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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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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桐也不记得那天是怎样到家的。
好像自己摔在地上,四肢都没什么力气,撑着胳膊想要站起来,却又再次摔下。
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去。
还是那位资历最老的人率先反应过来,“啪”一下盖上盒子,“都散了。”
又把林疏桐扶起。
关键时刻她还是稳得住的。
先是柔声跟林疏桐说,“先回去吧,我会帮你跟总编说的。”
很奇怪。
人与人似乎永远只能患难见真情。
随后又吩咐其他人,“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盒子扔出去!”
也没人反驳,赶紧照做。
“等等。”林疏桐的声音很轻,但不失力量,“给我吧。”
大家显然很疑惑。
林疏桐也没解释,强撑着站起来将盒子抱在怀里,好像真的在抱一个视若珍宝的礼物。
林疏桐又转过身,“那就麻烦您给我请假了,谢谢。”
那人没有任何回应。
因为她张不开口。
林疏桐的脸白得厉害,更显口脂红得吓人。
但整个人又笔直。
像最寒冷冬日里刚抽枝的腊梅,给其他凋败的人无形的压力。
只能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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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天后来的事林疏桐其实记得很清楚。
但三缄其口。
出了报社,林疏桐一人抱着盒子向前走,形单影只。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一个骨架撑着向前移动。
她认得那件衣服。
那日在成衣店,她拉着张曼莎一起买的最新款。
张曼莎是蓝色,她是粉色。
姐妹装,她们说好的。
直到水意渗进最里层的衣服,林疏桐才发现空中飘着雨。
明明上午还是个艳阳天,这雨来得就像六月飞雪。
冷意也后知后觉。
林疏桐不自觉加大了抱箱子的力道,双手只能感受到衣袖上淋下来的湿意。
更冷了。
林疏桐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有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应该是雨水吧。
风雨中,她是一株飘摇的梅。
眼前渐渐模糊,林疏桐看不清路,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上。
盒盖蹦到一边,又露出那只包裹着蓝色法兰绒蝴蝶结的精美礼物。
水渍很快冲没了盒子,手被淹没在其中,一动不动。
像是洪流中一块顽石。
林疏桐也顾不得什么形象,赶紧爬过去捡起盒盖,将礼盒复原。
她实在看不清前路,只能紧紧抱着盒子坐在原地。
有撑伞的路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也有好心的过客伸出援手。
但林疏桐只会摇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车在不远处停下。
男人从雨幕中冲出来,灰白色的世界是他的背景。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蒋屿澈直接将人抱起来,送进车里。
整个过程中林疏桐一言不发,只紧紧护着自己怀里的盒子,蒋屿澈也明白,拿过一块干净毛巾替她擦掉水渍。
但她整个人都已湿透。
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
当然,蒋屿澈也明白。
就算衣服湿到能拧出水,也不及林疏桐心中的暴雪。
他只能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一次次拍着她的肩膀。
一遍遍重复,“别怕,我在。”
车子停在林宅外,蒋屿澈先行下车,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将林疏桐从车抱下来——
她已经短暂地失去了行动能力,上下唇不停地哆嗦,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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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林疏桐请长假时心里总抱着期待和愧疚。
盼着早点和张曼莎见面,又因为不辞而别而内疚。
现在却全然不同了。
林疏桐克制不住地去想张曼莎,从第一面到最后一面,每一个细节都试图回忆得清清楚楚。
他们还一起逛街,一起买了衣服。
对。
就是那件衣服。
张曼莎明明都说了不要,为什么自己还要硬塞给她?
