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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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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眠”这个小字是林父的好友,也是林晏礼和蒋屿澈的老师、沪上知名经济学家周继清所取。
希望林疏桐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闲时和三两好友眺望江景、细数雨丝。
林晏礼和蒋屿澈的表字也是周继清取的,朗行,月琼。
朗为清,行为立,月为白,琼为玉。
白玉思无暇,清朗立世间。
只是林疏桐出生时,沪上已经不流行“取小字”,这个名字便只有家里人才知道。
林父、周继清相继病逝后,便只有林晏礼和蒋屿澈才会唤这个名字,再加上说话时有些上海本地的口音,旁人就算听见,也一时无法判断出到底是哪两个字。
文章一经印发,“雨眠”这个名字一下子在沪上声名大噪起来。
蒋屿澈有看报纸的习惯,沪上各大报纸每天都会有专人送到他的办公桌上。
午饭后银行突然一阵骚乱,不少市民都闹着嚷着要来取钱捐给前线。
不仅柜台忙不过来,银行目前也没有这么多可供周转的资金。
蒋屿澈不得不召开一个临时的高层会议。
自己的行长位置坐得还不算稳,高层又都是一群老狐狸,每次开会蒋屿澈都头疼得要命。
今天也是,一群老狐狸七嘴八舌,各有各的理。
“要我说,要不是那个什么《锦报》的文章,哪来今天的事?现在的报纸,真会搞噱头!”
“您老这话说得可不在点上,人家就是写了篇文章,又没让大家都来取钱。”
“哟,可真会说风凉话啊,那你说,该怎么办?”
蒋屿澈敏锐捕捉到两个关键字,“《锦报》?”
“是啊,蒋行长,今天的报纸不会还没看吧?”
一旁的助理赶紧送上今日份的《锦报》。
扉页就是那篇文章,末端明晃晃两个铅印字,“雨眠”。
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的吵闹都成了背景音。
眼前所有的字都化成了刀子,虽然不是刺向自己,但蒋屿澈仍觉得身体被撕裂了一般痛。
国难当头,没有一个人有借口逃避责任。
言辞犀利不失诚恳,蒋屿澈第一反应竟是赞叹好文章。
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随手抓起报纸,蒋屿澈站起身,对那群仍旧吵吵嚷嚷的老狐狸说,“今天先开到这里,尽力从仓库调款,不行就去商会借,国家有难,我们荣发银行不能坐视不理!”
荣发银行和《锦报》编辑社离得不算近,一个在租界东边,一个在租界西边。
蒋屿澈出来得及,连司机也没叫,直接一脚油门蹬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人就已经进了报社。
工作日的下午,报社人是全勤的。
只不过今天气氛比往日严肃了不少,主编正在一一排查这篇文章到底是经谁的手审稿、然后发出去的。
没有人承认。
林疏桐是林家大小姐,主编不会轻易动她,就连询问都客客气气。
蒋屿澈到的时候,林疏桐刚从里间走出来,神态自若。
蒋屿澈直接拽住林疏桐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其往外拉。
林疏桐自觉理亏,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有,乖乖跟着出去。
报社是两层独栋小楼,一层是仓库,堆放了很多书籍报刊,二层则是报社日常工作的地方。
林疏桐是借着蒋屿澈的力向前走的,下楼梯时腿也不听使唤,跟不上蒋屿澈的步伐,好几级台阶并作一级,急急跳下去。
两人走出报社,蒋屿澈在一个角落停下,林疏桐也跟着停下。
林疏桐控制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她长期缺乏锻炼,但蒋屿澈没事人似的,还维持着刚刚的动作,一只手紧攥着林疏桐的胳膊。
蒋屿澈没开口,林疏桐也没出声。
两人都心知肚明。
半晌,蒋屿澈冷冷问,“为什么?”
林疏桐明知故问,“什么为什么?”
莫名地,在这个时候,林疏桐也忘掉了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的紧张。
为了维护自己该维护的,而将其他都置之度外。
蒋屿澈深吸一口气,怕林疏桐听不清似的,几乎是一字一顿说道,“报纸上的文章,是你写的。”
“是。”
林疏桐没特地用新的笔名,本来也就不是想要逃避。
“那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蒋屿澈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多,林疏桐以前从没关注过,因为她很少敢与他对视。
但此刻,她扬头直直看着蒋屿澈的眼睛,前所未有地坚定,“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这八个字穿进蒋屿澈的耳膜,成了根鼓槌重击了两下蒋屿澈的心。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连一个女孩都如此深明大义,而自己却因为私心来责怪她的正直。
但现在不是说家国的时候。
蒋屿澈沉声责问,“你知不知道这篇文章意味着什么?很快你们报社就要被查封,紧接着就会追查到你的头上,不仅是你,甚至整个报社的人都可能因此被连坐,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吗?”
