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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农夫与蛇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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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人有三魂七魄,幽精在身,胎光爽灵常在外。人自然死亡,胎光回归祠堂或者去往天际,幽精去往酆都城,爽灵留在人间,最后七魄回归自然。
若爽灵有执念呢?颠沛流离之中,念头日益增长,即成妖。
那六眼无法看见妖怪吗?
这个疑问立刻就被江于飞否定了。
咒灵和妖怪的源头都是人,他们唯一的区别是:咒灵是抽象的生物,而妖怪是具体的生物。不过这点区别是不影响“看见”这一行为,哪怕普通的双眼,能够看见咒灵,就有极大的可能看见妖怪,不用说更加通透的六眼了。
如果问题主要不是出在五条悟,无疑就出在安引幸江本身的状态上。
很快,江于飞得出和五条悟一样的结论,只不过他还有一点需要确认。
他斟酌字句,最后选择简单易懂的说法向对方询问:“悟,你能看到鬼魂吗?”
五条悟露出的眼睛眨了眨,意味不明哼笑一声,反问:“人死后除了变成咒灵和妖怪还有可能成为鬼魂吗?”
言外之意不能在明显了——五条悟看不见且不知道“鬼”的存在。
由此可得,六眼也并非万能。
“人死留下魂魄是必然的。”
江于飞颇为自然地移开视线,忽的想起地藏事件时的所见所得,补充说:“特殊情况除外。”
“什么特殊情况?”
热切的语气引得江于飞再次看向对方,只见白发男人睁大了眼睛,其中是他所不明白的希冀,如同窒息时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江于飞并不想在无关紧要的话题上耗费太多时间,于是毫不留情回绝了对方:“等这件事处理完再细说吧。”
原以为五条悟会再次死缠烂打,没想到他竟一言不发,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安分的样子得被精怪附身了似的,一时让江于飞想好敷衍的话术无处可施。
见黑发男人诧异地多看了自己两眼,五条悟倒是来了兴致,再次倾身贴了过去,亲昵地勾住对方的脖子,笑得狡黠:“不着急,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就看到对方无以言对的神情,紧接着就把他的手扯开,还非常嫌弃地扫了扫肩头。
“噫,小飞居然嫌弃我,好伤心!”
全然无视五条悟简直是演话剧的夸张言行举止,江于飞将目光放到被晾在边上许久的年轻人——下桥诚一脸茫然,俨然是被今晚巨大的信息量轰炸了三观,呆呆地坐在原地等待,见他看过来,无神的双眼才恢复些许光彩。
“下桥,今晚能到你家凑合一晚吗?”江于飞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指了指脖颈示意,“我们得解决一下这个。”
下桥诚顺着他的指头方向摸上自己的喉咙,脸色蓦地苍白了几分,满口答应,领着他们直奔自己的屋子。
“呃,不好意思,家里可能有点乱……”
开门的瞬间,苦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草木的芳香,室内陈设独属于乡村的安稳气氛拂去从城市带来的聒噪,让人不由自主放松紧绷的神经,暂时温存身心。
完全是「苦」的理想环境啊。
“不碍事。”
思维发散不过一瞬,江于飞没有再耽搁,随即神情自若揽着安引幸江踏入屋子,五条悟则紧跟其后。
入室而坐,一张沙发两人一魂,五条悟在左,江于飞在右。
江于飞正看着下桥诚在杂堆里翻找的背影,右肩传来微微的痒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作为。
见他没有理会的意思,对方更加“变本加厉”:余光中,两根手指成“人”状沿着肩头向上爬至肩膀。
再要触及锁骨的时候,江于飞曲指一弹,“小人”在一声“咻”的配音中被弹飞出去。
轻微的呼气声传入五条悟耳中,对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因他的行为而忍俊不禁,含笑的眼睛看着他,问:“幼不幼稚?”
白发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翘着嘴角,收回了视线。
江于飞会意把注意力重新移到下桥诚身上,后者已经找出纸笔向他们走来,恭恭敬敬双手将其放在他面前。
“我给你开一个方子。”他提笔流畅的在纸上留下几味药,递给一旁的年轻人,“如果你这里药材全的话,今晚就能解决了。”
下桥诚慌忙点了点头,在认真确认过药材后露出笑容:“都有,都有的!”
