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鬣 ...

  •   鬣狗捕食时,常垂首夹尾,放低姿态,缓慢前进,以这种低姿态来迷惑对手,降低对方的警觉性最后再一击制胜。

      在一定的条件下,许多物种会以“示弱”来获取生存优势,例如伪装受伤欺骗捕食者,又或如伪装柔弱来博取同情心,这是动物在自然界中一种特殊的生存法则。当然,人也不例外。

      青落幸运的是,她敏锐地在法海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动容,这抹动容或许对别人来说很平常,但对法海这样一个冷酷严厉的人来说,是十分罕见且不易的。

      这或许会是她最后的机会,或许这抹动容可以换姐姐一分生机。

      夜晚的湖水在月光的照映下拨出粼粼的微光,倒映在青落的眼里闪出一汪又一汪的水亮。她睁着这样的一双眼拉住了法海的衣袖,“今晚你可以在我身边吗?我不想一个人。”恳求的目光像羽毛,轻轻落在法海身上。

      自从前夜她做了噩梦惊厥哭醒后,入睡便对她来说很是困难。

      怕她再次彻夜难眠,法海说:“我就在这,睡吧。”

      湖边搭置了一个简易的安寝之地供青落休息,青落躺在上面,见法海坐定在她身边,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月色逐渐暗淡,天空像被泼了墨般黑得浓稠,四周只能听见风吹着叶子簌簌地响。

      “啊——”

      惊惨的尖叫声划破黑夜。

      法海从叫声中清醒,迅速看向身边人,她紧闭着眼,满脸泪痕,两簇眉不安地拧着,似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身下铺的寝布已被她的手指抓得凌乱,法海握住她的手将人拍了拍。

      人没醒,反而被梦魇得更深了,眼见她的下唇被齿间咬出血来,法海绷着脸挟住她下颚,用了力让她唇齿分开,低声唤她的名字。

      青落终于睁开了眼,哭腔未止,看见法海就一把扑进了他怀中,紧紧抱住:“呜呜呜...我...我梦见姐姐被人杀死了,留下了我一人...再没有人护着我疼惜我...我没有了亲人...他们都欺辱我...我好害怕呜呜呜...”她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像是躲进了一个坚实的庇护所,带着满身的脆弱与无助,“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要...呜呜呜我什么都没了...”

      法海的眼底印着星星点点的湖光,像是萧索的松林中被几簇暖阳洒下,融化了寂静,照亮了灰暗。

      宽厚的大掌对上削薄的背脊,似触非触,仅像一个护卫沉默的守护,不越界、不逾矩。

      “你也会离开我的对吗?”怀中人抬起泪眼,忐忑的声音暴露了深深的不安。

      她期盼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期盼他能说出一句‘不会’,要是能笃定地告诉她一句‘我不会离开你’那就更好了。

      可眼前人在犹豫,他的眼里有一团化不开的迷雾,藏着很沉重的心事般。

      他久久没有说话,久到青落的眸光逐渐暗淡。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姐姐也好,你也罢,最终我都是要习惯一个人的。”她垂下眼睫,面上死寂般平静:“可一个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呢?若是没有亲人分享悲伤、分享喜悦、人就和海上的孤舟一样,面对茫茫无尽的大海,不过了无生机的等死罢了。”

      她从他怀中退出来,背过身擦了擦眼泪,起身离开时一只手倏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诧然回头,撞进了一双沉甸甸的眸子中,他直直地望向她:“若你需要,我可以与你一道,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若是她一个人害怕,那就伴着她,直到她足够强大到一个人,又或是等她找到另一个能陪伴她终生的人,也比她毫无生机地活下去要好吧。

      “真的吗?”他看见她眼里的光嗖地被点亮。

      随即,他点了点头。

      青落欣喜地重新扑进他怀中,深深地搂住他的脖颈,像动物般亲昵地蹭了蹭,“你会是我的亲人、朋友吗?”她轻轻地问。

      法海一愣,远处的星空一下把他拉入了尘封的回忆中,那个夜晚,那个女孩,也伸手抱住了他。

      她为他悲伤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五千多个日出,五千多个月夜又回到了他耳旁。

      “别怕,以后我来当你的亲人,朋友,你还有我。”她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相隔了十几年的记忆还会如此清晰。

      他甚至能记起当初滑过她眼角的那滴清亮的泪珠。

      透明似琉璃,现在同样也滑进了他的颈侧。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收紧了手臂。

      “会的。”

