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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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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韩非一案后嬴政再没去过乐亦的寝宫,朝中对天女劫狱议论纷纷更甚者直指乐亦叛国,其罪当诛。嬴政大怒极力镇压朝堂的流言蜚语,处置了大批官员以儆效尤。
而乐亦则在吞下毒药那一刻生命仿佛静止一般,这种扭曲的平静,这荒唐的一生,这无望的纠缠,终于可以结束,可偏偏连死都是一种奢求。
她恨,为什么他一次次无情地将她推入绝境又一次次将她强行救回。从来不曾理会她的感受她的想法。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次漫长的折磨。
醒来后,她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就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玉像,了无生气。
“公主,您好歹吃些东西,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一旁的小宫女捧着食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说人死了会去往何方,是往生还是灰飞烟灭,若是往生~”
“公……公主”宫女的声音都在颤抖,“您在说什么呀?”
“砰——”
震耳的巨响化入骤然涌入的强光将门劈开两半。嬴政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玄色龙纹朝服裹挟着凛冽的气场压过来,手中青瓷碗里的粥水还冒着袅袅白雾。他未发一言,拇指与食指扣住碗沿,仰头便饮了半盏,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不等她回过神,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含住她柔软的唇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呛得乐亦眼眶泛红,却挣不脱他的桎梏。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这样打在君王的侧脸,连乐亦自己都觉得掌心火辣辣的疼,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地轻颤。嬴政侧颜泛红缓缓回过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起伏的胸膛裹挟着唇角的讥笑,那是怒极了的模样。
周围的宫人,身子死死扣在地上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被迁怒。
他的铁腕死死钳制住她的双臂,指节泛白,眉峰拧作一团,恨铁不成钢的怒声震得殿内烛火轻颤:
“乐亦!你是大秦公主,是天命天女!没了那个男人,你便要失了心智,疯魔至此吗?”
“是!我就是疯了!”她红着眼眶嘶吼,声线破碎又决绝,胸腔里翻涌的悲恸几乎要将她吞噬,“疯到竟痴心妄想,以为用我自己,能换你回心转意,饶他一命!什么公主,什么天女,我全不要!这令人窒息的身份,这满口骗人的鬼话,只叫我作呕!我只要他活,我只要他活着!!
“亦儿!”他语气由重到轻,慢慢蹲下身,指腹擦过她的手臂,力道重得像在刻罚,“寡人再问你一次,为了韩非,你要与整个大秦为敌?与王兄为敌吗?”
她偏头躲开,眼底执拗如石刻:“我只想要他活。是你,是你的多疑和李斯的卑鄙——”
“嬴政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指节抵着她的下颌,逼她抬头看他,你当真以为他会感谢你的引荐之恩,错!他窥伺天脉,借你天女之力企图布局让韩国在诸侯国中逢源生存,心怀二主,你当寡人瞎了?乐亦,你被他的假意蒙了心,连他要的从来不是你,是以你身上的天命之力!”
她心口一窒,喉间涌上腥甜,却依旧梗着脖子:“我不管他要什么,我爱他,这就够了。王兄,哦不,大王!你杀了他,我便随他去,这大秦公主,这天女身份,你留着给旁人。话音落时,嬴政的指腹猛地收紧,眼底翻起惊涛,却终究没再动怒,只将她拽进怀里。龙袍的寒气裹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是她从小依赖的味道,此刻却让她觉得窒息。
“你记住,他死了!死于你的愚蠢,死于你对他的轻信,也死于——“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于寡人的嫉妒。“
乐亦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占有,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白。
“寡人嫉妒他。“嬴政一字一顿,“从你在兰池宫为他抚琴那日起,从你将他的《五蠹》抄录成册放在枕下那日起,从你为了他,第一次对寡人说'求'字那日起。“
“可寡人是秦王。他直起身“秦王不能有嫉妒。所以寡人疏远你,冷落你,甚至亲手将他推到你面前——寡人想证明,这江山不需要女子,寡人也不需要你。
乐亦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荒谬。原来她以为的绝情,是赌气;原来她跪碎的那场雪,跪的不是韩非的命,是一个帝王可笑的自尊。
“现在呢?“她问,“你证明了吗?“
嬴政沉默。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没有。寡人发现,没有你,这江山……索然无味。“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水面。可乐亦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若你敢死,”他声音贴着她耳廓,低哑如裂帛,言语皆是警告“朕便让整个韩国陪葬。”
“你生是寡人的人,死,魂也得留在寡人身边。”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她的心底。怀中人的颤抖清晰传来,嬴政闭了闭眼,抬手抚上她的发顶,动作里竟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他可以诛尽叛臣,可以踏平六国,唯独对她——
