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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死局无需解读 ...

  •   裁判长缓缓抬起双手,神情蓦然勾勒出一丝带有惊讶的笑意,他的手掌交合分离,那掌声沉稳高调,响彻在人群中间。

      他说:“音乐,落难者的浮木,失意者的解药,这份礼物真是美妙绝伦,愿意永恒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只是不知该如何解读。”

      “德拉索恩斯先生,音乐不需要解读。”维克多说:“它只需停留在感受的一瞬间,每一颗音符都是从分秒中诞生,那过后就消散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裁判长注视着维克多后背缄默不语,就连围观宾客都能感觉到气氛莫名有些僵硬,一个穿着女仆裙弹钢琴的男恶魔,竟对尊贵上流说话如此含糊其词。

      维克多又开始弹奏新的曲子,一首平静如水的轻曼之歌,不需要言语,用心感受就好,既然告别是最终章,便歌颂在它消失之前。

      裁判长没再过多逗留,他隐没人群,端起酒杯往回走,继续与周围的人互相奉承。

      这首曲子向前推进的旋律很是勇敢,但又涵盖了几分孤独。

      贵族们跳起圆舞曲,转动膨大的裙摆,宛如阴冷天气的人们举起能够遮挡淅淅沥沥的雨伞,世间总会出现类似的反衬,富贵贫穷,相识分离,黑与白的隔阂。

      实际上这都没什么,在一段音符震动出的美妙长河之中,所有频率都是如此惊心动魄。

      只是他弹的越认真,那孤独感就越是明显。

      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孩费力拖动着轮椅,来到了维克多的身边。维克多刚才在人群中听到有人谈论她是个没有丝毫魔力的恶魔,她的表现就像人们说的那样,但显然维克多并不相信。

      维克多向她点头道好:“您想听点什么吗?”

      但夜魔却反问他:“你喜欢故事吗?”

      她摆弄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裁判长挑选的那颗白玫瑰钻石好看极了,边缘处倒映着冷光,她自顾自的娓娓道来:

      “有一个出身在富裕家庭的人类女孩,她自幼就喜欢与泥土跟石头打交道,总是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回家。后来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样貌与才华使她在同龄人中越来越出众,可那骄傲固执的性格使她的母亲与姐妹都不愿与之交好。”

      “幸运的是女孩的父亲对她偏爱有加,每次都在人前袒护她,赶走讽刺挖苦她的人,但与其说是偏爱,还不如说是对她才华的期许。他送她去各地学习,参加艺术展览,结识许多在艺术造诣上获得成功、形形色色的人。”

      “你知道如何在泥巴与艺术之间构建起一道坦途吗?坎坷的命运是会使人疯狂的催化剂,越是将自己封闭,思想上就越是变的单一,那个女孩后来靠自己的努力出了名,却被突如其来的病痛折磨,渐渐的连普通人最简单的快乐都无法拥有了。”

      夜魔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哀伤之情:“如果女孩最后变成了一具没有思想、不解人们喜怒哀乐的雕像,又有谁来爱她呢?”

      维克多很想同情她的遭遇,但前提是如果现在不是在地狱里跟夜魔小姐说话,维克多可能就会开口安慰她了。

      他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且还成为了地狱最最无法触及的“皇室血脉”。

      维克多把手掌并握着,胳膊放轻地搭到黑色钢琴的边缘,对她露出真诚的笑脸:“您跟德拉索恩斯先生,看起来非常登对,我敢担保,他是个很好的男人,对感情很认真。”

      夜魔略微惊讶地望着他,好像这跟她想象的不大登对似的,满脸欣喜的说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德拉索恩斯…不,我的丈夫约瑟夫如此绅士,他身边的好友也定是个好人。”

      夜魔向他伸出纤细的手臂:“你也能与我成为朋友吗,葛兰兹先生?”

      面对夜魔的热情,维克多却没有丝毫动作,他问道:“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约瑟夫经常跟我提起你。”

      “抱歉。”维克多把头转了回去,他看不出是谦逊还是桀骜,平静地说:“我这等泛泛之辈,岂能奢望与您结交好友?请宽恕我。”

      在维克多移过视野之后,夜魔的表情瞬间染上不悦戾色,阴沉的脸色仿佛想要将维克多断骨分髓,但又立刻覆盖上了几分疑惑。

      她状况很好的将心态隐藏了回去,十分诚恳地对维克多说:“在今晚的舞会举行过后,宾客散去,我希望葛兰兹先生可以留下来,为我跟约瑟夫之间美好的气氛,单独演奏几首合时宜的钢琴曲,我会付给你很多酬金。”

      “我想我技艺不佳…”

