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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救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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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宇梁以往一直都在帮鬼魂了结心愿,将他们留在人间那最后一点留恋和不甘通通化解,不带任何包袱地上路。
因而纵使他依旧有很多上级交给他的任务,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人世间很多仍坚毅地活着的人更需要他的帮助。
所以肖宇梁决定,他近期不想离开了。
在曾舜晞收拾完自己,打算去剧组拍戏,却看到肖宇梁正对着自己床头柜上的照片发呆。
曾舜晞抿了抿嘴,扣下他的相框。
“肖大猫神,您是很闲吗?”
肖宇梁回过神来,打算往外头走,“我替你查你妈妈离世的相关资料,你让我借宿几天,OK?”
“不!可!以!你给我从哪儿来的从哪里回去。”
曾舜晞几乎要觉得这就是个骗吃骗喝的人。
肖宇梁完全无视了曾舜晞的驳回,“你现在去上班吗?我想跟你去看看,反正他们正常人类都看不见我。”
曾舜晞叹了口气,与其让他去片场捣乱,还不如让他在家里待着。
“罢了,您还是待在家吧,我怕了你还不行吗?”
曾舜晞虽有一百万个不放心,但他不能迟到,所以还是出门了,在确定肖宇梁没跟上来后松了口气。
傍晚,曾舜晞带着一身倦态往家里赶。
路上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街上灯光忽闪忽闪的,在灯光下依稀可以看得到如针细的雨丝。
他日复一日过着不被重视的日子,他宁可被剧组演员刻薄对待,哪怕多做一些跑跑腿的杂事,也不想被人无视。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没有人稀罕搭理他。
曾舜晞在路上想到了肖宇梁的出现。
这戏剧性的一幕,比他演过的任何一部戏都要荒谬。
他后来仔细想想,或许也挺好的,平常都没人搭理他,来了个奇怪的自称“神”的生物,就是死皮赖脸地要赖在他家。
不过转念一想,曾舜晞又觉得他或许是平常执行的任务太过枯燥,都跟一些腐朽极了的鬼魂打交道。
毕竟是半人半神,心理素质不抵那种纯种神明,心理可别出什么问题,也就是图个新鲜感来他家里走一遭。
说到底,他家里家徒四壁,又破旧又狭窄,有些基础设施都缺乏,实在算不上借宿的好地方。
曾舜晞想着,等他回到家,肖宇梁肯定是离开了。
眼前有个人突然漂浮于空中,从来往车辆中飘过去。
曾舜晞倒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晚上撞鬼了。
条件反射地想逃离,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刚被发现是所谓的阴阳眼,这些都是小场面。
于是他开始仔细观察街上的人,发现鬼和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
曾舜晞是有想过,既然自己是阴阳眼,或许可以和游荡在街上的鬼魂打招呼。
可人都不理他,鬼魂就更不会了。
这时,雨越下越大。
曾舜晞没有带伞。
于是他一路狂奔,回到家时肩颈上湿漉漉的一片。
他打开门,想着要尽早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才好,不然得感冒了,而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肖宇梁。
曾舜晞霎时怔住了。
他竟然还在。
肖宇梁看到这番景象,也是出乎意料的神情,“下雨了?早知道我应该去接你的。”
见曾舜晞一直不说话,目光呆滞地看着他,肖宇梁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怎么了?”
曾舜晞回过神来,把衣服换了下来,随后看到桌上摆着的几个热菜,菜色不多,都算是家常小菜,都还冒着袅袅细烟,看着像是刚出锅的。
曾舜晞又是一愣,“这都是......你做的?”
肖宇梁点头。
近十年的光景,从来没有谁在家里等着他回来。
曾舜晞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早已经习惯了打开门后,对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原以为他都习惯了,对于一些事情他早就不在意,可是现在他的鼻子莫名很酸。
曾舜晞换了件衣服,肖宇梁陪着曾舜晞坐下吃饭。
从来都是食之无味,味如嚼蜡的,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维持生命需要,可是今天的饭菜突然有了味道。
曾舜晞喝了口煲汤,总觉得眼泪快要不自觉地掉下来,他微叹了口气,克制着情绪,看似漫不经心,故作镇定,用单薄的笑容支撑着隐隐作痛的心。
肖宇梁看到曾舜晞这幅惹人心疼的模样,只是一言不发地顺了顺他的头发,又给他盛了一碗。
曾舜晞知道肖宇梁看到他这样有点无措,于是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真的。只是你煲的汤真的好喝。”笑中带着些许哭腔的语气,“是不是你们超自然生物厨艺都很好啊。”
肖宇梁只是说:“好吃那就多吃点。”
曾舜晞也不饿,但就是很拼命地往嘴里送菜,嘴里塞满了才不会开口说话,他知道,此时要是开口,只会满是哭腔。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肖宇梁。
“吃慢点,亏待你的,以后我都帮你补回来。”
过了许久。
“你妈妈的事情我还在查,因为不是我负责的。再加上这个事情过去十几年了,我们片区的负责人也一直在换,我过几天会去档案部看看。”
曾舜晞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你倒是还放在心上了。其实不要紧,不查也没关系,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会接受。”
肖宇梁拖着下巴撑在桌面上。“那怎么行?阿拉丁神灯不能食言。”
“可是阿拉丁神灯都会满足人三个愿望。”
于是“肖·阿拉丁神猫”说:“行啊,你再说说你有什么愿望?”