殿外的漏壶滴答作响,映着帐内相拥的身影,一半是命脉相连的暖,一半是势同水火的寒。
嬴政近来愈发沉默,案头的简牍堆得比山还高,青黑色的木简层层叠叠,遮住了他眼底的疲惫与空落。他日日埋首其中,指尖抚过那些刻满政令的文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逃离眼前宫墙的冰冷、人心的疏离,逃离那份无处安放的烦躁——那烦躁像一捧闷燃的炭火,在胸腔里灼烧,不烈,却绵长,日夜不休。
这日午后,他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滞涩,起身步出殿宇,漫无目的地踱在御花园中。春风拂过,吹绿了枝头新抽的嫩芽,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行至一处暖阁旁,忽闻细碎的笑语,抬眼便见几个宫人围在花架下,正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兽,低声说着是各宫贵人早间订下的,待养大了便送去侍奉。
嬴政脚步顿住,目光越过宫人的身影,落在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身上。那兔子小巧玲珑,耳朵软软地耷拉着,正低头啃咬着鲜嫩的青草,模样温顺得惹人怜爱。
“那只兔子,生得周正。”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带太多情绪,却让周遭的宫人瞬间噤声,纷纷跪地行礼。
赵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闻言立刻上前,躬身低声道:“臣明白,这就命人将兔子送往长乐宫。只是……芈娘娘那边此前也问及过这只兔子,恐会有微词。”
“一只兔子而已,”嬴政淡淡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漠然,“她还不至于这般小气。”
“王上所言极是。”赵高连忙赔笑应下,正欲转身吩咐宫人,却被嬴政叫住。
“等等。”嬴政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道,“寡人亲自送去。”
“诺。”赵高不敢多言,垂首退至一旁,看着嬴政弯腰,小心翼翼地提起那只雪白的兔子,又示意宫人将另一只模样相似的也递来,随后提着两只兔子,转身穿过重重宫阙,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彼时天色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玄色的衣袍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长乐宫的庭院里,乐亦背对着他站着,身形纤细,正望着庭中尚未抽芽的枯枝,微微蹙着眉,一声轻叹落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嬴政脚步放轻,悄悄走到她身后,将其中一只兔子轻轻放在她脚边。那毛茸茸的小东西茫然地动了动耳朵,鼻尖嗅了嗅,竟慢悠悠地蹭上了她的裙角,软乎乎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乐亦浑身一僵,随即缓缓低下头,当看见脚边那团雪白时,紧蹙的眉峰微微舒展,嘴角终于牵起一丝久违的、极淡的弧度。她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兔子柔软的绒毛,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全然未曾察觉,身后正站着那个让她刻骨铭心、又避之不及的人。
嬴政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他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看着她眼底褪去冷意、渐渐柔软的眉眼,看着她指尖轻柔的动作,心头那团闷燃的炭火,竟似被这片刻的温柔熨帖得轻了些。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与怅然,那是藏在心底多年的记忆,是她年少时,抱着兔子笑靥如花的模样。
乐亦的手,骤然僵住。
指尖还停留在兔子柔软的绒毛上,可那点暖意,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凉取代。呼吸猛地滞在喉间,连心跳都似停了半拍,她浑身微微发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视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撞进那袭熟悉的玄色衣袍里,更撞进他修长指节下,那只与她脚边一模一样的、雪白温顺的兔子——那兔子无辜地眨着眼睛,可在她眼里,却像是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刺向她心底最隐秘、最疼痛的伤口。
“别碰它。”
她的声音不大,细若蚊蚋,却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发自本能的颤抖,那颤抖里,藏着刻进骨血的恐惧,藏着从未消散的恨意。
嬴政的眉峰瞬间蹙起,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解与不悦。他不明白,他不过是想让她高兴些,不过是记得,她小时候最是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记得她抱着兔子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天边的月牙,干净又明亮。他只是……只是想弥补些什么。
“你——怎么了?”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渐渐降低,眼底已然染上了几分不悦的阴翳,他不懂,为何他的好意,会换来她这般激烈的抗拒。
乐亦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只兔子,看着他眼底的不解与不悦,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霜,冻得人刺骨,连庭院里的风,都似停了几分。
“嗤。”她抬眼,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你忘了吗?我五岁那年,你当着我的面,活生生掐死了我最心爱的兔子。”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紧。
