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寡妇也香 你们挡人财 ...
-
钱记卤味。
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烫,街口的钱记卤味铺却飘着勾人的香气。
铺子新开不过十几天,木招牌擦得锃亮,造型独特的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卤鸭、猪蹄、豆干油光发亮,灶上那口老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了半条街。
掌柜四十来岁,面相憨厚黑胖,笑起来两眼弯弯,一看就特别老实好说话,手上沾着卤料的深色,正麻利地给老主顾切卤味。旁边站着他十六七岁的侄子,瘦精干巴,手脚却勤快,擦桌子、理盘子,用荷叶或油纸包扎,一刻也不闲着。
“钱老板,你家卤味是真地道,我听闻亲戚说比府城里那老字号还对味!”主顾拎着卤味笑着赞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叫人听着都舒心。
钱大宝憨厚一笑:“您客气了,慢走,下次再来——”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四五个汉子大摇大摆推搡开排队等候的顾客,往前闯过来。
为首的那个生得一身横肉,浓眉挤着一双小眼,脸膛黝黑,敞着怀,走路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身后三四个跟班流里流气,东张西望,一看就不是善茬。
大侄子钱小鱼手里的抹布一顿,下意识往钱大宝身边靠了靠。
钱大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彪汉已经一脚狠狠踹在了门口木架桌的卤味展架上。
“哐当——”
木架应声倒地,卤味滚得满地都是,尘土混着油光,一片狼藉。
也飘着卤香。
那些排队被挤到一边和周围路人瞬间被惊住,纷纷退成一圈或驻足围观。
“老板!给我滚出来!”
彪汉一声大吼,震得人耳朵发嗡。
钱小鱼被吓得不够强壮的身体一抖,但但看到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卤味,想着那是一堆铜子,害得这下心里头又冒出一股愤怒,气得脸都红了,冲上前:“你干什么?凭什么砸我们东西!”
“小屁孩滚一边去!”彪汉随手一推,力道极大,钱小鱼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在地上。钱大宝连忙上前扶住侄子,眉头紧紧皱起,却还是强压着火气,拱了拱手。
“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
“好好说?”彪汉从怀里摸出一块咬过几口的卤猪蹄,举到钱大宝眼前晃了晃,面目狰狞,“昨天在你这儿买的卤味,我一家老小吃完上吐下泻,差点把命丢了!你这黑店,用馊油、烂肉!安的什么心?”
钱大宝一看那猪蹄,色泽正常,丝毫没有变质迹象,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表姑娘和江家每日现卤现卖,食材都是清早挑的新鲜货,开业十几日,从没有客人说过一句不好。
“大兄弟,我们做生意凭良心,绝不可能用不干净的东西!要不我给您退钱,再重新给您切一份,您看行吗?”
“退钱?”彪汉嗤笑一声,转头对着围观路人高声嚷嚷,“大家都来看啊!这家黑店卖不干净的卤味,吃坏了人还想抵赖,都别上他家当!”
身后三四个跟班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黑心商家!”
“赶紧关门,别再祸害人!”
原本还想上前买卤味的路人纷纷后退,害怕惹事的转眼就散了个干净,留下的不是想看热闹,就是想看个究竟。
毕竟味道如此霸道的卤味,满县城都无二家了。
钱大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得明白,这根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故意闹事、砸招牌的。
彪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使了个眼色。几个跟班立刻动手,掀翻板凳,砸裂陶碗,伸手就去扒柜台的卤罐。
浓稠的卤汤洒了一地,香气混着狼藉,看得钱小鱼眼圈都红了。
“别砸了!你们别太过分!”钱大宝将侄子护在身后,自己站柜台前,声音都在发颤。
彪汉缓步走上前,凑近钱大宝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阴狠。
“老实告诉你,你们挡人财路了,现在贵人有两条路给你选——要么,现在就关门滚蛋,永远别在这一片开卤味店;要么,把你家祖传的卤味方子交出来,这事一笔勾销。不然,我天天来闹,让你一天生意都做不成。”
方子。
原根子在这儿。
钱大宝心头一震,随即攥紧了拳头。那是江家祖辈传下来的养家本钱,现如今更是为了安身立命,拳拳信任将方子借给他钱家。
他钱大宝怎么可能交出去!