“我先去煮药,你们随意。”
留下这句话,下桥诚就乐呵呵去厨房煮药,五条悟看了一眼对方的背影,偏头问道:“让他离开视线,你不担心?”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比起下桥,我们得来谈谈他的事了。”
在五条悟看来空无一物的位置,黑发男人把两只手放在半空中,微微旋转一个角度,似乎是把某种事物转向他,随之发问:“你们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我可没有装作不认识。”
与五条悟理直气壮的反驳相比起来,安引幸江倒是诚实多了——少年局促不安搅动手指,一言不发。
“再说,”五条悟倾身靠近,六眼盯着他们之间的空位,“他真的是安引幸江吗?你又怎么能够确定他就是‘安引幸江’,而不是披着‘安引幸江’名字的其他生物?”
话音未落,安引幸江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语气也急切起来:“我是安引幸江,请相信我,五条先生!”
可惜,少年的可怜模样无法映入五条悟的眼中,只听他继续说道:“术式、妖怪、「虫」,甚至是人的内心想法,通过六眼都能看到,它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既然连它都看不到的事物,我很难相信‘安引幸江’是真实存在在我面前。”
江于飞看着白发男人伸出手,穿过少年的躯体,放在他的心脏上,自嘲似的咧开嘴笑着:“真羡慕你啊,能看到连六眼都看不到的事物……”
半晌,面前注视自己的黑发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五条悟感受到对方的胸脯起伏,那口气从嘴里吐出的时候,轻轻将他的手别开。
“我稍微能理解你所说的‘疯狂’是什么意思了。”江于飞说,“我们只是人类,世间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物,是否有存在意义,都不是我们所决定的。不知不代表不在,要保持敬畏之心,也不是一味对未知的事物心惊胆战。”
“说到底,人类是很难保持客观的生物。那股‘疯狂’本来就刻在我们的基因里,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经历不同,将其激发的劲也不一,但是将其激发出来对于人类也没有什么明显用处,最多让人活得更通透而已,是生物就会灭亡,大家没什么不一样。”
说着,江于飞轻笑一声,“当然,得道成仙之后不再是生物,就没有灭亡一说了。”
“千年出现一次的‘六眼’单独拿出来看的话,确实可以被称为‘神物’,但它是降临在凡人身上的。”
“在我看来,长在凡人身上的只会是凡物。再厉害的事物落在凡人手上,最后都会沦为平常。”
五条悟的瞳仁微微缩小,双唇张了张,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如同在教科书上写的那样,人类习惯站在生物链的顶端俯视,夸大其词自己的能力,最后多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粉身碎骨……”五条悟低声喃喃,再抬起头,凌厉的眼神直逼对方,“这是你预言出‘我的结局’吗?”
“不,善意的提醒罢了。”
一句平静的话把五条悟身上所有的刺再次卸掉,他望着面前的黑发男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不会预言,推理而已。”
好在对方给了一个阶梯,他也就心安理得顺着说下去:“只是推理的话,可是说服不了我的哦。”
“我明白的。”
五条悟的一言一行全然在江于飞的意料之中。
他越过中间的少年,将手伸向对方,遮住那双宛如青空的“神物”。
“悟,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暂时先把六眼闭上吧。”
对方的声音应该是有魔力的,不然自己怎么会毫不犹豫跟着动作?
逃避现实般,五条悟下意识给了自己一个借口。
在视野完全陷入黑暗的瞬间,一股暖意从对方的手掌流入他的体内,缓慢的开始随着咒力循环,最后五条悟新奇地发现:在这一刻,自己的世界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安静。
下意识抬起的手还未主动触碰就被人捉住,向上翻转他的掌心,冥冥之中,落在其上近乎微不可查的感觉逐渐清晰起来——是手掌,并非是江于飞,与他相合的是比他小上几倍的掌心。
五条悟隐约发觉有什么事情逐渐失去控制,但他此时却想任由其继续发展下去。
非常适时的,他听到江于飞说:“保持咒力的流转,深吸一口气,吐出,继续……”
依对方所言,五条悟一一照做,除了被遮蔽的六眼,其余四感越发通透,心,或许是灵魂,也慢慢由沉重变得轻盈——此时,他似乎冲破了某种的限制,达到那些烂橘子所说的至高境界。
“气沉丹田后,睁开你的眼睛。”
随之慢慢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被自己质疑是否存在的安引幸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