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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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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死后来到这个地方的鬼吗?
——不算吧,毕竟我本来就生活在这里啊。
——但是…我觉得你很像人。
1
小琳的日常工作就是在这条河上架着小船来来往往,送死去的灵魂到对岸去,仔细算一算,大概已经有个六七年了。
这份工作说轻松不轻松,忙碌倒也不忙碌。
毕竟她负责的灵魂只是生前在一个固定地区中跳河死去的,虽说那块地区的河不少,但是城市里面的河正常情况下也不会一不小心掉下去。
嗯,正常情况。
毕竟意外和明天,谁知道哪个会先到呢?
她在河上摆渡了这么多年,灵魂也见了不少,因为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好笑的原因不慎摔落下桥,死后被她接上船还死活不相信自己已经死掉的也不少。
甚至还有自诩游泳健将的,就是不愿上船,非要潜下去看看能不能在现世表演个起死回生。
那时候她才刚开始做这份工作,业务不熟练,见他不愿意上船,只能咬着唇抱着船桨在一旁干等着。因为她知道这是没用的,对于死后的他来说,这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河,等他试完了之后大概就会放弃了吧。
男人没有夸大太多,他的动作确实很熟练,下去没多久就上来了。只是知道行不通后他就陷入了沉默,然后一言不发地上了船。
明明刚才还生龙活虎,转瞬间就像一个冰冷绝望的雕像一样杵着,让小琳有点不适应。
她绞尽脑汁想话题,各种话头在脑海中浮现又被否定,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空气中满是尴尬。
但在目的地快到的时候,男人突然说了句“抱歉”,然后温声提了个建议,“要不你在船头挂个灯吧。”。
灯吗?
小琳放慢了手中动作,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这样子能有个盼头?不是向死,而是往生。黑暗里挂盏灯,就好像没有那么恐怖了。”,男人盘腿坐在小船上,歪着的脑袋被支在腿上的手撑着,只是以小琳的角度看不出他的表情。
这里很黑。
透过弥漫在河上的大雾往下看去是墨色的河水,除此之外就是血一样肆意盛开的彼岸花。它们是这河上唯一亮眼的点缀,但在漆黑的,只有一点点光亮的环境里便像索命的幽灵一样。
只是小琳不怕,所以她自然而然觉得别人应该不会怕。在被男人提起后,她想了想问道:“真的很恐怖吗?”
“嗯…大多数人都是怕黑的吧。”
“那你呢?”,她问。
男人轻轻地笑了,“我不怕,但她怕。”
小琳垂下眼,船到岸了,他坐着的另一端与陆地发出碰撞的闷声,少女抬起头,像之前几次一样露出营业性质的可爱微笑:“迷失的灵魂,往生的地方去吧。”
她站在船上,看着男人起身往对面走去。
死去的灵魂是没有影子的,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挥挥手走向了金色的漩涡中。
2
如果没有业务,在这条河上就只有小琳一个人,啊不,鬼。
这里没人会监督她工作,所以在无事的时候她就懒懒地躺在甲板上看星星。
这片天幕上有不少星星,每摆渡一位灵魂就会多一颗,在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的时候她通过数数来缓解压力,但现在她已经是个“老油条”了,看着星星在天上闪着光时,心中也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少女的船上挂着一盏油灯,是手提式的老式油灯,与现世不同的是里面并不是火焰,而是一团软绵绵的光。
她的目光从天上移到灯上,在想起那件往事时不由低低嗤笑一声,“真是的,只有跳河死的才会被我接到啊,不应该去祈祷那位永远别见到我,长命百岁快乐升天堂吗?”
没人接话。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附近本来就没有人,如果有生物突然出声,那就是惊悚片了。
不过若真的出现,好像也不错?
