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乾元 你就是哪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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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正好。
白鹤盘旋在乾元山上空，鹤鸣晃得花枝簌簌，太乙真人赏玩片刻，扬声唤道：“哪吒！”
他话音落下良久，有脚步声从金光洞内响起，轻盈迟缓，像是没精打采的猫，只走几步便停在洞口，不愿意出来。
太乙真人轻声哄道：“徒儿，你晒晒太阳嘛。”
那人闻言，再挪出来一点，露出一张低垂的脸。
他黑发散在身前，侧脸鼻梁秀挺，眸子冰冷而无机质。
本应是很明艳的长相，却因大半个身子藏匿在阴影里，像是蒙了层潮湿的雾。
太乙真人不免叹了口气。
这是哪吒，也不是哪吒。
哪吒乃灵珠子转世，出生时便被父亲认作妖精，提剑斩伤眉心。
他这短短的年岁里，亲缘淡薄，父子参商。他欲屠尽兴风作浪的妖龙，杀尽白骨堆积如山的恶人，最终却自尽于漫天雷云下。
哪吒死法极为惨烈，先是自断一臂，接着剜心断肠。残躯沉没于东海，魂魄消散于天地，唯有一腔爱恨郁结不散，迢遥付与明月。
他什么都没有了。
眼前人与其说是哪吒，不如说是宝物灵珠子的莲花化身。
无知无觉，无情无欲。
太乙真人眉头紧锁。原来救活哪吒，不止救醒他那么简单。
他忽然仰头看向天穹。
与日头相对之处，有一抹淡淡的浅灰色月影。
太乙真人沉默片刻，开口嘱咐：“哪吒，为师要出山去，你好好看家，不要乱吃东西，知道么？”
哪吒淡淡回答：“知道。”
太乙真人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领着金霞童子离开了。
乾元山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哪吒一个人。他伫立在金光洞口，漆黑眼瞳盯着池中的荷叶，混天绫系在手腕上随风摆动。
莲花不会饿，自然也不会乱吃东西，太乙真人把他当成七岁小孩，才会嘱咐这些话。
哪吒没什么表情，曈眸被一点点偏移过来的日光晒得剔透，直到太阳落山，素月光辉弥漫，他望见池中高低起伏的荷叶后，探出了一对兔耳朵。
粉白色的，精神抖擞地立着，像是圆润莲花瓣。
那对耳朵随风轻动两下，猛然转向他的方向，下一瞬便连人带耳朵飞到了他的面前。
小姑娘眼睫颜色浅淡，眉心点着星星似的桂花花钿，瞧见他的脸时，那些挨挤在一起的星星倏然散开。
她似乎怔了怔：“你就是哪吒吗？”
原来哪吒真的这么漂亮呀，太乙真人没有骗她。
半刻钟前，顾菟正倚着桂树捣药时，太乙真人与金霞童子到访广寒宫。
太乙真人笑眯眯问：“小兔，你嫦娥姐姐呢？”
顾菟有礼貌地起身叫人，随即解释道：“姐姐去瑶池送长生仙药了，真人有事要找她吗？”
太乙真人捋着长须道：“没有，我找你。”
顾菟疑惑歪头。
太乙真人左手揽着童子，右手按着她的脑瓜。经过一番慷慨激昂的解释，她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启程来乾元山前，问太乙真人怎么确定哪个是哪吒，太乙真人说最漂亮的就是。
此刻顾菟绕着哪吒转圈圈，试图给他也讲清楚：“我是广寒宫玉兔，诞生在月亮里。古往今来，凡人死后不散的情感都会归于明月，被我汲取化作本源力量。”
她仰头与他对视：“包括你哪吒。”
可以说，哪吒是其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爱恨太过鲜明，他的愤怒和不甘太过强烈，他五毒七情六欲都没有留下，以至于复生后的他是一片空白。
而大部分凡人只会将最重要的一缕寄给月亮，例如愁心，例如苦心。
这些情感使她从诞生起便不能安宁度日，只能靠捶打捣药来维持平静，哪吒的不同让她有些心烦，却又隐隐生出些怜悯的情绪。
