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末记 这样漂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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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仲尧只是下去了不过一个小时，随后又回来了。
情绪看起来平静多了，只是鼻头还红红的，衬得他格外可怜。苏昕南没有问，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大概这一次，陈仲尧真的会离开。
因为他平和，平静，好像是做好了准备。
两个人坐回餐桌前，陈仲尧去为她盛饭，白色的瓷碗那在他手里小小的，落在红木桌上时，声音却很大，这声音好像将陈仲尧的游魂惊回身体内。
他抿唇想了想，自己拿着筷子摸索着坐在了苏昕南的对面。
他沉默地吃起了饭，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甚至在间隙同她说：“虽然我看不见，但是做饭还没有很差。”
苏昕南一哽，吃进去的饭差点喷出来。
哪里没有很差。
米饭做多了，菜切得七零八落，汤也烧的很过，肉都煮老了。
没有听见苏昕南的回答，陈仲尧已经猜到了她不喜欢，低下头低低地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还是不做给你了。”
苏昕南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陈仲尧也没有主动说，只是慢慢地说：“港大的那家烧腊没有结业，租金降了一半给他。你喜欢就去吃吧，但是别经常去。让你的竞争对手知道你的爱好，是很糟糕的事。”
陈仲尧又继续说：“你的衣服，我看不见颜色，只是靠摸来判断春夏秋冬，放在了柜子里，拿的时候按季节找就好。”
“你喜欢黎明，有人同我讲他今年年尾会有一场很大的救市演唱会，票你找麦绍宇拿就好。”
陈仲尧顿了顿，吃了一口饭在嘴里，说话声音黏在一起，含混不清，但说的是什么，苏昕南听得很清楚：“如果你喜欢谁，觉得合适，就跟他试一下吧。”
他闷闷不乐地说着话。
苏昕南还是没有讲话，屋中的沉默足以压死人。
陈仲尧吃了两口，停下了筷子，低着头，吸了吸鼻子，问苏昕南：“我们真的没有缘分吗？”
从十字开头的年纪相遇，爱也好，恨也罢，兜兜转转十多年，做过夫妻，做过对手，或许也做过仇人，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缘分吗？
“对。”苏昕南平静地说
这一刻，他们终于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我们都已经努力过了，但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苏昕南在港大读书的时候，文学院办讲座，讲张爱玲，《半生缘》里，曼祯对世鈞说“我们回不去了。”那句话的感情，她那时候不懂，如今看来，是文字写的太浅了，只有到了事后，她才明白什么是回不去了。
他们平和过了头，吃了饭，收拾了东西。
陈仲尧的东西不多，细细算起来，其实连一个行李箱也装不满。
来接他的人却不是苏昕南想的朱玲瑜，而是麦绍宇。
陈仲尧上了车，麦绍宇示意苏昕南去远处讲话。
离了陈仲尧，他才看着苏昕南郑重其事道：“李小文的事情，是我的不对，我对你道歉，从前种种，赔礼道歉，我都愿意。”
“麦先生。”苏昕南打断他道：“你不能看中岭如今姓苏才找上门来道歉，卖陈仲尧人情也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好处，我同他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离婚令已经拿到手，再也没有人叫她陈太太。
“我知道。”麦绍宇却没有生气，反而道：“我帮陈仲尧，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只是觉得你们太可惜了些，尽管我这样帮忙，你们还是没有在一起。”
“所以才讲，我们没有缘分啊。”苏昕南笑了，却没有笑意。
麦绍宇不语，只是注视着苏昕南露出一个微笑，随后了然地点点头。
不怪苏昕南心硬，实在是伤痕太痛。
“那再见。”麦绍宇转身朝汽车走去，苏昕南终于忍不住叫住他问了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和陈仲尧有关的问题：“去哪里？”
“去美国，治他的眼睛，多长时间不知道，或许一辈子？”麦绍宇挥挥手：“不同陈仲尧道个别吗？”
“不用了。”
“好，那苏小姐，BYEBYE”
一九九八，春风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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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大陆发生了大洪水，为了奖励抗洪战士，苏昕南回了大陆，以企业家的名义颁奖，但却在那些人中看到一个让她以外的人。
大会堂里，她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男人，不确定地说：“Eric？”
那个人回过头来，不意外地露出灿烂笑脸，声音还是熟悉：“苏小姐。”
结束后两个人约在茶馆见面，Eric欣然赴约，两个人坐下聊了聊如今，说起苏昕南，Eric露出一个笑脸，了然地说：“我听过太多您的故事。”
言谈间，他自然而然聊起曾经的故事。
他放苏昕南离开，是同胞的感情，也或者还有可怜什么的，他自己也很难讲清楚，只是此举几乎让陈仲尧发了狂。
