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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所谓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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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你不能把她留在这里。”张晚直直地盯着许幼怡,气急败坏地说。
“阿晚,她现在受伤很重。”许幼怡耐心地劝解,“这里距离名剑山庄太远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路上,如果没有人照顾,恐怕走不了一半路程就凶多吉少了。”
“她是严宇明的女儿,死不死的,关我们什么事!”张晚恶狠狠地说,但看见许幼怡沉默不语,她的脸色变了。“你在关心她。”张晚酸溜溜地说,“我终于明白了,其实你并不是心软,你只是对她一个人如此,是不是?”
“不是,你想多了。”许幼怡避开了她的直视,她眼睛转了转,又想出来一套新的说辞,“你现在放她走,她说不定明天就叫着一帮武林正道来了,太危险,不如软禁在这里。”
“一刀杀了不是更干净?”张晚冷笑,她早已看出来许幼怡没有明说出口的意图——她根本就是有意在保护那个固执又自大的所谓正道少侠罢了。
许幼怡不再辩驳,但脸色却冷了下来。“我说过了,不要动她。”许幼怡淡淡地说,“你如果执意要动手,那我也只能奉陪。”
张晚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你竟然为了那个女子,就要与我动手?”她的脸上显示出愤恨之色,“许幼怡,你我相识相知二十六年,我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尤其是这二十年来,我待你如何,你还不清楚嘛?你与她才认识几天?”
许幼怡面露不忍之色,但嘴上却没有丝毫松动:“这是两码事。”
张晚气急大喊:“许幼怡,你清醒一点,她是你仇人的女儿!”
许幼怡似乎哽住了一下,但她又平静地说:“二十年前,真正杀了我父母的人,未必是严宇明。”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真的是他,那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但这与他的女儿也没关系。”
说到此处,似乎因为想到这种事实的可能性,许幼怡内心疼痛了一下,不免皱了皱眉。
张晚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幼怡,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执着而疯狂。“许幼怡,我问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要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你怎么选?”
许幼怡愕然地看她:“阿晚,你为何出此言?还没到这么严重的程度吧?”
张晚的脸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我再问一遍,这是最后一遍。”她的语气阴冷而决绝,“要么她留下,我走;要么就杀了她。你怎么选?”
“阿晚!”许幼怡明显也生气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同意就这么随便杀人!”
张晚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对我杀了甄善这件事还在耿耿于怀。”
许幼怡解释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也许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张晚打断了她,讥诮道:“不必说了,你真是道德楷模,我看你比那真大善人还要善心,比那正道人士更有正义。”说着,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许幼怡,让后者看不见她的表情。
“许幼怡,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听起来阴鸷而绝望,“等你遍体鳞伤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你选错了。那个严微早晚有一天会害死你。”
说完,她不给许幼怡反驳的机会,竟施展轻功,飘然而去,许幼怡还来不及拉住她,便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
张晚走了。许幼怡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也没看见张晚有回来的迹象,便长叹一声,转身向自己的房子那边走去。
她与张晚的分歧早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只不过如今因为严微的存在才被骤然摆在纸面上,成为二人之间裂隙无法弥合的最后一点助力。早在二人相互扶持,艰难成长的日子里,张晚就不止一次地发誓要将所有参与那场剿杀的正派人士全部杀死,甚至连他们的后代都不能放过。许幼怡当然是不赞同的,她一向认为,就算要报仇,也应该最大程度上避免伤害无辜的人——如果不管真相如何就借着复仇的名义大开杀戒,那与这些假仁假义的所谓武林正道又有什么分别呢?
但她还是期盼张晚能够回心转意,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也许她过几天消了气,就会回来吧。许幼怡不无侥幸地心想。
回到房子门口,许幼怡看见严微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许幼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坐在家门口的黄月芳和红妹,二人正在一起摘菜,有说有笑,看起来十分温馨。
此时已是傍晚,各家各户都开始做晚饭了,烟囱里炊烟袅袅,村子里弥漫着一阵烧饭的香气,嗅起来让人觉得也许这就是幸福最本真最平凡的模样。
许幼怡走到严微身边,默默地也坐了下来。
严微并不看她,自顾自地说:“她们好像生活得很幸福。”仿佛并没有在问任何人。
但许幼怡还是很自然地接上话茬:“之前也没有。红妹本来是有父亲的,但是那人被善人谷害死了。”
严微有些惊异地看向她:“怎么回事?”
“甄善不是最擅长颠倒黑白么?”许幼怡淡淡地说,“他‘创造’过很多改邪归正的典型,红妹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个,只不过那次甄善用力过猛了,不小心把他打死了。”
严微看起来仍然十分震惊,但默然不语。她以前也听说过善人谷“矫正”恶人的种种方法,其中不乏酷刑似的恶劣手段,只为逼“恶人”承认罪孽、承诺改正。不过因为从来没有人证和物证能够证明这些传言,所以也就是传一传,很快就不了了之。
但在许幼怡的口中,显然这些传言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那他做过什么恶事么?”严微问。
“什么也没做过。”许幼怡脸上显示出痛恨之色,“这就是所谓正道中人的手段,为了自己的形象,为了自己的利益来源,宁肯颠倒黑白,也要维持一个道貌岸然的道德表象。”
严微皱眉道:“所以甄善被杀,是为黄月芳母女报仇?”