      我会是你的亲人、朋友。

      他听见自己寥落的声音落在了星夜中。
      听见了秋风扫过落叶,划开了石缝。

      随即,怀中人更深地加紧了拥抱。

      ——————

      钱塘县清波门

      秋意绵绵的水岸旁,绿枝垂首轻点秋水,石拱桥横跨两岸,湖中倒影如月。即使到了深秋这方天地一眼望去竟还是满目翠微。

      小桥旁有一小巷,巷子深而长,此时只偶尔有几位过路人从旁走过,巷子深处能零星地听见几位孩童的玩耍声。

      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许宣挥了挥鼻前的灰尘,随后侧身招呼娘子:“娘子,快进来。”

      白娘子随之迈入木门,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
      两人夜以继日赶了十余天路,今日终于赶到了许宣的老宅中,可她看上去并没有松下一口气,反而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整座宅屋皆以木头搭建,屋顶的榫卯紧密嵌实,看上去安稳扎实。因是许久未住人的缘故,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湿绵绵的像是朽木与灰尘混杂的气味。

      宅中只有许宣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这老屋我也许久未回来了,还需要仔细洒扫一番才能住人。”许宣将空气中浮起的微尘掸了掸,“不过没关系,用的东西还都齐全着,够我们住些时日了。”

      “到时候我们得先把菜地重新弄起来,这样即使不出门也能吃到新鲜的菜叶,眼下我们还是越少出门才越安全。”

      “这屋顶也得修缮加固一下,这边雨多,屋顶常年积水容易泡烂了。”

      “对了,我们得先把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晒一晒掸一掸,现在深秋了,被子长久不用湿气重容易梆硬,夜里睡得不舒服。”

      许宣说了许久才发现整个宅中始终只有自己的声音。

      “娘子?”他回头望去,见自家娘子垂首坐在木椅上神思恍惚,游离在外。

      “娘子,莫担心了。”他上前去拉过白娘子的手,“既然到了这就好好歇息,什么都别想了,将你的伤也养养好。”

      白娘子满面愁容:“小青生死未卜,我实在是无法安心在这过日子。”

      许宣劝道:“你莫怕,小青比你想象的要聪慧许多,没准她已经安然无恙了。而且我已经打算过些日子就回去寻她,只是眼下我们才刚刚逃离,实在不是回去的好时机,若是再次被抓,小青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可是我怕时间拖得越久小青就多一分危机,我真的好害怕她……”白娘子实在说不出口后面的话,她现在连想都不敢想,只要一想到小青可能会死,她的心痛得简直像被生剖了一样。

      “你知道小青就和我的孩子一样,我亲手一点一点将她喂大,她满心满眼都是我,叫我如何舍得她为我去冒险啊!”

      一滴一滴的泪砸在了椅面上,洇开了灰痕,“她那么柔弱,如何拼得过那群人?我真不是个东西,竟然留下她一人,我不配做她的姐姐呜呜呜……”白娘子越想哭得越痛心,对小青生死的担忧、害怕、恐惧,对自己的无能、懊悔通通化成了无尽的泪水宣泄而下。

      许宣满脸心疼,将娘子拥入怀中,清瘦的脸庞浮现出一丝坚毅:“我会去找到她的,我定会将她带回来,只要你能安心在这养伤,我明日就出发去寻小青。”

      白娘子抬头,眼中终于有了神:“我随你一同去。”

      “不行!”许宣坚决拒绝:“你去是送命,我去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更何况小青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就是为了救下你,只有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离开,不然小青也定是会怨我的。”

      “只要你答应好好留在这养伤,我明日就出发!”

      看着许宣深切而坚定的目光,白娘子无奈点了点头。

      许宣面上一松,重新将娘子拥入怀中,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你就留在这好好守护我们的家,闲来开垦菜地,种种草药,等我回来的时候草药冒出了绿芽,咱们一家三口团聚,日子也有了生机。”

      白娘子恍惚中仿佛真的看见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这扇陈旧破损的木门后,传来小青脆生生的声音:“姐姐,我回来了!”,她欢快地跳进门中,随即,她也看见丈夫迫不及待地迈入门槛,笑吟吟地朝自己走来。

      “我真能等到那一天吗?”白娘子灰暗的眼中露出几分憧憬。

      “会的,一定会的。”许宣轻声安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