兔子是很能忍耐的生物，可她也不能想象一刀刀把自己肢解是什么感受。
肯定很痛吧。
“总之，我受太乙真人之托，来交还你的爱恨情仇。”
顾菟一个兔说了半天，哪吒回应给她的只有轻浅的呼吸声。
她拧紧眉毛，星星花钿再度挤在一起，很凝重的表情。她在哪吒面前站定，将小短手伸出来，严肃道：“抬爪。”
哪吒缓慢思考。
哪吒抬起爪子。
他的手掌修长宽大，晾在夜风里，白生生的晃眼。
顾菟等待片刻，不见他靠近，鼓起脸一把攥住他的指节，冰凉体温传递过来，像是握住了坚韧的荷梗。
哪吒似乎想抽回手。
“别动。”
她凶巴巴地警告。
哪吒不再乱动，莲花香似有若无飘过。顾菟有点饿，只想快点把情感还给哪吒，好回广寒宫吃桂花饼。
她将他的手拂得平平整整，掌心相对，低低念动口诀。
“明月恒我，夜光恒德。长生不死，死则又育。献岁发春，神兮归去！”
顾菟用力地闭着眼睛，莹莹光芒自她额前浮现，凝聚成小小的玉兔团，它皮毛五光十色，象征着五毒七情六欲，随风涌向哪吒眉心。
哪吒盯着她和那光团。
他浓郁微卷的黑发纷飞散落，现出清妍秀丽的容貌，额间鲜明的莲花印记，几乎将金光洞照彻一瞬。
光团活泼地跃过来，啪嗒被弹开，弹到顾菟脑门上，把毫无防备的她打得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顾菟呆住了，屁股底下是沁凉的草尖。
她难以置信道：“你竟敢弹我脑瓜崩！”
哪吒：。
他没有。
哪吒半蹲下身，捡起掉落的光团，拉过她的手掌交还给她。黑发再度掩住眉目，显得他有些恹恹的。
顾菟恍然小悟。
也许是因为哪吒太困了，所以没能成功接收回爱恨情仇。她应该放哪吒去休息，明天再试试。
乾元山上虫鸣清脆，蝴蝶徐徐飞舞，夜露打湿衣袖，点点萤火围绕他们。顾菟低头顶顶哪吒的下巴，毛茸茸的发顶和弹弹的耳朵擦过，她善解人意道：“算了，天色已晚，哪吒你睡觉吧，我子时再来找你。”
哪吒：。
子时吗。
那好像不睡也行。
顾菟见哪吒不动，疑惑地抖抖耳朵。她想了想问道：“有没有能打发时间的地方？”
哪吒闻言起身，示意顾菟进金光洞。
还真有啊！
顾菟期待地跟上。
金光洞内幽暗昏惑，安静得只有水滴声。
顾菟跑得快，几步就超过哪吒。她跳到山洞深处，停在一处天窗下。
抬头可见迢迢银汉，斗柄指向东方。低头是座莲花铜灯，灯中空空如也，似乎原该放着一颗宝珠。
顾菟正研究铜灯，冷不防耳朵被人点了点，她忙捂住耳朵怒回头。哪吒不知何时靠近了，收回指尖，瞧着一个方向淡声道：“这边。”
哪边？
顾菟注意力转移，目光落到一处月洞门上，门后亮汪汪的，像是洒满了月光。她好奇地凑过去。
月洞门里几间居室，哪吒推开了其中一间，眼前竟是藏书阁，墙边柜子摞满竹简，矮榻上的小几也堆着帛书。
顾菟沉默了。
她回头望望哪吒，迟疑问：“你觉得我识字吗？”
哪吒露出了一个很浮于表面的困惑表情。
不会吧。
顾菟重重地垂下头，很沮丧的样子。倒不是完全不识字，她也认识一些简单的，但太乙真人收藏的道法典籍必定非常艰涩，她看不懂也不感兴趣。
她迈近几步，随意翻翻小几上的帛书，然后动作凝固了。
卷首赫然排着六个简单的大字：“九尾狐报恩记。”
顾菟：……？
她当即将帛书搂进怀里，表示肯定：“谢谢你哪吒，我喜欢这里。”
哪吒莫名其妙地走了。
顾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拿起嫦娥姐姐缝的小布包，抽开绣着兔耳朵和桂花的包口，取出里面的鲜嫩竹笋。一边啃竹笋，一边美滋滋看志怪故事。
她本就昼伏夜出，此刻还不想睡觉。
“却说那商王病危，药石罔效，九尾狐毫不犹疑，俯身贴过去，为商王渡一口生气。”
藏书阁内光线昏暗，顾菟看得认真，努力琢磨每个字的意思，都忘了咀嚼。
渡生气？
怎么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乾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