3
在他们告别后,她听了男人的话去做了盏灯。嗯…在这里她的权限还算高,变盏灯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确认样式的时候废了点功夫。
她脖颈处分成两股的头发扎成了低垂的空心丸子,除了扎头发时顺便打上的蝴蝶结,余下长长的黑白色发带飘落到身旁深棕的木板上。
至于服饰倒是经常变,许是因为自己架着老旧的木船,让她的喜好也更偏向古时的装束。
今日她穿的便是宋朝的三件套,上黄衣下绿裳,外套一件藕粉色的褙子,活泼的和此地格格不入,但看看她年龄尚小的脸,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翻起身坐在船尾端,捞起裙摆放在膝上,两只腿泡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她看着水没过雪白的皮肤,因为能见度低,渐渐的,脚也看不见了。
船漫无目的地前行。
如镜的水面因小船破开两行浪花,泛起的波浪往外扩散,然后重归平静。
这是一艘还算精致的江南乌篷船,虽然样式古朴,但可以看出它挺坚固,船体尾部比前端长一些,中间拱起的竹篾篷被漆成乌黑,船板上铺着草席。
这里说是河,但它其实大的像是湖。不过她更喜欢“河”这个称呼啦。
船前边她亲手挂上去的灯摇摇晃晃,连带着里面盛着的光也开始打晃,就连水面上也能看到点点波光。
这条船是不会翻的。
它会一直一直行驶在这条不知名的河上。
她有些无聊地捧着脸看着水面,左手食指缠绕上了一缕脸颊边的头发。
“诶?你不冷吗?”,船后方冒出一个俏皮的,并不属于少女的声音。
小琳一惊,扭过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了小少年亮晶晶的双眸,他刚从乌蓬下钻出来,因为身子还未站稳,所以正单膝跪保持平衡。
偷看被抓包后心中升腾起的羞赧让他半张脸都染上了层红,忍不住偏过头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我刚来就在那船前边了,周围没什么可看的,所以就…那,那个,我不是故意的…”,越说,表达的意思就越乱。
最后小少年也放弃了,叹了一口气,抬头重新鼓起勇气道:“我叫秦山,那个,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连尾音都那么有气无力。
“噗”,可能是太久没见到正常人类,她的笑点也降低了很多,看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竟也觉得十分好玩。
在笑了一声后,她便弯着眼解答了:“你已经死了哦,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会直接到船上来,不过待会我带你去对岸,你就可以转世投胎了。”
“…”,秦山脸色难看起来,“姐姐,不管怎么样,你也用不着开这种玩笑吧。”
小琳看着他,在他脸上并没有看到寻常人被咒后的忿忿不平,倒像是被吓到了。
嗯?不怕死,但是怕鬼吗?
她有些好奇了,于是就用右手按着地当借力点,往他那边挪动着靠近了些,“你在害怕?”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小少年跌坐在地,两只手撑着地迅速往后移。
见他这副样子,小琳忍不住又掩住嘴笑了,“怕什么啊,就算怕鬼,那你自己也是鬼,这该怎么算呢?”
性子里的几分恶劣咕噜噜从心底冒出来,古时打扮的少女点着下巴,笑眼弯弯,连河上的阴冷似乎都被她的笑软化了些。
小少年急促地喘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撅着嘴小声辩解:“才不是呢,我根本不怕鬼。”
小琳眨眨眼,笑而不语。
“你…你,算了,反正你是绝对不会信我的对吧!”,他环手有些气结,“你要送就送吧。”
她深知逗孩子逗狠了就不好了,于是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给他留了点思考现状的时间。
她收回还垂在船沿边的腿,而上面竟然没有残留下哪怕一滴的河水。少女站起身,敲了下船棚,“那么,船要走了哦?”
秦山像打定主意不说话了,听了这话头也只是往后面再偏了些。
他在害怕。
但不是全都是因为怕鬼。
她弯下腰整理了下裙摆,神色恢复了往常的淡然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路还长着呢,不聊些什么吗?”
秦山这次直接转过身去了。
“是想看河边的景色?”,她在船尾拿着船桨,以匀速划着,摇曳的花朵在迷雾中像极了睁着红瞳的怪兽。
飘扬在半空的发带乘风起舞,就算只有一点点的风,也像被无名的手托住了似的,永不落下。
正面黑,背面白。
这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谁也不知道死者转世后那是否还是那个死者,也没有人知道生者下一秒会迎来什么变化。
他们的路完全不同,却也互相关联。
少年果真还是少年,没过多久就待不住似的开口了,她视线下移,少年站在她身旁,仰着头,眼里还是稚童般的一派天真。
“姐姐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吗?”
“嗯,算是吧。”,她道。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踌躇了一会还是选择开口:“姐姐,人死了,就必须去转世吗?”
“?”,长长的睫毛似蝴蝶般煽动,她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困惑,“你不想转世吗?”
“我不知道。”,他的手揪着裤子的布料,深深的皱褶投下浅浅的阴影,惶恐的眼神在其他地方转来转去,“我觉得,没必要啊。反正世界上…那么多人,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
“所以…”
“所以,你是自杀吗?”,她眼中不再是少女模样应有的清澈见底,反倒像大人一样严肃起来,连带着语气都像是问罪了。
啊啊,在死亡的使者面前这样说果然是会触怒对方要被罚了吗!
他身体条件反射般缩起来,“不,不是!”。
“这这这,这不重要啦!”,过分的紧张使他说话都结巴起来了,他只想让这位看着就很特别的大人快点忘掉他的不敬之语。
毕竟他只是个没什么用的人类,就算问到了答案又怎么样呢?大人祂凭什么让自己得偿所愿。
但,死了还要回去那边的念头甫一生出,他就忍不住想逃跑,逃的越远越好。
仙侠小说里常说神魂俱灭最为惨烈,但他偏偏觉得再好不过了。
黑曜石般的瞳孔深处是挤成一团的自厌与悲哀,连愤怒都不知能对着谁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