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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梦碎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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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严微才从许幼怡的硬床上醒来,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好像昨晚经历了什么过于剧烈的活动,身上又酸又痛,牵扯着伤口隐隐跳动,但快乐却充盈着脑袋。
她明明没有喝酒,却感觉昨夜的记忆模糊得像是在梦境中一般,也不知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依稀记得自己偷偷看向许幼怡,但后者用更为热烈的目光注视过来,于是二人一起红了脸。随后许幼怡主动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二人悄悄离开仍在大吃酣饮的众人,一直走到屋子外面。寒风让严微的身上打了个寒战,也清醒了些。凛冽的月光倾泻下来,温柔地笼罩住二人。就在这样的月光下,许幼怡拽着严微,把她拉到身前,然后踮起脚来,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瞬间严微只感觉到巨大的情感在脑中炸开,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那是一种又让人兴奋,又让人害怕的感觉。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感到自己深深地沉醉于那女孩柔软的唇,但另一方面又感到难以抑制的焦虑和恐惧,想要远远逃开,但又一步也挪不动;明明不由自主地享受其中,却又产生了一些因愧疚引发的自我控制。但许幼怡没有给她任何反悔和动摇的机会,她吻过之后,轻笑一声,拉着严微的手,拽着她进了小屋,关上了门。严微就像是中了咒一样,无法自拔地跟着许幼怡的脚步,好像完全被她控制住了。
在最后沉沦的那一刻,严微看着许幼怡深不可测的黑色眸子,感到自己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下坠。如果这就是堕落,那就让她一直这么堕落下去吧,严微心想,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任由命运之手将自己引向完全未知的、不受控制的未来。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许幼怡已经不见了,天也已经大亮。严微懵懂地从床上坐起来,回想着昨日经历种种,忍不住用手掩着面孔,疲惫地长叹一声。完蛋了,她还是着了那妖女的道。如果父亲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定会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把她打死吧。
正这么想着,妖女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但倒是挺悦耳动听的。“大懒虫,快起床。”那声音很愉快地说,“我给你做了早饭呢,快起来吃。”
严微略带羞赧地看了许幼怡一眼,她的手上果然捧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面点,还有一碗粥。严微一边掀开被子下床穿鞋,一边龇牙咧嘴地忍着身上疼痛,直截了当地对许幼怡说:“你做的?是王大叔做的吧。”
“哎呀,真烦人。”许幼怡翻了一个白眼,“看破不说破,你这种个性会失去很多生活乐趣的。”
严微也不再跟她争辩,就笑了笑。如果把一切现实抛诸脑后,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可能这就是幸福的模样。有一个你在意的人叫你起床,准备好了早饭。门外阳光正好,空气清新,没有压力,也没有任何烦心的事。如果生活永远都可以这样过就好了。
实际上这样的生活严微过了好几天,过的时间够久了,久到她几乎都忘了现实世界是什么样子。她的伤好了很多,至少没那么疼了,彭九一和超子常来,她与黄月芳和红妹也熟悉起来,没有人提起武林中那些莫名其妙的凶杀命案,严微自己好像也忘记了。
但现实就是现实,无论你再怎么逃避,现实的阴影总有一天还是会毫不留情地遮蔽过来。
严微本来与许幼怡一同住在一个屋里,她也以为许幼怡只有这一个住处,后者也几乎每时每刻都与她在一起,仿佛她所有的生活都在她的注视之下。
但是有一天,严微发现许幼怡不见了。虽然短短一个时辰以后,她又出现了。但那一个时辰里,许幼怡在哪里呢?
许幼怡的解释是,她在田野之间,帮黄月芳干活去了。
严微知道她在说谎——她的衣角和鞋面干干净净,一点泥土痕迹都没有,显然是根本就没有在田地间走动过。
但严微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第二天,当许幼怡又一次悄悄离开房间,不知道要去哪里时,严微不动声色地跟上了她。
许幼怡去了另一处房屋——是她从来都没有带严微去过的。她走进去以后,待了大概一个时辰,然后又走了出来,小心地关上了门。
而严微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许幼怡走了以后,她才走到这屋子门口,轻而易举地开了门上的锁,推门走了进去。
那屋子不大,里面的东西并不多,但内容却让严微大吃一惊。一个硕大的中原地图挂在墙上,上面标记出了各大门派的所在地。位于苍龙派、玄凤观和善人谷的地方,分别贴着三个人名:林中海、段芸、甄善,而这三个名字上,都用红色打了个大大的叉。
真正让严微感到呼吸困难的是,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名字也标记在对应门派的旁边,分别是:严宇明、冯波、周云沛。
而最可怕的就是,严宇明的名字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似乎预示着他比其他的人都要重要。
还是被那妖女骗了。严微心想。她口口声声说不要伤害无辜,但背地里,还是把她的父亲看作目标,也许还是最重要的,或者说最痛恨的那个目标。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告诉自己?