不需要外人多言,林疏桐已经可以还原真相。
之前的那篇文章已经激怒了那些人,沪上发声的人一个个离开,要不是因为林家,自己也在劫难逃的。
报社里一定有他们的人。
那晚自己离开得很迟,穿的是那件和张曼莎一起买的衣服。
“巴黎的最新款”,这五个字就足以分辨。
自己请假后,张曼莎再穿那件去报社。
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林疏桐一遍遍后悔、自责,眼泪沾湿枕头,哭得下眼睑过敏。
尽管她知道于事无补。
林晏礼和蒋屿澈轮流看着她,怕她做什么傻事。
时不时跟她分享沪上的最新消息,上流圈的八卦。
当然,都是报喜不报忧。
但林疏桐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表达能力。
张曼莎头七那天,林疏桐第一次迈出自己的房间。
她不允许任何人擅动那个盒子,每天都会亲自擦净。
那只手已经腐朽得骇人,唯有蓝丝带依旧纯净,像朵从未被玷污过的雪绒花。
除了发呆、流眼泪外,林疏桐每天还会对这个盒子说上好多好多的话。
将盒子埋在自家梨花树下的时候,林疏桐反倒沉默。
林晏礼和蒋屿澈也不约而同得安静,也不插手,只默默看着林疏桐一下一下挖土,再一下一下用土将盒子埋住。
这是一次没有任何干扰的神圣仪式。
受封者永远活在充满祝福的童话世界里。
没有不幸,没有战争,更没有流离失所。
眼泪是在最后一抔土埋上后止不住的。
林疏桐将铲子丢在一旁,掩面哭泣,痛苦得喘不上气。
蒋屿澈先一步上前,将人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拍安抚着。
无需多言。
半晌,蒋屿澈才温声开口,“外面风大,回去吧。”
林疏桐点点头。
蒋屿澈自然而然将人抱起,送进屋内。
林晏礼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兄弟抱着自己的妹妹。
张曼莎的事他不知情,蒋屿澈什么时候偷家了他也不知情。
不过也好,万一...
他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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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林疏桐也没再去过报社。
也许只是无心之失,但林疏桐无法原谅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又或许在这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合作。
林疏桐只想远离这样的地方。
不过这段时间也不闲。
林晏礼每天带着她在自家的百货公司大采购——
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订婚礼。
虽说对蒋屿澈知根知底,林晏礼还是扛起了大家长的责任,背着林疏桐对蒋屿澈进行了一番盘问。
蒋屿澈当然是对答如流,还在林晏礼面前许下了不少类似于“婚后上交经济大权”等等承诺。
最后成功过了林晏礼这关,但被勒令礼成前不许见林疏桐——
林晏礼对蒋屿澈背着自己和林疏桐好上这件事有诸多不满,蒋屿澈心里清楚,再加上他也十分尊重旧制,即便只是订婚,他也严格遵守。
订婚的日子也是林晏礼亲自挑的。
林疏桐本来觉得太快了,来不及准备,但被蒋屿澈说服。
她不知道的是,最近有日资想要入股永安,背景很强,林晏礼不想和那边妥协,糟心得很。
订婚算是年前唯一一件喜事了。
林晏礼十分重视。
家里父母走得早,林晏礼一个男人也不太懂女孩出嫁的事情。
他请教了已婚的女秘书相关事宜,尽力亲历亲为。
就连什么鸳鸯缎面的大红喜被都是林晏礼陪着林疏桐挑的。
订婚礼放在蒋屿澈现在的住处,一个两层的西式洋房,带一个很大的花园。
但林晏礼挑剔,对花园里诸多陈设都不满意,请了专门策划的人来好好设计了一番,又亲自督着工人布置。
一草一木皆是心血。
就连蒋屿澈都开玩笑,
“你跟你妹妹一起嫁来好了。”
林晏礼极为认真地考虑了一瞬,“可以啊。”
...
玩笑归玩笑,但订婚宴的准备是丝毫不能含糊的。
林晏礼和蒋屿澈分工,将一切都打点得妥妥贴贴,林疏桐只负责购物——
包括但不限于婚纱。
沪上没有哪个女孩对西洋的婚纱不充满向往。
林疏桐也不例外。
但林疏桐也了解蒋屿澈,他尊重祖制,对西装的兴趣远远不足长衫,平时只时因为工作原因才不得不西装革履。
林疏桐便和他商量,订婚宴穿礼服裙,拍一套婚纱照,等到真正拜堂结婚的时候再行旧礼。
林晏礼不许两人见面,这些话都是林疏桐写信托碧云带过去的。
不愧是文学专业的留学人才,林疏桐的文字很有渲染力,字形和男儿的比起来也不熟遒劲。
蒋屿澈反复看了好几遍,真想早点娶到这姑娘,把她搂进怀里反复亲。
她的双唇很软很甜。
蒋屿澈枕着对未来无限的期待入梦。
林疏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