曾舜晞不吭声了,他此刻无比希望今后每一顿饭都有人陪着,可是他没有资格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肖宇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饭,随后注意到曾舜晞锁骨下侧有一块烫伤的疤痕,不显眼,但是仔细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肖宇梁碰了碰那个伤疤,“这怎么弄的?”
曾舜晞低头,满不在意地看了眼疤痕,“小时候我爸拿烟头烫的。”
而后肖宇梁听曾舜晞说了些过往的事情。
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他母亲改嫁。
继父是个嗜酒赌徒,有非常严重的暴力倾向,常常都是妈妈为了保护他,把他关在房里,自己忍受继父的毒打。
这个伤疤就是某天继父喝醉了酒在他身上烫的。
肖宇梁深吸一口气,“阿晞,这都是你抵抗命运的证明。”
肖宇梁知道,曾经都没人陪着他渡过那些难熬的日子,不过没关系,今后他都会陪着他。
所以你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会陪着你。
别人都说,苦尽甘来,坏事已过,好事将近。
希望你以后都能活得开心。
曾舜晞想和肖宇梁说些什么,偏过头去却发现人突然不见了。
曾舜晞诧异地在周围搜索人影。
而后他听到了一声突兀的猫叫。
曾舜晞低头,发现小鱼粮正仰着个脑袋望着他,
曾舜晞笑着把猫抱起来放在怀里,“不是说化成人形代价很大吗?”
小鱼粮舔了舔曾舜晞烫伤的伤疤,而后拿肉垫蹭了蹭。
“喵~”
肖宇梁知道,在这样的时候,他说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只猫来的治愈。
只要让他忘记伤痛,什么方式都好。
曾舜晞今天忙了一天,确实是累了,他躺在床上开始查养猫的注意事宜,他也不确定肖宇梁在何时何地能够重新化成人形,也不确定在这小小的身躯里,是否具有他本人的意识。
回过神来时,小鱼粮的头已经钻进他的领口,在他胸膛上舔舐着,一条有穗成簇状毛绒绒的大尾巴在他脸上来回地扫来扫去。
肖宇梁化成猫形,嗅觉会变得特别灵敏。
他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真的好香,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基底又很结实,他甚至想在这里安静地住下。
肖宇梁突然很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他贪恋地一下又一下品尝他的身体。
肖宇梁原以为他只是一个无情的工具人,存在这世上的唯一意义就是履行职责,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
从来没有哪个人对他那么好,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形下,还能给自己喂食物。
曾舜晞想着要不要在网上下单一个逗猫棒,很多“铲屎官”的都说逗猫棒是养猫的必需品。
下一秒他便发现小鱼粮又“调皮”地钻进他的裤襟里。
曾舜晞立马把他扯了出来。
带着点愠怒的语气责怪:“这可不是你的逗猫棒!你再这样信不信我马上把你扔出家门外?”