      “不,你很棒,那个人是你就足够了。”夜魔在他的琴键中塞进了一张纤维粗糙的卡片,上面印着一朵镀金的百合花,还有字迹十分俊秀、用花体英文写下的地址。

      等她做完这一切,那个穿着白礼服白脑子的骷髅男走了过来,推着夜魔离开了这里。

      维克多给那个丢在草丛里的原琴师松了绑,他一眼就认出来维克多就是那个曾经被裁判长包养在宅邸里的“小情人”,他对维克多记忆犹深,即便稍微换了幅模样都不会记错。

      “你还回来做什么?德拉索恩斯都已经结婚了,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看来这位琴师对维克多抱有很大意见,毕竟当初他被请来宅邸里演奏时,却被维克多毫不看人眼色的技压一头。在他眼里这个红头发一脸天真的家伙心眼坏透了,更别说刚才他还把他打晕在地绑了起来,那从树上掉落的苹果在脑门上留了一个不小的包。

      “抱歉,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把钢琴借给我用的,所以…”维克多挠了挠脑袋。

      “德拉索恩斯只是跟你玩玩,像这种侯服玉食、把身份跟脸面看得极为重要的上层恶魔,不会在你放在心底某处地位的。”琴师说道:“你认清现实吧,维克多,不如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寻找一个没有阶级差距的地方,在那里再继续实现心中的音乐梦想。”

      维克多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但是…”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女人想要杀你?!”琴师抓住他的肩膀:“我看见从她的脚下伸展出一团奇怪东西,它沿着你脚后面爬上去,化为一只黑色的手,那指甲尖锐无比,想要从你心脏的地方扎进去。”

      琴师虽然对维克多很不满,但他像其他的小恶魔一样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角色,所以心底激发的善良还是令他劝告维克多。

      维克多皱了皱眉,可他什么也没感觉到,那大概只能是寄生之面救了他,原来刚刚自己险些就被人杀掉了。

      “那只手不停地做出攻击你的姿态,奇怪扭动着,可不知怎么的,好像怎么样都碰不到你的身体,总之她很危险,我有不好的预感,你今晚不要去赴约。”琴师把维克多往后推了一步:“话就说到这里,总之,别去送死。”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把夜魔给他的那张卡片拿出来,火焰熊熊向内燃烧着,很快便只剩下了一朵百合花的轮廓,外面那层镀金被他焚烧而尽。

      他将百合花递到琴师手中,说道:“放心,我不会去的,我还没有送死的决心,至于以后的生活,我另有其他打算,请你带着我的那份心情,一起努力吧。”

      百合花不需要镀金,因为这太过画蛇添足。

      琴师捏着那张硬卡片,看着面前这个长高了不少的男人,说道:“维克多,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你真的改变了不少。”

      “你指样貌吗?”

      琴师说:“不,性格吧…”

      那个总是站在裁判长身后瑟缩起来的男孩,如今看起来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样子,他随时挂着闪躲的神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写着一种“我正在思考,请勿打扰”的面孔。

      月下无风,维克多来到了一处距离宅邸不远处,阴森森的地界。黑夜下的高大建筑每一块砖都在发着黑红色的石锈,古老铁门上雕刻着张开血盆大口、青面獠牙的怪物,那怪物口中堆站了无数个全身赤裸的罪人。

      这种图案被称为“地狱之口”,该死的人们被有着白色羽毛翅膀的天使锁在恐怖的动物嘴里,暗示被诅咒的人很多,正义的人很少,互相挤压的容袋像是要爆出来一样。

      这里是一处地狱教堂,极其善于传达“坏地方”的庞大标志形象。

      教堂的壁画上是一座连绵燃火的城市,这里反伊甸园,动物被用来虐待,作为背景的风景里到处都能找到用于折磨的刑具,每个角落都提供了一个可怕的小插曲;比如某个外表如亚当第一任妻子“莉莉丝”一样诡异的女人,她睁开眼睛,正在观测一个怪诞生物藏匿在玻璃窗后四肢纤长、如蜘蛛般的倒影。

      “我不觉得她有兴致在这种地方听钢琴曲。”

      维克多穿着礼服推开了教堂的大门,这件礼服依旧是之前炼狱奏曲为他准备的,他在看见上面的花型胸针时难免的黯然神伤了一会,而他的体型也在自己的强烈要求下恢复了以前的大小。

      而教堂走进去以后,维克多发现这里面的一切都很高大,那些座椅、传教台,还有深不可攀的穹顶,都衬托的他像个迷你的矮子。

      “汝的体型在地狱之中本就是矮子。”寄生之面给他补了一刀:“只有吾能让汝解放更多的力量用以化型,先前也仅解放出了汝全部力量的百分之一。”

      “哇哦,真令魔难以置信。”

      维克多觉得寄生之面的言语多少有点不真实,但他并不崇尚力量,如若有一天他会成为比炼狱奏曲,或是地狱七大魔君之上的恶魔,维克多会选择想尽办法把自己的存在变得如石头般卑微,以免伤及无辜。

