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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艳红的野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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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红的野浆果在白皙的面孔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仔细烧过的小木棍将柳眉描得黝黑,华贵的耳饰与头冠上的珠宝遥相呼应……
纤纤玉足应和着前弱后强的节拍,衣摆在尘土中纷飞。
张三万叼着的土质烟早就烧到了烟屁股,长长的一截烟灰将落未落,在仲夏的风里颤颤巍巍。
一旁的小马仔好笑地看着自家老大,揶揄道:“您这辈子什么女人没看过,怎么这回就挪不开眼了?”
二十出头的青年最是藏不住心思,张三万一张嘴,烟头落到地下:“虎儿,你相不相信缘分?”
“不信。”虎儿撇了撇嘴,重新望向那个年轻的缅甸女人。
张三万摇摇头,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那跳着祭祀舞的神女:“我信。”
“虎儿,我好像对她一见钟情了。”张三万用尽毕生所学,挤出一个应景的成语来。
张三万的满腔热情熄灭于次日中午。
他没有爸妈,便自己写了本聘书,按照中国人的礼数往神女家去了。
“阿阳,我们的婚期定在哪一天?”
张三万用那紧张到出汗的手,把写了一整夜的聘书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杀人如麻的毒枭,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露了怯,败在了素未谋面的周旭阳手下。
他想,神女阿宛的幸福最重要。
……
中缅边境的许多地方都以种植罂粟为生,阿宛所在的小村落也不例外。
历代神女掌握着制毒的古法,将秘方带到夫家。天下太平时,就代代相传,永不外露,要是年景不好,又恰逢战乱,神女就能靠着秘方发家致富,养活一方百姓。
张三万深谙此理,以至于他在得知周旭阳别有用心后,迫切地想要抢回自己心爱的女子。
少女初为人妇,褪去稚嫩和青涩,把头发挽成一个发髻,护着身边两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不可否认的,张三万在看到两个孩子后沉默了。
中国人在婚姻方面的思想堪称古板刻薄,张三万从小接受的教育也不例外。没人告诉他,他可以带着自己暗恋多年的女子和她与别人生的孩子私奔。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动物,他们生来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张三万本能地告诉自己,不可以。
但是,张三万又想,我要违背本能去爱你。
像是分家产一样,阿宛带走了其中一个孩子,周旭阳带走了另一个。
两个人就此分道扬镳,阿宛沙哑着嗓子哭喊,眼睁睁看见年轻帅气的周旭阳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提了巨额现金离开。
满脸横肉的毒枭不知所措地想要伸手扶一把,被阿宛狠狠推开。后来毒枭认认真真地说,对孩子视如己出。阿宛想,他凭什么拆散我和我丈夫。
……
他俩悄悄领证,一过就是十四年。
阿宛带回来的孩子叫周浔,管张三万叫舅。张三万耳朵被磨出了一种特殊的能力,阿宛叫他三万哥,他听着像孩子他爹,周浔叫他舅舅,他听起来像爸。
周浔在十六岁那年自己出门打拼,舅舅给了他三千万。
同年,周旭阳带着另一个叫周洱的孩子来找阿宛,胁迫她交出秘方。当时张三万在太平洋走货,回来时听说夫人怀孕了。
他看着阿宛,阿宛看着地板。
那些兴冲冲报喜的手下好蠢,自己和阿宛住两栋楼,吃两家饭,他们居然不知道。
后来,阿宛听见那个自己叫了十几年哥的人说,好。
……
阿宛最后死于难产。
张三万不知道该如何留住她。
他们俩之间什么都没有,那两个看上去有点讽刺的薄薄红本,也在阿宛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彻彻底底失了效。
张三万悄悄说,我爱你。
阿宛眼角滑下一滴水珠,可惜张三万跪坐在另一边——他看不见。
小学学历的张三万琢磨了半天,阿宛为什么要让新出生的小女孩叫“黎”。
他迟钝的想,会不会是要和自己离婚,所以取了谐音叫“黎”?后来他又陆陆续续想了好多说法,却还是无法掩盖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因为有一个人叫旭阳,所以女儿要叫黎。黎明的黎。
……
小阿黎从小没了妈,格外粘着爸。
她完完全全继承了周旭阳的清秀面孔,和张三万并排站着就像是天使与恶魔。
“都说女儿像爸,我为什么不像你啊?”“你不一样,你像妈。”
其实张三万撒谎了。
小阿黎像爸,特别像爸。她几乎就是女版的周旭阳,被张三万偷回来,放在锦绣丛中长大。
张三万笑着想,自己这辈子值了,娶了喜欢的女人,还儿女双全。
笑着笑着,他觉得胸口有点闷,紧接着是疼,像是千百万根淬了毒的针扎着一样。特别疼,他疼出了眼泪。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于是对医生说,自己肋骨疼。医生说,没有断掉。
……
张三万用自己早已经释怀的事情当作由头,和宝贝女儿发了通火。
他解散了集团,把大部分东西给了周浔。他觉得对不起周浔,周浔觉得他对不起自己,两个人罕见的一拍即合,成了敌人,可他还是把东西给了周浔。