那人这几日对自己展现出来的温情又是为了什么?恐怕不过是假模假式做出来的伪装,只不过想要利用她的身份,接近这些目标中的人罢了。
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严微感到自己的心彻底冷了。
现实的残酷使她清醒过来。无论那女孩对自己情谊如何,无论她对自己如何好,无论自己又对她有何种千回百转的情愫,都没有任何意义。
二人的身份、旧日的恩怨、现时的对立,种种现状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严微,她与许幼怡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换句话说,她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
那么此刻她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父亲,严微又想起了她自己的父亲。
如果说这几日的快乐,让她多少忘记了身份也忘记了现实的苦痛,让她第一次仿佛真正逃脱了父亲的掌控,但此刻想起严宇明,她感到那种无形的枷锁又回来了。
她是严宇明的女儿,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是日后可能成为武林盟主的人。
她的生活,她的名声,与许幼怡毫不相干,甚至势不两立。
严微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脏一块一块碎裂开来的声音。
心碎了,心便也死了。
严微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只剩下了决绝,却不见了光。
她推开房门,梦游一般地走到门外,向着村子中心望了一眼,然后向着反方向走去,一步一步,无比坚决。
她再也没有回头。
严微终究是做出了决定,她要重新回到那桎梏了她二十年的牢笼中去了。
其实张晚出走的那一天,刚刚离开村子,她就后悔了,在想自己要不要转头回去。
但想到回去以后,并不仅仅面对许幼怡,还有那个讨厌的呆子,所谓的少侠,总是板着脸固执得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的那个人,严微。
也许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张晚并不讨厌严微这个人,她只是讨厌许幼怡对她不管不顾的痴迷和关心罢了。
真是奇了怪了,那个严微有什么好,怎么就能如此轻易地俘获许幼怡的芳心,让她连血海深仇都不顾了。
其实张晚自己也知道,许幼怡倒还不至于为了严微放弃报仇,只不过那个女孩还是太善良,太正直,宁肯放过疑似凶手,也不肯错杀一个无辜的人。
但她张晚可没有这种心理负担。当年仅仅九岁的她就已经拿起了那对夺命钩,带着六岁的许幼怡,一路搏杀,居然也杀死了几个不入流的弟子,一直逃到极乐岛的深处,躲开了那些所谓武林正道的搜查。
她从九岁起就开始杀人了,不像许幼怡——她甚至至今都没有真正亲手杀过一个人。
不过没关系,张晚心想。许幼怡下不去手,但她张晚可以,所以为了这个心爱的小妹妹,她本来就是心甘情愿地想要替她动手,替她沾血,替她把这些挡路的人全部干掉的。
但好死不死偏偏出现了严微,如果没有严微,那她张晚现在与许幼怡岂不是一双潇洒登对的复仇女神,许幼怡也不至于如此优柔寡断,连她张晚杀了个恶人都要耿耿于怀。
严微,问题的关键就出在那个讨厌的严微身上。
张晚出走的那个夜晚,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解决严微。也许她的运气不错,因为她刚做出这个决定,就遇见了一个人。
谢一范。
谢一范是主动来找她的。那日她正在酒楼上一个人独自喝闷酒,一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突然坐在了她的面前,毫不客气地拿起旁边闲置的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你谁啊?”张晚盯着他看,“蹭酒喝要给钱。”
谢一范笑道:“我能给你提供的东西,远远超过了钱。”
张晚疑惑看他:“你什么意思?”
谢一范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你是许幼怡的朋友。”听到此处,张晚警觉地将手按在了身后的武器上,但谢一范又说:“别担心,我不是来发难的,我是来帮你的。”
张晚不动声色地说:“你要怎么帮我?”手却未移动分毫。
“我知道你对那严微有诸多意见。”谢一范开门见山,“那日你在名剑山庄后山与许幼怡的对话,我全听见了。我有办法,可以帮你对付严微。”
张晚禁不住面色一喜,但随即恢复表情,装作不在意地说:“我还用得着你?我要是想对付严微,一刀把她杀了便是。”
谢一范轻轻摇头:“你若出手,便是为自己树立了数不清的麻烦仇敌。严宇明可是曾经的武林盟主,他决不会轻易饶过杀了他女儿的人。”
张晚知道他说得有理,但还是做出无谓样子:“那你有什么好方法?”
谢一范笑道:“你要知道,我最了解这些正派中人——别忘了,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轻笑一声,脸上表情显得既兴奋又残忍,“若是严宇明知道严微与许幼怡之间有此种私情,只怕不需要你动手,这位山庄庄主会自己把她的女儿打死。”
张晚露出怀疑表情:“虎毒不食子,不至于吧?”
“你错了。”谢一范笑得十分笃定,“他们这些人,把名声和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算严宇明不亲自动手,武林正派也绝不会饶了她——与魔教妖女私通,这可是天大的丑闻。就算她严微捡回一条命,也会身败名裂,名誉扫地,从此为武林正道所不容,变成无人在意的低贱蝼蚁。”谢一范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到时候你再杀她,就绝不会有任何人阻挠你,也不会有任何人报仇了。”
张晚脸上表情无法掩饰地兴奋起来:“可以,这个想法很好,很解气。”但她眼珠子转了转,又话锋一转,质问谢一范:“那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谢一范低头轻笑一声,道:“不瞒你说,我对这武林盟主一职,也有小小兴趣。”
张晚立刻明白了:“搞臭严微,甚至是搞臭名剑山庄,你就少了一个强劲对手。”
“确实如此,你果然聪明。”谢一范道,他的眼中射出兴奋的精光,“你我联手,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张晚看向谢一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又倒了些酒,先给谢一范倒,然后再给自己倒。
她举起酒杯,对谢一范盈盈地笑着:“那么,合作愉快。”
谢一范很配合地也举起酒杯,露出了略带邪气的笑容:“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