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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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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
今日庙会,钱塘市集上热闹非凡,仿佛家家户户都出了门凑热闹。
趁着这个档口,白娘子带上帏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门。
连着几日大雨,即使她每日都给草药地挖沟下水,但也扛不住雨势之大,先前许宣走时种下的草药还是给淹了。正巧今日放晴,她便想去集市上买块能遮雨的油布,救救她的草药地。
街上人格外多,肩膀挤着肩膀,只能顺着人流走。白娘子始终低着头,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买好东西后她不敢多耽搁立马往家中赶,白色的身影又迅速隐入人海中,与这方街景融为一体。但还是有一道冷锐的目光穿透茫茫人海精准地聚焦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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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许官人家是住在里面吗?”
街边卖菜的大娘打量了一下眼前人,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立马放下了几分戒心:“巷子里头是有几家姓许的,不知你说的是哪家?你又是他们家何人?”
青落心中一喜,打听了这么久终于有点消息了,她语气上扬了几分:“我找许宣,许官人家,我是他妻妹。”
“许宣啊...嘶....”大娘眯着眼睛想了会儿:“他家都好久没人了,近来也没看见有人回来啊,你确定是找他?”大娘狐疑问。
“嗯,您告诉我他家住在第几间,我去看看就成。”
见青落满脸诚恳,也不像是坏人,大娘努努嘴,用手一指:“挪,你进到巷子里,路过第一个口子,右边第二间就是了。”
“谢谢大娘。”青落真诚道了声谢,立马进了巷子里。
眼前的木门上有星星点点被雨打湿的灰痕和泥渍,门两边贴的门神画纸也已残缺了好几块角,像是许久未有人打理的模样,但青落还是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头没有动静。
青落又用了点力道,怎知门忽而开了一角,里头竟是没落锁。
她推开门,目光犹疑地走进去。
入眼的先是一界四方小院,院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不大不小的泥地,旁边散落着一块油布,就那么凌乱的摊在地上。
小青迅速走上前,这泥地里竟还种着些草药,大部分只堪堪露出了点头,定是新种没多久的,她目光微闪,这个院子里有人在住!
会是姐姐和许恩公吗?
她既期待又紧张,迅速起身前往内屋。
东边屋内没人,西边屋里也没人,但床上有住人的痕迹。
青落又匆匆赶往后厨,还没进门,就看见三两陶瓷碎片散在了门口,门也是大敞着的。
她无声迈进。
桌边,灶边皆有碎着的碗和杯子,灶上的茶壶被打翻,里头的水还是热的。青落的目光从灶台顺着碎片落在不远处的木桌上,一点殷红刺到了她的眼。
她紧捏手指,忽而有些害怕靠近。
颤抖的手指抚过桌角,淋漓的血染红了指尖,血迹湿润,是刚不久才落下的,她不必细闻便已经知道,这是姐姐的血。
青落僵在原地,心脏止不住地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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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中的风吹得人脑中刺刺的疼,不知何时寒风已刺骨。
泛黄的竹叶被风卷着将白娘子的手盖了一层又一层,她无力地倒在地上,连拂开落叶的力气也没有。
“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她嘴角淌着血,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
眼前人漠然的脸、漠然的神情、漠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放过你?”他薄唇微启,“那些因你而无家可归,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们,谁来放过?”
“我金山寺因你而伤的弟子们又如何交代?”法海语气渐凉,神色冷如一潭寒凉刺骨的水。
白娘子眼中淌出两行泪,神色懊悔:“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没想伤害任何无辜之人。”
“可是这件事情,只是我一人之错么?”她抬起泪眼,带着几分不甘,“难道你就没有半分过错?”
法海心头一滞,垂下眸光掩去一片暗色,“是非对错终会了结。”他也不例外。
“现在,先了结你的。”他倏地抬眸,一抹凌厉的杀意锋芒毕露,金光像一条龙般缠上手中的法杖,盘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的光亮都更加刺眼。
“我会给你个痛快。”无情的字语落下,宣判了白蛇的死刑。
白娘子绝望闭眼,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离他们而去了。
眼前浮现出小青和相公的脸……
她终究是没能看见相公带着小青平安踏入家门,笑着向她迎来。
她终是没能等到草药冒出绿芽,全家团聚的那一天。
她无声地哭泣着,一行又一行的泪打湿了身下干枯的落叶。
金龙仰天长啸,张着深渊似的嘴,蓄势待发。
法海五指猛然收紧,手中法杖铮鸣,金龙半身脱势而出。
“裴文德!”