他不想让张海黎步他的后尘。
他淡定地转身,却害怕张海黎追上来问。
“为什么要杀了周旭阳——我的父亲。”
张三万低估了自己在张海黎心中的地位。张海黎被娇惯着在金三角长大,她并不在意血统的纯正与否,而是更加在意那个陪伴自己时间最长的人。
在注意到她对杰西卡掏心掏肺的时候,张三万就该意识到,就算张海黎知道真相,也不会离他而去。
顶多满脸八卦地问一句他和阿宛的爱情故事,再骂几句死去多时的周旭阳。
可张三万不敢赌。他不敢想象张海黎惊惧的表情,更不敢想象那些莫须有的争吵。张三万被阿宛唬怕了。
他怕自己又养出来一个阿宛。
一个近在咫尺,却会在满怀希望去轻轻触碰时,烟消云散的珍宝。
*
张海黎死死咬住嘴唇,战栗着用左轮手枪抵住波垚的额头。
她的眼睛眼睛又干又涩,就像是独自穿越过撒哈拉沙漠,被强劲的风沙迷住,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胸口传来钝痛,她下意识想要咽一口唾沫,嗓子不肯听话地紧紧绷着,让她有些反胃。
“你……你是这么知道这些的,你这么证明这些话不是你瞎编乱造?!”张海黎缓了一会,才压低嗓音问眼前这个缅甸警官。
姚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将额头微微往后撤走一些:“因为我就是张三万当年最忠心的手下。”
姚虎。
就是当年的虎儿。
“我出卖了你父亲的一些机密,就成功被缅甸警方接纳了,你看,这是不是很讽刺。”波垚咧开嘴,猩红的舌尖舔舐着尖牙,活像一条吐信子的蛇:“麻烦,找个人把我松了,撩开我后背的衣服瞧一眼。”
杰西卡得到张海黎的示意,麻利地替波垚松绑,压迫他跪下,背对着张海黎。
张海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用原本抵住波垚脑袋的左轮手枪撩起他穿的短袖。
小麦色的肌肤横陈在众人面前,波垚后腰处用留着几道经年的疤痕。细看,是一行中文:爱女阿黎替你求情救你一命。
张海黎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大口喘息着,想起八岁时,看见一个小马仔要被用来实验新型毒品。她趴在阿爸背上,说:“阿爸,别杀他嘛!”后来,张三万亲手在小马仔背上刻下这行字,放走了他。
年幼的张海黎从未想过,阿爸要杀死波垚的理由,是因为他出卖了集团的秘密给缅北警察,害死张三万无数的手下。也就是那时,张三万有了归隐山林的念头,有了带宝贝女儿远离金三角的念头。
裴照之等到杰西卡带张海黎离开后,才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警察证是周浔帮你搞的?还挺逼真。”
波垚仰头看向裴照之:“你早就知道我的目的是离间你们,为什么还要任由我把真相都告诉张海黎?”
裴照之温和地勾起唇角,金边眼镜在小窗透过的阳光里熠熠生辉:“我是中国警察,她是缅北毒枭。我们是宿敌。”
“这边背叛张三万,嘴上说着投靠缅甸警方,那边却又勾搭上了张三万的对家浔老板。明面上是周浔加入了吴安阵营,背地里却又给张海黎下绊子。你们几个可真是……朝秦暮楚。”裴照之加深了笑容。
中、国、警、察。
姚虎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什么吴安的利刃,全是他自己遐想出的角色。裴照之根本不认识自己,裴照之只是一个比别人更加成功的中国卧底罢了!
这场心理战,姚虎输的很彻底。
“刚刚你说的话,我信九成。”裴照之拉出一张椅子给谢铭归,自己又找出一张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现在我要听周浔真正让你带的话。”
姚虎早就把周浔给他的真相打乱记熟了,现在张口就能胡诌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先别急着说,”裴照之透过眼镜端详着眼前的男人:“我和宁随是老朋友了,他的故事我一清二楚。”
一句话,姚虎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你这么知道,周浔让我来说的话,不是张三万的往事,而是宁随?”
裴照之伸手点点姚虎的鼻尖,又点点自己,苦笑道:“你、我,还有你心中运筹帷幄无所不能的周浔,都是吴安棋盘上的一粒棋子。吴安的计划我知道一半,你这一环,刚好是吴安交给我的步骤。”
“你的周老板应该知道,”裴照之摘下眼镜,用精致的丝帕慢慢擦拭着:“吴安的监听设备,是从美国进口的军用装备,在金三角都出了名的。他接近每一个人都是有目的有理由的。”
“周浔再特殊再例外,都逃不过他的局。因为他自己也是一颗棋子,这盘杀阵一但启动,连他自己,也活不成。”
姚虎堤防着再被套话,反问道:“你既然知道宁随的事,为什么还来问我?”
“因为周浔给你的真相里少了至关重要的一个关联,”裴照之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好:“你不觉得奇怪吗,宁随和吴安手下的一个毒贩的牵扯,周浔想要中国警方内部乱起来,为什么不直接散播给中国警察,而是兵行险招让你来给我带话。”
姚虎猛然抬头。
“因为那个毒贩是他的亲弟弟,”裴照之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双胞胎弟弟。”
如果中国警方知道了这件事,那么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知道那个毒贩的长相,然后用这张照片,全球通缉周浔。
“宁随根本不认识周浔,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裴照之站起身给姚虎松绑,反客为主:“回到周浔那里怎么说,看你本事。”