“我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蒋屿澈突然扬声,又意识到自己太过瞩目,很快又放低了声音。
“你要是出了事,你让你哥哥怎么办?你让...”蒋屿澈顿了顿,还是接着说道,“你让我怎么办?”
林疏桐捕捉到关键信息,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蒋屿澈见她像是“认错”的模样,语气也放缓了些,“上去收拾收拾东西,我带你回家。”
“还没到时间。”
“我给你请假,”蒋屿澈不忍再对她疾言厉色,复又加了两个字,“行吗?”
这也在林疏桐意料之外,她的事情已经做完,她也不想让哥哥和蒋屿澈担心。
垂眸,轻声答,“那你在楼下等我。”
林疏桐几乎是和林晏礼前后脚到的家。
林晏礼直接忽略了走在前面的蒋屿澈,大步流星只林疏桐面前,“你...”
又舍不得对妹妹发脾气,林晏礼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最后只说,“最近几天别去报社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语气虽柔,却是不容置喙的。
接下来几天林疏桐的活动范围只有自家的宅子,甚至连小院都被林晏礼明令禁止。
林疏桐倒也不急,急也没用,每天就看看书、喝喝咖啡,倒是终于有点沪上名媛的样子了。
那本爱情小说,也读到第三遍了。
蒋屿澈倒是天天都来,但两人互不讲话,一人坐一个沙发,一个安安静静看书,一个四处转悠,和周叔聊天。
他看上去倒更像蹭饭的,连碧云都摸清了他的口味。
林疏桐也讲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当然知道蒋屿澈是为自己着想。
但她之前一直认为大家应该和自己一样,对此愤怒,为此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至少蒋屿澈应该如此。
她看不清蒋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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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之日不分白天黑夜。
林疏桐也不知道自己在家待了多少天,只是再度被放出来的时候,大街小巷张灯结彩。
之前的颓败之意也在这些装饰下没那么萧索。
快过年了。
华界已经建立起了难民收容所,林疏桐对街上的乍变讶异又惊喜。
之前那件事林疏桐不知道林晏礼到底是怎么解决的,估计也就是凭着林家在沪上的身份压了一头吧。
林疏桐没有过问,当然,林晏礼也不许她过问。
一切都如常。
经过关卡的时候仍然可以凭着林家的车免过一道检查。
报社里也没人问她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
也许是因为之前也请过长假,也许是因为林晏礼打点过。
林疏桐不在意,只是张曼莎一整天都没来报社。
这几天大寒,张曼莎住的那个慈善院设施都很旧,没有暖气,估计是冻着了。
林疏桐盘算着晚上回去顺路去看看她。
车驶入华界,拐了和之前相反的方向,在一个破旧却干净完成的铁门对面停下。
周叔一百个不放心,林疏桐费了好些口舌才说服周叔在车上等自己,自己推门而出。
这里街巷很窄,来往人群皆穿着朴素,林疏桐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又请周叔将车拐到一旁的暗巷中。
林疏桐第一次来张曼莎住的地方,先在门外打量了一下,才抬起手腕准备敲门。
慈善院临江,环境不错,干净整洁,但周围却隐隐有腐臭的气味。
林疏桐反应过来,这里毗邻码头,应该是来往渔船的味道。
食指在铁门上叩响三下,里面立刻传来声音,“谁啊?”
有道声音与此重合,“桐桐?”
林疏桐不用转头都知道是谁。
事发后,林晏礼和蒋屿澈都换了对她的称呼,许是怕“雨眠”被外人听到吧。
于是,继张曼莎之后,又多了两个人喊自己“桐桐”。
想到张曼莎,林疏桐心里便一暖。
转过头,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已经多日没说过话了,此刻也静静站着,眼神划破黑夜黏在了对方的身上。
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都意识到这扇门即将被打开。
蒋屿澈先开口,“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疏桐也没什么好瞒的,“来找张曼莎。”
蒋屿澈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疏桐问,“怎么了?”
蒋屿澈默了片刻,伸出胳膊。
林疏桐这才发现,蒋屿澈今天穿了件风格极不一样的黑色皮衣,而左边大臂处被划了个不小的口子。
有血正从里汨汨流出,滴到地上,开出几朵黑暗中妖艳的花。
而这时,慈善院的门也被由内打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嫲嫲望向门外来客,操着一口不甚熟练的上海话,“你们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