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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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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出采访可以不用去报社报道,林疏桐直接从家里出发,还特地换了身偏职业的米色西服套装,头发也在脑后绾成了髻。
林晏礼绕着林疏桐转了圈,前后打量,“这下倒真有个报社记者的样子了。”
连碧云都连连感慨,“小姐,这个风格也好适合你啊!”
林疏桐抿唇笑笑,对这些夸奖都照单全收。
报社已经提前和银行这边联系过了,林疏桐一路畅通无阻,还有专人引她至行长办公室。
蒋屿澈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办公桌两侧高堆着文件,他本人面前也正摊开着一份报纸。
听到敲门声后,温润请人进来,随即便合上报纸,双手交叉扣在桌面上。
“是你?”
来人让他眼前一亮。
第一次见林疏桐,她脸上泛着些病态的白,倚在桅杆上,却没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放上去,背脊挺拔,掩不住清秀孤傲。
后来得知她竟是林晏礼的妹妹,在林晏礼面前,她又完全变了个人,像安静乖巧的猫咪,你挠她一下,她也会挠回来的那种,有思想有脾气的猫咪。
蒋屿澈常去林晏礼家蹭饭,还和林疏桐一起看过电影,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看到这个女孩子就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份需要保护她的使命感。
而今天林疏桐一身职业打扮,又让蒋屿澈看到了全新的林疏桐。
她不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她不需要站在谁的保护伞下,她的内心有无尽的力量。
“你今天很不一样。”蒋屿澈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林疏桐浅浅笑了笑,自早上哥哥和碧云的赞不绝口后,她就知道蒋屿澈也会被惊艳。
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蒋行长,我是《锦报》的记者林疏桐,今天代表《锦报》来对您个人进行一个采访,还请多多指教。”
蒋屿澈忍不住笑出声,但依旧配合,伸出手来和林疏桐礼貌性握了握,“林记者久仰大名。”
采访正式开始。
两人都极有职业精神,一人问一人答,话题都是围绕经济方面以及荣发银行的一些未来发展。
蒋屿澈给出了最大程度的配合,林疏桐则一直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关键词。
采访提纲上的问题大致问完了,接下来是主编千叮咛万嘱咐的一些私人问题。
主编原话是,“一定要问些劲爆的!大家爱看。”
林疏桐对此颇有微词,但还是接受了。
因为她也想知道这些答案。
“接下来是一些有关蒋行长的个人问题,如果感到冒犯,您也可以选择不作答。”林疏桐有些试探性地看向蒋屿澈。
蒋屿澈神色依旧自若,难得的艳阳天,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给他的脸颊轮廓镀上了斑斓的光。
“林记者请说。”
“据我所知,蒋行长家中的几位姐妹都已成婚,不知道蒋先生是否也有这方面的打算呢?”林疏桐借记笔记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和好奇。
蒋屿澈答得简洁,“暂时没有。”
林疏桐也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失落。
“现在流行自由恋爱,很多年轻男女都拒绝了父母安排的婚姻,那么蒋先生的婚姻观是什么样的呢?”林疏桐紧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
蒋屿澈这次倒是认真思考了会,“我觉得自由恋爱也好,父母之命也好,只要这个人是我认定的,我就一定会尽我所能追求她。”
林疏桐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但细想起来却十分认同。
蒋屿澈接着开了句玩笑,“不过你也知道,我的父母走得早,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父母之命’的机会了。”
林疏桐写字的动作顿了下,慌忙抬头,“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我现在不是挺好的。”蒋屿澈将林疏桐的水递给她,“不要这么紧张,喝口水。”
林疏桐放下纸笔去接水,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一起,林疏桐手指一颤,杯子晃了下,有水滴溅了出来。
蒋屿澈立刻拿出手帕来擦水。
林疏桐注意到,这一块和上一块不一样。
故意问,“你换手帕了吗?”
蒋屿澈闻言掀眸看了她一眼,林疏桐心里一惊,有种被看破的感觉。
好在蒋屿澈只是说,“嗯,之前的那块丢了。”
林疏桐点点头,双手捧着水杯小口啜着。
蒋屿澈静静望着她,两腮一鼓一鼓的,像只小金鱼。
片刻,蒋屿澈才出声打断,“采访还要继续吗?”
林疏桐愣了愣,哦对,采访!
清咳两声,林疏桐试图假装刚刚没什么都没有发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之前问到了哪里。
大脑卡顿了两秒,林疏桐干脆换了个方向,“蒋行长此前在美利坚待过两年,外语一定很不错,但据我所知,蒋行长还会说日本语,也是在美利坚期间学习的吗?”