他恨不得杀了Eric，喝了酒，气红了眼睛用枪指着Eric的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苏昕南托文若盈为他带来话，言辞恳切，让他放过Eric，他才缓缓地笑了，然后颓败地坐在沙发上，说：“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陈仲尧放过了他的命，但却让他在香港待不下去，只能回了大陆。
他参了军，没想到升的很快，这次抗洪，他也算是带头的人。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苏昕南鞠躬：“多谢您，我才能活着回来。”
他还是那样客气和礼貌，没有变，双眼亮晶晶，头发很短，却难掩英气。
走之前，苏昕南问他：“我不应该叫你Eric了，就叫你的名字吧，方思远。”
“方思远，祝你一帆风顺，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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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做完股权分割的苏昕南带着中岭的一个小团队回到了大陆。
主任高升去了发改委，办公地点也和原来离了很远，他特意打电话来问她要不要回来，回来了来外交部工作，他们都很看好你。
苏昕南却拒绝了这个邀请，她说：“我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她连北京都没有回，而是来了上海，彼时的浦西刚刚开始发展没多久，她花八千万买下了一块地开始做房地产开发，迎着千禧年的春风，房屋一栋栋拔地而起，在扬子江边渐渐变作风景。
苏昕南谈了几次恋爱，但都归于乏味，以她主动提出分手收场。
千禧之交，她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新千年了，大街小巷都响着《HAPPY2000》的音乐，她却已经没有像曾经那般迷恋黎明了。
她不愿意去打扰舅舅一家，因为李娅，她也不会再回去了。
她没有父母了，千禧的跨年，她一个人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陈仲尧，他还在美国吗？眼睛治好了吗？
没有联络的两个人，缘分真的就到这里了吗？
在两千年的开始，她忽然收到人事部传来的一份简历，说一定要她看。
她拿在手上看了一眼，笑了。
玻璃门被敲响了，简历的主人站在门外，他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电脑，黑框眼镜大大的，皮肤白皙，身材高而笔直，穿着挺括却有型的黑色西装，里面的白色衬衫是新的，还散发着早晨刚喷过的香水的味道，头发短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像是上海刚毕业的大学生，眼睛里都是亮光。
“虽然你毕业于美国名校，但……你已经35岁了，为什么会来这里呢？”苏昕南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的人，好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男人推了推黑框眼镜，不卑不亢地说：“我觉得我想做的方向，你肯定感兴趣。”
“什么方向？”
“互联网。”
男人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眼里却全是看着故人的怀念，把苏昕南看的都有些眼热。
半晌，又或者是几个小时，苏昕南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的简历上写你曾经是中岭的老板，为什么不回中岭总部呢？”
男人笑着说：“有人说我们没有缘分，我想，只要我足够主动，缘分就是一个可以被改变的东西，对吗？”
相逢一笑泯恩仇。
过去的光荣和灿烂俱灭，陈仲尧是个应聘者，他站在门内，应了一九九七年他在广州寺庙许下的愿望：下个世纪，下下个世纪，都要陪着苏昕南。
2005年，投资了徐克的《七剑》的苏昕南以投资商的名义参加发布会，会后吃饭，陈仲尧指着不远处说：“那是黎明，不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了。”苏昕南喝了一口茶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朱玲瑜在2001年宣布结婚，嫁给了一名珠宝富商，隐退洗手为他做羹汤，再见面时，他们对视一眼，没有讲话，也没有故事。
宋落生不是做生意的料，2002年也宣布将宋家的产业交给了自己的兄弟姐妹，自己只身赴英，读了英国文学的博士，为此，陈仲尧常常有些酸酸的，想知道他都给苏昕南说了什么，但因为互联网发展很快，改成了发邮件，他并没有机会拿到苏昕南的账号密码。
也因为互联网的发展，陈仲尧的项目大赚一笔，成为整个公司除去房地产以外最赚钱的项目，只是他的眼睛不能长时间注视电脑屏幕，所以到了2004年，他基本已经退出项目，回到中岭最传统的项目酒店业务上去。
陈仲尧在追求苏昕南，这件事到了2005年，几乎全上海都知道。
其实北京也知道，有操心苏昕南的家事的老领导打来电话，说：“小苏啊，有合适的要抓住。”
苏昕南想，这些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慢慢想，想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或许，她突然就想结婚了呢?
她在陈仲尧的殷切目光中移开视线。看着外滩渐渐亮起的灯光。
再过不久，这里就会像曼哈顿的天际线一样漂亮，她没有见过陈仲尧读书时候的曼哈顿，但她见过自己最好年华的上海。
这就足够了，这样漂亮的鱼，在玻璃之城里闪闪发光，不去向大海，而是游弋于大江大河之中，似梦非梦，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末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