小鱼粮悠悠哉哉地走到防盗门口,丝毫不畏惧地望着他,似乎在挑衅说:那你把我扔出去好了。
他知道他不舍得。
他相信曾舜晞不会在他成为猫形时不管他,小鱼粮无法和那些流浪猫已经厮杀抢夺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所以他一定不会丢了他。
恃宠而骄。
曾舜晞没办法,他摊开双手,等着小鱼粮把前肢举高,而后猛地扑上来到他怀里抱着。
一个月后。
两人有好几天没见了,肖宇梁一直在帮他查他妈妈的资料,甚至好几次被上级警告不能涉及管辖范围之事。
曾舜晞从来都不催,只是默默地等着他。
有的时候肖宇梁累了,不想待在外头,就会回家陪着曾舜晞。
肖宇梁查了甚多关于曾舜晞身世地资料,越查越觉得他这些年过得太不容易。
在之前的二十几年里,即便每一天都异常艰苦,曾舜晞依然全身心地陪伴他自己。
他无愧于心,他在一片漆黑中尽他所能以微薄之力发着光。
他最该感谢的人是他自己。
皓月当空。
月光把路都吹凉,像是在地面铺了层银霜。
曾舜晞那天是在马路对面看到肖宇梁的。
那时,肖宇梁隔着车水马龙,唤了他好几声“阿晞,阿晞。”
肖宇梁摆脱上级查了三个数据库的信息,终于找到了资料。
可因为来往的车辆太多,鸣笛声、发动机声太过嘈杂,一下子淹没了肖宇梁的声音。
曾舜晞最后还是听到了肖宇梁竭尽全力唤他,生怕他错过了这个消息。
“曾舜晞!”
曾舜晞看到了他,止不住地扬起笑容,随后笑容在一刹那凝固在脸上。
他无法动弹。
曾舜晞全身麻木,身体自下而上似是有蛇攀过,体内的所有神经感触在一瞬间被放大好几倍。
他很想奔向肖宇梁,但是他的腿不听他的使唤。
曾舜晞拼尽所能都没能迈出那一步。
耳边只剩下风声沙沙作响。
相隔甚远,他看得到肖宇梁的嘴在动,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他努力辨析着口型,却始终没有头绪。
一切回归寂静。
随后,肖宇梁曾说过的话在曾舜晞的耳畔响起——
——鬼魂被唤了全名,就会动弹不得,无法移动。所以他们不会轻易告诉别人他们的姓名。
他告诉过他。
却成了他不愿面对的咒语。
曾舜晞突然觉得耳鸣得严重。
脑海里一片混沌。
曾舜晞母亲在他10岁那年因车祸去世。
自此,曾舜晞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光。
曾舜晞母亲过世,只能又继父带大。
继父每天都会带着一身酒气回家,而后拿皮带抽他。
曾舜晞曾被烟头烫出一个永久性的伤疤,肖宇梁还安慰他,这是他活过的印记和抵抗过的证明。
15岁那年,曾舜晞看到有几个人来催继父还债,继父的钱全在赌博里输得一干二净,随后他亲眼看到有个人急红了眼,拿了把菜刀砍了几刀,随后几人看到出了人命便落荒而逃。
那时他不算年幼,但还是落下了不小的阴影。
曾舜晞平静地报了警,而后平静地跟着警察录了口供,最后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当时嫌疑人赔了一小笔钱,欠的债也不了了之。
曾舜晞以为他的日子即将迎来转机,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可是并没有。
以往即便再晚,继父也会回家,即便没有过多的交流也会醉醺醺地向他讨酒喝。
然而如今曾舜晞回到家中,没有人再等他。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继父还在世上的时候,曾舜晞常常想,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他?
他时常被噩梦缠绕,他常常梦到他握着刀,身上血淋淋的,如果债主没有行刺,他或许会有这个冲动。
让继父从这个世上消失。
曾舜晞向上天祈求,把他妈妈还给他。
可继父离世以后,曾舜晞才不得不接受一个新的现实。
这世上再无他的亲人。
曾舜晞在工作后,生活也并不如期。
大多时间,他都在责备自己没有如母亲所愿。
他这才明了,美好从来不会如约而至。
于是他从高楼一跃而下,跳下的力度小到微不足道,在他心中早已掀不起一丁点波澜,以至于他都彻头彻尾地忘了。
他在楼顶站着,底下没有人驻足看热闹。
楼层太高,他甚至都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就是他终于、终于要和家人团聚了。
任何事都是有迹可循的。
为什么剧组的人从不搭理他?
为什么只吃一顿饭都不会觉得饿?
为什么他能看得到灵异事件?
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时间拉扯回现在。
马路上车来车往,肖宇梁焦急地往他的方向赶。
这下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是什么都晚了。
他在绝望中遇到了肖宇梁,终于在漫长的人生之余感受到了光芒,他原以为一切将会向他期望的那样发展。
他有信心今后会在工作中找寻到一些自我价值,他将在诚恳和努力中越变越好,他会在不如意中彻底解脱。
他轻信了。
他真的以为美好竟有一天,离他那么接近。
命运太过不公平。
曾舜晞和肖宇梁仅相隔一条马路。
却已是阴阳两地。
月光把路都吹凉。
他好不甘。
——我原以为我遇到了我的救赎。
——殊不知那竟是我生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