他抬起头,原本憨厚温和的脸上,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
“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绝不会给。我开店十几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你们想诬陷,没门。”
彪汉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掌柜居然敢硬顶,顿时恼羞成怒。
“给我砸!把这破店砸了!找不到方子就别停手!”
跟班们一听,立刻朝着柜台猛冲。
而隔着花门内里的二人,麦序倚着门框抱臂而立,巴掌大的脸上平静无波澜,身后侧的少年微侧首看她,同样没有动作。
铺外,眼看就要翻找配方,钱小鱼急得浑身冒汗,目光一扫,瞥见柜台上那把沉甸甸的卤勺,心头一动。
他猛地抄起勺子,转身对着那口巨大的卤锅狠狠一敲。
“哐——!!!”
刺耳的巨响炸开,盖过了所有人的吵闹声,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街坊邻居们,他们是故意来闹事的!想抢我们家卤味方子,还砸我们店!麻烦大家帮忙报官啊!”
少年的声音清亮又急促,仔细听还带着一丝惧意与不确定,穿透了混乱。
围观的街坊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反应过来:钱老板为人实在,平时抹零送小菜、待人客气、卤味又实在,大家心里都有数。
“钱老板这人我信得过,从开业至今我家可是天天买,哪有一日吃坏过肚子?”
“就是!分明是故意找茬,太欺负人了!”
“哎哎钱家小侄别怕,我们已经去叫公差了,马上就到——”
几个年轻后生看不下去,上前拦住了那几个无赖跟班,外行百姓也就着气氛围堆而上,彪汉一行人瞬间被围在中间,看着像是惹了众怒,脸色开始有了些慌乱。
“你、你们要做什么?别多管闲事!小心老子——哎呦妈的!谁扔老子?!”
“扔他扔他狗娘养的——”
民愤一旦被激起,不管起因是什么,气氛都到这里了,渲染起来一个个仿佛自家被偷了一样的愤怒仇恨,个人力量虽小,奈何寡不敌众。
没过片刻,几名公差快步赶来,神情严肃。
“光天化日,聚众闹事打砸,全都跟我们走一趟!”
彪汉等人见到官差本能地眼睛发亮仿佛见到了救星,但随即意识到什么,想跑,却被街坊和衙差团团围住,一个都没跑掉。
被按住时,他仍不死心,恶狠狠地朝街角一处空荡的墙角瞪了一眼,咬牙切齿。
“你们等着!这事没完——嗷!”大脑袋被狠狠地来了一下,安静了。
惊魂未定的钱大宝,看着面前被街坊团团围住衙差按在地上的闹事无赖,本能扭头往内院门处看去,两张年轻的面貌极为出众,神情却平静。
这下他懂了:钱氏卤味姓钱,与旁人无关。
于是,他理了理慌得要突出来的心口,微含胸上前,憨厚又诚恳:“几位差爷,这些人为抢我家生意和祖传方子才来闹事打砸,恳请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衙差班头方阳示意兄弟压人,他挺胸而立,锐利的目光看着面前老实的伯侄,又往铺里头瞧了一眼。
口气粗厉:“我们会将人压回衙门向大人如实禀报,尔等放心。”
钱大宝腰又弯下了些,“放心放心,有差爷在我们小老百姓自然放心!”说着朝前同时往腰间掏的手一顿,到底没众目睽睽下掏出什么。
衙差押着人离去,街坊们一拥而上,安慰钱大宝,还主动帮忙收拾满地狼藉。
钱小鱼快步走到柜台内侧,在隐蔽的暗格里摸了摸,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递给钱大宝。
那正是祖传的卤味方子——的抄纸。
钱大宝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铺子被砸得一片凌乱,卤汤洒了,卤味毁了,可他看着身边的侄子,看着热心帮忙的街坊,眼神却异常坚定。
日头依旧明亮,卤味铺的香气渐渐重新漫了开来。
有些东西,砸得烂桌椅,砸不碎人心。
有些东西,抢得走财物,抢不走底气!
