不忘。”
李曌:……跟你们天才没法聊。
姜静仪喃喃自语:“一定有什么地方,被我忽略了。”
*
张荆对敬酒来者不拒。
他余光看见李曌正侧首与姜静仪低语,姜静仪则微微倾身去听。不知说了些什么,姜静仪拍打了几下李曌的胳膊,然后自然而然的挽上。一举一动都不是恪守礼制的相敬如宾,是朝夕相处才能点点滴滴积累出来的发自内心的亲近与默契。
你们处得还挺好。李曌还真有本事,真有手段。假凤虚凰,竟能让姜静仪那样性格的人也死心塌地。帝后琴瑟和鸣如胶似漆是国家之福。
他又将自己面前的杯中酒一饮而尽。
散宴时,日头已经偏西。
张荆并不觉得自己喝了多少,但出了殿门,被午后映在积雪上的日光一晃,竟有些眩晕。
“首辅。”
张荆偏头一看,是一个面熟的内侍。便任由他扶了,自己尽力稳着步子,慢慢往宫外去。
朱红的宫墙层层叠叠,被夕照染上一层暖色。临近宫门,小内侍停住脚步,内侍不能出宫,只能送他到这里。
张荆谢过,没走两步,又被一人扶了。
那人身材高大,他模糊看去,好像是礼部的朱守谦。
哦,礼部。老朱叨叨唠唠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像隔着棉花听不真切。(老朱:内阁和吏部都有职位空缺,我想动一动。你有没有在听!)
张荆却似乎想明白了自己心底的那点儿不痛快所从何来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道人家李曌和姜静仪能够这般心心相印,自己当初何必压着礼部不让下圣旨枉做小人!
赐宴后没几天就过年,家家户户走亲访友、投帖拜年。
张荆让府上紧闭大门,一个拜帖都没往里放。
过了年,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非但没散,反而像生了根似的,搅得日日心浮气躁。
特别是到了年初四,想起去年此日陛下微服来访……他索性把案头公文一拢,搁笔出门爬山散心。
他心烦的时候就爱爬山,还专挑最高的爬。
京畿周边西山最高,冬日天寒地冻,北风凛冽,山道上几乎见不到人。
张荆早已把仆从远远甩到后面。他不是脚程快,而是爬山不停歇。
再累再喘,中间绝不歇息,只凭胸中一点意气咬牙往上攀。登临绝顶回望,把周围大大小小众山头全都踩在脚下,有一种将虚无缥缈的“勇攀政治高峰”具象化的踏实感。
他刚中进士时还曾和同年约着爬过几次山,后来人家知道了他这毛病,再爬山都不带他玩。
那时候他们那一榜的状元,年兄陶可望还劝过他,说你这样爬山,要么登顶,要么半道儿累死。
他当时咋说的来着?忘了,反正陶兄在攀登过程中歇来歇去,歇到后来只能看着身边无数人越过他去一路登高,自己心灰意冷致仕回乡。
张荆解开衣领,大冬天里出了一身热汗。
他已经许久不爬山,这几年来,入阁、斗梁栋,当首辅。
特别是进入内阁之后,政治上风生水起节节高攀,早不需要爬山这类外在的显化来获得心理满足。
突然抽冷子爬一次,身体着实有些不适应。
张荆喘着粗气回身长望,远山层层叠叠,已有许多山峦已在脚下,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些不痛快渐渐消散在喘息和山风里。
终于爬到山顶。张荆几乎已经喘不上气。
山顶不知何时被围了一圈红墙。他脱力靠坐在红墙根,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不是什么好兆头。按照谶讳和预兆,相当于费尽心里攀到政治高峰,发现那里早已有人在了。
山风吹得他透心凉。等脑子慢慢从爬山的缺氧中恢复过来,才后知后觉想到,这里一定是陛下为皇后建的那什么玩意儿。
如果是皇后的话,张荆出帕子擦干净头上的汗,后宫和前朝互不相干。最高处的位置被皇后占了,兆头似乎也没那么不好?
不过以后爬山这个爱好也可以划掉了。
他歇了一会儿,绕着红墙围起的地方转了两圈,隐约看到里面堆起了高台,高台上一个黄铜铸成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行吧,好歹东西能经年不改的立在这里,二十万两白银也算听到个响。比买胭脂水粉用了就没了强得多。
他勉强说服自己,正准备下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张荆在石阶上停步,转身回望,看到西山的最高处,红墙碧瓦下,李曌笑盈盈袖手站着。
山顶的天光照耀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圈七彩耀光,像降落人间的太阳。
然后太阳忽然动了,俯就他而来。
李曌向下走了两步,站在比张荆高两级的台阶上,袖手而笑:“先生,你果然来了。来了怎么过门不入?”
“不知道陛下在此,我只是……”来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