许幼怡沉默,但严微知道她默认了这一点。
“我知道甄善不是你杀的。”严微直截了当地说,“那日你有不在场证明。那么甄善是谁杀的?是张晚么?”
许幼怡却不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是谁杀的,还重要么?”
“当然重要。”严微很认真地说,“那天晚上,善人谷中丢了东西,是一位张姓老人的日记,恰恰丢失了二十年前那一年的全部内容。”
听闻此言,许幼怡骤然转头看着严微,脸上显示出惊异之色:“但阿晚明明跟我说她什么也没找到……”她话说了一半,便闭上了嘴,似乎意识到自己有所失言。
但严微已经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信息:“所以甄善的确是张晚杀的,她还拿走了张姓老人的日记,是不是?”
许幼怡却不再言语,她突然站起身来,看向道路远方,自言自语地说:“今晚九爷会过来,希望王大叔做的菜量足够。”
严微知道她在有意转移话题,立刻也站起身来,急急追问:“许幼怡,你不要避而不谈,如果你真的没有杀人,为何不向武林中人解释清楚,洗刷自己的冤屈呢?”
许幼怡转过身来看她,脸上却是苦笑:“也不知你二十年来如何长大,是不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思想竟还是如此单纯。”她停顿了一下,神色已变得凄苦,“若是武林正道真以事实为纲,当年我父母又怎么会惨死呢?”
严微还想追问下去,但有两个人突然从天而降,落在她们二人面前,打断了谈话。
“许幼怡,我们来蹭饭了。”笑着说话的那人是超子,严微认得,就是那一日去救她的人之一。
但另一个人严微却不认识,那人也是一身短打,但看起来年龄稍长,气质也更成熟些,面色温和,眼神却是凌厉。他没有说话,但举手投足间很有气势,超子显然也听他号令。严微立刻意识到,或许他就是许幼怡刚才口中说到的“九爷”。
果然,许幼怡介绍道:“这位就是彭九一,九爷。”
彭九一看了严微一眼,却笑了,说了三个字:“七星阁。”
严微大惊:“难道是那个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七星阁?”
彭九一笑道:“你的反应果然如此,严少侠。”
严微见他知道自己身份,不免警惕三分。但许幼怡打圆场道:“先吃饭,先吃饭。”
吃饭的地点在王大叔的家里。许幼怡絮絮叨叨地介绍着王大叔的情况,严微才知道原来她与张晚二人一直租住在王大叔的家,平日里的饭食也是王大叔准备。黄月芳和红妹母女也来了,加上严微、许幼怡、彭九一、超子,还有王大叔,一共七个人。不过多放了三副碗筷,严微知道其中一副本来是张晚的,但那个一直对她摆着一张敌视臭脸的女人不见了,至于另外两副,许幼怡很快给出了答案。
“阿七和褚会子呢?”她问彭九一。后者很轻松地答道:“褚会子还是疯疯癫癫的,阿七执意要留下来照顾她。”
这时超子一脸担忧地说:“我怕阿七那小子有点鬼迷心窍啊,这个褚会子太不靠谱了,我怕她会坑他。”
彭九一若有所思:“你说的有理,等回去我们得想点办法,不能再让她疯下去了。”
话说到此,王大叔已经把所有做好的菜端上来,于是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乐呵呵地吃了起来。
严微最初还十分警惕,等到彭九一和许幼怡动了某道菜,她才会吃,而其他人没有动过的菜,她绝对不会先尝第一筷子。王大叔提议喝点自家酿的米酒,她也谢绝了。这一举一动都被许幼怡观察在眼里,而后者只觉得严微这种举动显得呆板可爱,忍不住偷偷在心里笑话她。
不过吃了一会之后,严微越发感到饭菜味道之好,让她忍不住也抛开此前矜持,连米饭都多吃了一大碗。也许是因为受伤过重,消耗太多,所以食欲才有所增强,她这样为自己找到理由。一边吃得极香,一边看许幼怡、黄月芳、王大叔、彭九一等人开心谈笑,打打闹闹,不免也觉得有几分温馨,甚至让人不由自主地羡慕。
她自己当然是从来没有过这种大家庭式的聚餐体验。她的母亲早逝,从小吃饭只与严宇明一起,而这位严厉的父亲要求她“食不言寝不语”,所以几乎所有的吃饭记忆都是二人坐在一张大大桌子的两端,沉默地谨慎地小口地一点一点吃饭,吃完了就转身离开,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自然也无从去谈温馨快乐。严微本以为这就是世间常态,然而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人世间最平凡的幸福不过如此——一家人,三餐饭,普普通通的生活,就可以很开心。
开心究竟是什么感觉?严微不由得感到有点恍惚。难道说,二十年来,她从来都未感受过真正的开心么?
如果说这就是邪道中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那好像比那些假模假式的正派人士、那些虚伪造作的繁文缛节好得多了,不是么?
这样的念头一出现,严微立刻感到不安起来。此刻的感受与她二十年来受的教育全然不同甚至完全相悖,让她感到由衷的迷惑。
严微忍不住又看向许幼怡,她笑起来真好看啊,眼睛弯弯,像个月牙,两只小虎牙露出来,如此温柔,又如此俏皮,真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严微痴痴地看着她,似乎已经沦陷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之间。
许幼怡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不由得脸上一红,但却没有挪开眼神,却更热烈地回望过来,又让严微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好吧,就这一晚。严微告诉自己,就这一晚,就让她偶尔放纵自己,沉溺在这触手可及的快乐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