周身的气息瞬间凝固,那点残存的温柔,尽数被惊愕与茫然取代。他握着兔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鲜血淋漓,”乐亦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晰地砸在嬴政心上,“它就那样死在我眼前。你把它拎起来,狠狠扔在地上,告诉我——”
“够了!”嬴政猛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想打断她,想阻止那些尘封的、他不愿记起的画面,再次铺展在眼前。
可乐亦却不肯停,她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不肯放过他,也不肯放过自己:“告诉我,这样弱的东西,根本护不住我。告诉我,我从来不是什么神女,不过是世人招摇撞骗的幌子罢了。”
嬴政僵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拎着那只兔子。那兔子似是感受到了他周身的寒意,不安地蹬了蹬后腿,柔软的绒毛蹭过他微凉的指尖,却再也带不起一丝暖意。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刻意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被乐亦的话狠狠撕开,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想起来了。
那年他十五岁,正是心性桀骜、棱角锋利的时候。他站在年幼的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拎着那只已经断了气的兔子,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他记得那兔子软绵绵地垂着身子,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他的指尖,也染红了她眼底的光。他记得她哭着扑上来,想要抢回那只兔子,却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冰冷的、伤人的、带着少年人戾气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以为,那些年少时的戾气与冲动,那些伤人的话语,会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他成为天下之主,随着她长大成人,渐渐被抹去,渐渐被遗忘。
他只是不记得,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亦儿!“他猛地欺身上前,铁铸般的手指扣住她双肩。隔着织金锦缎,他能触到她肩胛骨的形状,瘦得像一对要破茧而出的蝶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蜷缩在嫪毐府邸的柴房里,他第一次握住这具肩膀时,也是这般触感。
“你忘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恳切,“当年嫪毐要拿你的命格换给他那两个儿子续命,是寡人——“
“是王上及时赶到。“乐亦轻轻接话,甚至微微颔首,像在称颂一桩功绩,“臣妹没齿难忘。“
她抬起眼。那双曾盛满星子的眸子,此刻只剩灰烬。
“可王上摔死他们的时候,“她一字一顿,“可曾想过,那也是你的血亲?“
嬴政的手僵住了。
乐亦忽然笑起来。起初是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渐渐变得尖利,像玉磬碎在青石板上。她笑得弯下腰去,笑得泪珠滚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你总说是为了社稷,“她直起身,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可你故意让我带他们逃往韩国。你算准了韩非会收留我,算准了他会为母国冒险——你甚至算准了,我会为了那两个孩子,对你感恩戴德地回来!“
她猛地挣开他的钳制。嬴政竟踉跄了一步。
“暗卫的刀就悬在梁上,是不是?“她逼近他,仰着脸,泪痕在灯下亮得刺眼,“只要韩非碰我一根手指,便是'挟持秦国王姬'——好一个发兵的由头!嬴政,你布这局棋的时候,可曾有一瞬,把我当作人看?“
“不是——“他伸手想抓她,却被她狠狠打开。
“韩非知道!“乐亦的声音陡然撕裂,“他知道我护着那两个孩子,知道我怕他们成为你'斩草除根'的借口——所以他宁可用自己的命换我们出城,也没碰过我一根头发!“
她退到殿柱旁,脊背抵住冰冷的蟠龙浮雕。那龙目圆睁,正与她面面相觑。
“而我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放轻了声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竟蠢到给他们下咒。想着万一……万一有人拿他们要挟你,他们也能死得安详些。“
她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原来多此一举。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过那个雪夜。“
嬴政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数次,却发不出声。
殿外忽然起了风,吹得十二旒玉藻叮当作响。乐亦望着那串晃动的白玉,想起大婚那日,它们也是这样敲在他额前,像一场无声的冷雨。
“王上可知最可笑的是什么?“她问。
不等回答,她自顾自答了:“是你此刻的眼神。你在怕什么?怕我恨你?“她轻轻摇头,“不,嬴政。你根本不怕我恨你——你怕的是,我终于看清了你。“
她转身走向殿门,裙裾扫过地面,像流水漫过枯骨。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她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还能被你骗住的傻子。“
门扉合拢的声响很轻。
嬴政独自站在熄灭的烛火里,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这双平定嫪毐、摔死婴孩、签下灭韩诏书的手,第一次意识到——
他握得住天下,却握不住一个女子转身时,裙角扬起的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