那日在街上,蒋屿澈替自己解围说的便是日语。
林疏桐一直记得,终于找到时机来解惑。
蒋屿澈似乎是迟疑了一下,但也仅一瞬,随后点了点头,流畅应答,“是的,我所就读的学校有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跟着这些同学,我学了一些简单的日语和法语。”
他还会法语。
林疏桐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好厉害啊。”
蒋屿澈唇角扬了扬,“算不上厉害,只能唬一唬外行。”
“那我就是这个外人咯。”林疏桐玩笑。
“林记者上能读懂外国名著,下能提笔撰写文章,怎么能算外人?”
林疏桐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羞赧垂头望向笔记本。
笔记已经记了整整三页,素材早就够了。
“林记者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林疏桐提包起身,却被蒋屿澈拦下。
“留步,能否请林记者共进晚餐?”
“啊?”
林疏桐的原计划是直接回报社,路上随便吃几口就可以。
“不对,采访结束,那我现在是不是又可以唤你雨眠妹妹了?”蒋屿澈笑着接过林疏桐的包,“我已经叫人定了江楼,雨眠妹妹可别浪费了我的心意才好。”
林疏桐才不会浪费。
林疏桐视若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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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在美利坚,回来的日子反倒更平稳,也更千篇一律。
林疏桐每日去报社点卯,早上稍忙一些,需要做校对的工作,但一般做完就没什么事情。
蒋屿澈的那篇采访做得不错,但后面她没再主动报名过。
林疏桐暂时还不想在报社里做那只“出头鸟”。
中午林晏礼依旧会来送饭,有时候则直接带她和张曼莎出去吃。
甚至蒋屿澈也来过几次。
张曼莎也已经知道了林疏桐的少女心事,但在蒋屿澈面前,她们都装得极好。
下午的时候她会看看书,有时候和张曼莎聊一聊最近读的诗,有时候会请报社的人一起吃点心——
虽然平常话不多,但也因为大方而人缘不错。
休息时间林疏桐会约张曼莎一起逛街,或者看看电影。
她不爱和那些沪上名媛一起,或许那些名媛也看不上她这个报社小记者,但她对此不以为意。
这是林父走后,林疏桐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这样安稳的生活在日历上某个并不起眼的日子,突然翻天覆地。
渐渐入冬,今年出奇得冷,雨一阵接着一阵,绵密的在空中拉成丝,也把人的思绪牵成一团。
林疏桐举着伞上车,衣摆难以避免地被淋湿,小块的湿渍在天蓝色的外衣上逐渐晕成一个小小的墨团。
车子比之前行驶得慢,驶到租界、华界分界得地方时,车子被拦下。
周叔递交自己的证件,随后说,“这是林家的车。”
把守关卡的人核对无误后,瞧了瞧座位后排确实坐着个姑娘。
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个时候就可以起到作用,把守的人会冲着这些名头而放松警惕,林疏桐不必递交证件,车子平稳驶过关卡。
进入华界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断垣残壁,孤儿寡母,还伴随着奴役者的吆喝和斥骂声。
强者眼中最大的公平,实则就是弱者的不公。
一片荒废的华界中偶有黑车驶过是件非常显眼的事。
灾难中的人们更会审时度势,什么样的车牌标记着载什么样的人,两三天他们就能摸得清。
是以林家的车一进入华界,便被人团团围住。
林疏桐从车上拿下早早备好的面包,请周叔帮忙,尽量多得分发给饱受饥饿的人。
这样一来,路上比之前会多耽搁半个时辰,林疏桐也从未迟到过。
有时路上还能看到一同来做慈善的张曼莎,两人便弃车慢慢散步到报社。
但这个时候散步和之前的心境完全不同。
两人没什么心思再去聊卓别林和家庭教师爱情故事,话题更多的是围绕明天可以带些什么来分给灾民们吃。
林疏桐提议过一次选题,以报道灾民的生活、呼吁广大市民积极赈灾为主题,但被主编驳回了。
两人对此都十分愤愤,但有气无处使,只能想着法地给灾民们多带些东西。
选题被驳回后没过几天,《锦报》刊印的一篇文章突然传遍大街小巷。
“寒风三月,凛冬已至,各地战士,朝命夕至,英勇陷阵,然敌强我弱,可悲至极。
血肉之躯可踏,铁石之心不可焚。民族之独立、中华之复兴仍需全体国民众志成城、艰苦奋斗。
然血没沙场、断垣残壁,一河之隔却依旧衣香鬓影,人生攒动。
死者无痛,生者然亦快哉。
余以为,宁站死,勿跪生。
纵只余一刀一枪,亦绝不妥协!”
市民们的情绪也被这短短的一纸文章点燃,笔剑之战一触即发,一时间文人口诛笔伐,学生激情高涨。
沪上别的媒体也开始对此热烈讨论,众说纷纭,未曾绝耳。
没人知道这篇文章到底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只记得文章后的署名,“雨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