      偌大的教堂内十分空旷,只要轻轻发出一点响动,就能产生回音,维克多的脚步声非常明显,他跳到高高的教台之上,那里正好有一台白如蜡像般的优美钢琴。

      “难不成伽拉泰亚要跟约瑟夫在教堂里跳舞,他们亲热的时候,我要不要即兴创作一下?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装神弄鬼》。”维克多坐在钢琴椅上跟寄生之面瞎侃,寄生之面说自己不是太懂地狱笑话,但莫名觉得这个名字起的很到位。

      维克多稍微试了一下钢琴的音感,在按到低音键位的时候突然卡住,他疑惑地翻开了钢琴箱盖,从里面捞出来一根人类的手骨头。

      把骨头扔到一边,维克多继续试音,这琴音听起来哪里都好,就是跟这里的环境相照应,无论怎么弹都有种无法抹去的阴森感。

      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与他约定的夜魔来到此处,维克多猜测过夜魔会来杀了他,并且可能性占了极高,但他怎么也没想象到,最后来到此处的竟是那个惹魔醉心的男人。

      一丝不苟,做工极优雅高档的皮鞋踏响了教堂暗银色的地板,大片火红的墙壁在四周打下许多投影,德拉索恩斯约瑟夫在维克多深深地注视下,单独走到了教堂台前的中央。

      维克多很想问他:“您想听点什么音乐?”却如鲠在喉,连呼吸频率都放慢了许多。

      裁判长的手里拿着一把令人无法忽视的长剑,那剑柄的地方盘踞着一条金色的蟒蛇。

      这东西维克多再熟悉不过了,它是由裁判长那把金色的天平变幻出来的,有时候裁判长会当庭赐死一些罪无可恕的魔鬼,那底下流淌着许多黑暗怨念的鲜血。

      他内心澎湃地从钢琴椅上站起来,仿佛浑身都在发抖,维克多知晓自己没有在害怕,但他的心脏却在激烈地“砰砰”作响。

      红色的瞳眸在看见剑刃的一瞬间充满了疑惑与忿悁,更多的是汹涌而来的悲伤之感。

      第二次品尝到那苦涩滋味,寄生之面立即在他脑海中说道:“无碍,汝不会死的。”

      裁判长又走近了一步,维克多只得直勾勾地仰头看他,这是他以前经常做的事情,羡慕的在脑海中印刻那双金色亮瞳的模样。

      “在人间过的怎么样,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裁判长的语气就像平时他坐在沙发喝茶时,偶然会去向维克多询问的事情,比如,你今天吃饱了吗,昨天夜里睡得安稳吗?

      “我遇见了好多天使,还跟其中一只打了一架,死了好多好多人,刚要交上的朋友们全都被打伤了,被送回了地狱,我也回来了。”

      维克多乖乖陈述着自己未向他讲诉的经历,他边说着边脸色难堪地低下头:“就是这些,维克多葛兰兹呈上。”

      就是这些,维克多?葛兰兹呈上。

      这是在每次裁判长外出多时,维克多会在远程讯息传真的信纸上,附带的最后一句话。

      当维克多变得越来越擅长说话后,裁判长总会给他许多的奖励,但维克多的内心并不贪婪,他喜欢的是日常能够获取到的一个缠绵的吻,也许那是一件像样的礼物,它们慢慢堆积起来,份量很足,身边却总是留不住。

      那些贵族需要讲究的繁琐礼仪,裁判长从来不对维克多苛求,相反,对方总是在他面前卸下满身的架子。在维克多眼里,约瑟夫即便不是情人,却已经超越了情人一般的存在,成为了表盘上每分秒都在转动的指针。

      可难道用爱来滋养的野生的玫瑰花,为它捉虫,施肥,用玻璃罩细心地罩起来遮蔽风寒,难道是为了在某一天将它狠狠折断?

      那把寒光闪烁的剑刃指向了维克多的脖颈,那里纤细又脆弱,再深入半分便有温暖血泪涌出。

      无论裁判长怎么下那盘西洋棋,最后呈现的局势都会形成死局,左边的那颗黑色王后变成了血红色的维克多,而右边由白王后变成的伽拉泰亚熠熠生辉。既然是一盘无解的棋,为何非得要如此选择呢?

      维克多见裁判长停止了动作,他的手掌在颤抖,那颗没有温度的白金色眼泪出现了一种仿佛正在流动的错觉,维克多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说:“没关系,约瑟夫。”

      从衣襟里摸索了一番,他将那枚抱着玩具熊的男孩的黑白照片拿了出来,递到了对方面前:“我明白的,所以没有关系,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便作为奖励,维克多给约瑟夫最后的奖励。”

      金色的长剑随着沉重的响声掉在地上,裁判长高大的身躯向下滑落,他捂住脸跪在地上,金色的泪滴从指尖溢出,痛彻的哭声从他的喉咙里无可抑制地宣泄出来。

      “我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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