麦序不知那钱大宝心思转了多少个来回,她有些纳闷,“按照锦鲤体质,我还以为会有人从天而降帮他化解了才对……”
瞧那好容易收拾起来却满地的酱汁,她略有困惑。
萧珩:“……”有没有可能,你才是那个‘从天而降’?
她不出现,那搞事的人背后是何人,靠钱大宝是没办法找出来,哪怕找出来估计也无计可施。
“走吧,我们去吴苗香的摊子看看。”她像是放弃了这铺子被闹事的仇,情绪十分稳定,往后门走。
在路过正大街时,骡车在衙门偏门处停了一盏茶的功夫。
出来时萧珩顶着草帽,伸手握着另一顶给她扣上,“日头毒。”
他没问麦序进去做什么,麦序也没有主动说,主要是懒得开口,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很快就会有后续,到时什么都清楚了不必她费口舌。
有骡车,县城又不是顶大,两刻钟他们就由南往西,来到了草市集。
县城的草市自然比乡集宽敞热闹,物品繁多,人来人往。
骡车在离草市约半里外那条略有些背阳的街找了家停车存物店家寄放,这会儿除了个篮子,并没有多余之物。
不卖东西是不收入场费用的。
麦序轻车熟路领着人闲逛般到了侧道中段,未走近就看到对摆还算整齐的摊位中,一长相算得上清秀、穿着打了补丁的年轻妇人领着个十岁左右的女娃,在县城里也算有点惹眼。
吴苗香家卖的是豆干与腐竹,这是麦序让她挑的一种营生产品,她一个女人带着娃,不宜挑卖复杂和繁重的商品。
与两边就着畚箕甚至直接摆地上不同,豆干与腐竹下面架起了个简易的架子桌,上面铺的不是稻草这种放路边也无人偷的贱物,而是一块干净的粗布。
看起来干净整洁,和人一样招眼。
走近些才发现,小摊前除了两三名上了年纪的老妪在挑挑捡捡,左侧的小摊也凑得很近,像是帮忙递着什么东西。
那是个中年男子,带了个十四五男娃,卖的是草编织的用品,草鞋最多。
瞧那殷勤的模样,麦序眉动了动,像普通逛草市的人家一般,来到摊前,“这是何物,如何卖呀?”
“这一片片的是腐竹,这些是豆干……啊。”吴苗香抬头看到来人,目光又移向麦序身侧的一脸冷漠的萧珩,迟钝地反应过来,“啊,这是豆干,如何煎煮都很好吃的。”
麦序:“怎么卖?”
那些挑挑捡捡的老妪抢先开了口:“这腐竹呀一把五个铜子,豆干半斤四个铜子,哎丫头你要点不?”
瞧这几个老妪热情的,麦序点头,“那嫂子给我来两把腐竹一斤豆干吧。”
“……”吴苗香人都呆那儿了,手不自觉绞着衣,这是卖还是不卖?
倒是她家大丫伶俐,“哎,这就给表……漂亮姐姐包起来!”
隔壁那中年男人和小子还像先前一样仗着距离近凑身递东西,大丫在接与自己拿之间,面色不喜地接了过来,熟练地将腐竹与豆干包好。
这时候吴苗香的神情从呆愣到眼神躲闪的不自在,二人似未发觉,很自然地掏了铜钱就走开了。
那几个老妪一见人走远,赶紧凑近,“小丫头,我们可帮着叫生意了,这不得给我们便宜些?”
大丫瞅一眼自家阿娘,小脸露着不情愿,“那、那几位阿婆一人送两片腐竹,可好?”
老妪们:“哎那敢情好!”这几人终于欢天喜地地掏钱了。
离得有些距离慢步看同一侧的摊子,但耳力极好的麦序欣慰:“没想到大丫比她娘会做生意,是棵好苗子。”
萧珩侧身,目光自那边收回,“你不悦?”
麦序:“……”
这人用得着这么敏锐吗?
“倒也不是。”她弯腰,面前卖的是鲜嫩竹笋,“老伯这秋笋怎么卖呀?”
然后她直回身,继续说:“苗嫂子明显不喜那汉子,但对于别人的殷勤她还学不会拒绝,这样不好。”
一个带娃的寡妇学不会拒绝别的汉子示好,这会成为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