法海浑身一震。
尖利的呼喊打断了他周身蓄起的金光,金龙跳在半空中随即又迅速消灭下去。
薄凉的神情忽而有了几分异动,法海捏紧了手中的法杖,沉沉地看向来人。
十日不见,再次见到,她的神情还是那么无辜、那么脆弱,她便是持着这样一张纯善的脸亲自为他下了毒。
法海眼神淬着冰,像一柄柄利剑刺痛青落的心。
她红着眼将姐姐护在身后,恳求他:“放过姐姐吧,求你了。”
泪如断珠,成串成串地往下掉,却没有打动眼前人半分。
他冷漠牵唇:“放过她?那民安镇死去的无辜百姓如何交代?”他紧盯她的脸,一句一句质问:“他们受的苦难、他们受的灾祸都是你亲眼所见。”
“你亲自焚烧了成堆成堆的尸体,你亲自救了无数失去双亲的幼童,你亲自看顾着那些面如枯骨连蚂蚁都要抢着吃的人!”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悲愤、他们的哀嚎你都忘了吗!”他沉声怒喝。
“而这些,都是拜你身后之人所赐。”
“即使这样,你还要护她吗?”他的目光像锁定猎物一样锁定着她。
青落如临雷击,浑身的血都僵冷了。他的一句一字像一根铁钉一下又一下地凿进她的心脏。
怎么会...…
这些怎么会是姐姐造成的呢...
她的神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慢慢又变得悲恸,脑中浮现出一张又一张痛苦地、绝望地、哀嚎地民安镇百姓的脸,他们看向她,带着期望、带着感谢、带着柔光。
他们对她怀着满腔热忱,可她...可她的姐姐竟然是使他们遭受苦难的罪首。
青落抚着胸口,心脏的绞痛使她额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来。
“你想清楚了,确定要执迷不悟下去吗?”
确定要站在他和百姓的对立面吗?
法海目光深深,左手的串珠捏的直直作响。
希望她,不要让他失望。
青落痛苦闭眼,脸上的绝望随着光溢满了全身。
一边是从小照看她长大的亲人,一边是良知、是公正、是道义。
善与恶的秤杆到底要倾向哪端?
竹叶轻晃,缝隙中的微光照在青落脸上忽明忽暗,终于,鸦羽似的眼睫睁开了。
她的脸回归了一片平静,静的有些发冷。
她望向法海,语气轻咛:“我不为姐姐开脱,姐姐做错了事理应得到惩罚,那些无辜死去的人需要一个告慰。”温柔的目光投向白娘子,“我的命是姐姐救的,可你的命...是我救的。”青落的目光又转回法海身上,“你们佛家不是最讲究知恩图报吗?我现在,恳求你,还我这个恩情。”
法海咬牙,紧绷的下颌压抑着怒气。
她竟敢以恩裹挟?
锐利的眼中怒不可遏,紧握权杖的手青筋根根暴起,连法杖都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威慑,发出阵阵嗡鸣。
“杀了我,用我的命来告慰那些亡灵。”
一片枯叶静静地落在地上,就像小青的声音一样,轻柔、脆弱、平静。
“咚——”
法海倏地泄力,权杖重重倒落在地,他的眼里布满了震惊,“你疯了?”声音裹挟着几分弱不可察的颤抖。
“小青!不要!”白娘子在后面凄厉嘶喊,用尽全力想唤回小青的抉择。
青落温柔回头,对姐姐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依赖和眷恋,“没有姐姐就不会有我小青这条命,用我这条命代姐姐去偿还那些罪过,也能还报姐姐对我这百余年来的庇护与疼爱。”
“最合适不过了。”她淡笑着,唇角却被泪水打湿。
“裴仪,今生我救你两次,我只求你现在动手,还我这两次恩情。”她眸中沾着泪水,却没有了以往的乞怜和柔弱,决绝的目光带着坚定和孤勇,是她从未有过的坚强和决心。
“不要逼我。”法海眼中一片晦暗。
“我也不想逼你。”小青抿着泪,轻声说:“你背过身去,允我...自行了结。”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却难看至极。
法海没动。
小青看向倒在地上的法杖,忽而调动全身灵力注于法杖上,只见地上的法杖被青光环绕升起直指青落,像一根蓄势待发的箭,随时准备穿透她的胸膛。
小青心下一狠眼睛一闭,双掌猛然握紧,法杖便以雷霆之势冲向她的胸口,破风的光芒刺向了白娘子和法海的眼。
白娘子双目圆睁,似要裂开:“不——青儿!”她指甲深深嵌进了土里,剖开了几条狰狞的裂缝。
法海脸色青白,右手一挥,一股相反的力将法杖硬生生拉停在了空中,离青落的身体不足五寸的地方。
随即,金光将法杖上的青色所吞噬,法杖砰地一下重新跌落在地。
青落睁眼。
“你赢了。”他站在一片阴影中看向她,左手的串珠已捏成了粉,随风散去。
疏冷的眼最后一次掠过她,“我会留她一命,让她余生在忏悔中度过,终身不得自由。”他迈步从青落身旁走过,神情冷陌到极致,再没有给青落一点余光。
金钵升起在空中,刺眼的光打在白娘子身上,将她的身影愈照愈淡,随即消失不见。
“雷峰之上,封印之界。”
他的声音随着风落在青落耳旁,却比风还凉。
他走了。
青落瘫软在地,埋着脸哭着。
是啊,她赌赢了。
她利用了他对她的动容之心,救下了姐姐一命。
可为什么,她的心还这么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